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我正拿着毛巾擦一只搪瓷杯。
门外突然响起三下敲门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周,你睡了吗?”
是妻子林秀兰的声音。
我今年五十八岁,在家附近的粮油铺做了二十多年,妻子五十六岁,在一家小饭馆帮厨。
我们结婚三十年了,却已经分床睡了整整八年。
这八年,我住北边的小房间,她住南边的大卧室。
平日里,我们除了吃饭和说几句家常,几乎没有多余的话。
我把搪瓷杯放在桌上,走过去打开了门。
林秀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睡衣。
她两只手交叠着,手指不停地搓着袖口。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她看了我一眼,又往屋里看了看。
“我能进去坐坐吗?”
“进来吧,门口凉。”
她没有马上进来,而是站在那里停了几秒。
我往旁边让了让。
她这才慢慢走进来,站在靠墙的椅子旁边。
“你坐,我给你倒点水。”
“别忙了,我不渴。”
她把椅子往后拉了一下。
我刚坐到床沿,她忽然低下头,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手里的毛巾还没放下。
“秀兰,你这是怎么了?”
她抬起手擦脸,越擦眼泪越多。
“老周,我今天想跟你说几句话。”
“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
“明天你又要去粮油铺,我又要去饭馆。”
“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收拾屋子。”
“我怕明天又说不出口了。”
我把毛巾放到膝盖上。
“你慢慢说,我听着。”
她站在椅子旁边,没有坐下。
屋里只有墙上挂钟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
“咱们分床睡八年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那你还记得,八年前为什么分开睡吗?”
我摸了摸床边的被角。
“那时候你说我打呼噜,晚上睡不好。”
她摇了摇头。
“那只是我说给别人听的理由。”
我抬起头看她。
她把袖口攥得更紧了。
“你真以为,我只是嫌你打呼噜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终于拉开椅子,坐到了我对面。
“老周,今天我不想再把话憋回去了。”
这句话说完,她又低下了头。
我看着她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
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边缘还留着洗菜时留下的细小裂口。
我忽然发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面对面坐着了。
八年前,我们住的还是同一间卧室。
那时候床头放着一只旧搪瓷杯,是我们结婚后买的。
杯口缺了一小块,秀兰一直舍不得扔。
每天晚上,她都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后来,我们分了床。
她把杯子留在卧室,我另外买了一只放在小房间。
八年里,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灯,各自的床,也各自关上自己的门。
我以为这就是夫妻过日子的方式。
直到今晚,她敲开了我的房门。
“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
秀兰突然问我。
“哪一年?”
“就是咱们决定分开睡的那一年。”
“记得一些。”
“那天晚上,我给你煮了面。”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地板。
“你下班回来,把鞋往门边一踢,就说我做的面太淡。”
“我那天忙了一整天,手上还有油烟味。”
“我跟你说,盐就在桌上,你自己加。”
我慢慢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那时候粮油铺刚换了进货方式,我每天都要比平时晚回来。
秀兰在饭馆帮厨,下班以后还要赶回来做饭。
“那件事都过去八年了。”
“我知道过去八年了,可你记得后来发生什么了吗?”
“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把面端到你面前,你把筷子一放,说不想吃。”
“你说跟我过日子,连顿合口的饭都吃不上。”
我皱了皱眉。
“我当时是随口说的。”
“你是随口说的,我却记了八年。”
她把脸转向窗户。
“那天我把面倒了,自己在厨房站了半天。”
“第二天,我跟你说,我晚上睡不好,咱们分开睡吧。”
“你连问都没问,就说分开睡也好。”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这件事我确实记得。
当时我觉得她主动提出分床,是因为我晚上睡觉声音大。
我甚至觉得这样省事。
“那时候你说分开睡,我也没拦着你。”
“对,你没拦着。”
“我还以为你是嫌我吵。”
她忽然抬头。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愿意跟你说话了?”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你今天说清楚。”
她吸了一下鼻子。
“八年里,我不是没想过跟你说。”
“每次我刚开口,你就说累。”
“我说饭馆的事,你说你粮油铺也忙。”
“我说家里缺东西,你说我自己去买。”
“我说咱们坐下来聊聊,你说有什么好聊的。”
我抬起头。
“我每天也在挣钱,也在干活。”
“我没说你没挣钱。”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这个家里专门负责做饭洗衣服的人。”
我张了张嘴。
她没有停下来。
“你每天回家,衣服往椅背上一放。”
“袜子脱下来,顺手就塞在床底下。”
“第二天早上,你找不到干净衣服,就喊我。”
“我不在,你就打电话问我衣服放在哪里。”
“老周,你今年五十八岁了。”
“你自己找不到衣服,难道还要我替你记一辈子吗?”
我听着她的话,脸上有些发热。
“以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以前是我愿意做。”
“现在我不愿意了。”
她说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看着她。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站起来收拾东西,也没有转身回卧室。
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终于问了一句。
“你今晚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她摇头。
“不是。”
“那还有什么?”
她把目光落在那只搪瓷杯上。
“我想把咱们以后的日子说清楚。”
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你说。”
“从明天开始,我不再替你收拾房间,也不再替你洗衣服。”
“你的饭,你自己安排。”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过。”
我愣了一下。
“咱们还没到这个地步吧?”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地步?”
我没有接上话。
她继续说道。
“咱们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可你知道我这八年过得怎么样吗?”
“早上我做好饭,你吃完就走。”
“晚上我回来,你吃完饭就进小房间。”
“有时候我想跟你说句话,还得站在你门口问你有没有空。”
“我每天进进出出,看见两扇关着的门。”
“你觉得这样的日子,还算夫妻吗?”
我坐直了身子。
“我没有不让你进来。”
“可我每次进来,你都嫌我说话多。”
“你说白天忙了一天,晚上想安静一会儿。”
“我说咱们出去走走,你说腿累。”
“我说周末去附近转转,你说家里还有活。”
“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你说不知道。”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
“老周,我不是没有等过。”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终于把压在心里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想跟你分开过日子了。”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不是一直跟我分床睡吗?”
“分床睡和分开过日子,不是一回事。”
她的声音很轻。
“以前我还想着,咱们只是晚上各睡各的。”
“现在我连白天都不想再围着你转了。”
我手指慢慢收紧。
“你觉得我这些年对你不好?”
“我没说你从来没有对我好过。”
“那你为什么非要说分开?”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因为我已经不知道,怎么跟你继续过下去了。”
我看着她,半天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把八年来没说完的话摆在了一张桌子上。
可我没想到,真正让我难堪的事情,还在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起床准备去粮油铺。
厨房里没有煮好的粥。
餐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
“早饭自己解决。”
旁边是一只空盘子。
我走到厨房,打开锅盖,里面干干净净。
我以为她只是还在生气。
于是我拿出面条,准备自己煮一碗。
水烧开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忘了放盐。
我又打开调料柜,找了半天,才找到放盐的罐子。
吃完早饭,我把碗放进水池。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快迟到了。
我把碗留在那里,拿起外套出了门。
到了粮油铺,同事老陈问我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晚。
我说早上自己煮了面。
他笑着说。
“你媳妇不是每天都给你做好吗?”
“以后自己做了。”
“你们家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我把货单放在柜台上。
“也就那样。”
上午十点,我接到秀兰的电话。
她说话很快。
“你今天中午别等我回来做饭。”
“我在饭馆吃。”
“那我怎么办?”
“你自己想办法。”
我听了有些不舒服。
“你以前不是中午回来做饭吗?”
“以前是以前。”
“你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昨晚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她停了一下。
“老周,我只是没再替你做饭。”
“我没有不让你吃饭。”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中午,我在粮油铺附近买了一份盒饭。
米饭有些硬,菜里放了不少辣椒。
我吃到一半,才发现筷子少了一根。
我只好去柜台找了一双一次性筷子。
下午收工时,我的肚子一直不太舒服。
回家以后,我看见厨房的水池里还放着早上那只碗。
秀兰的房门关着。
我走到她门前,敲了两下。
“秀兰,你在吗?”
里面传来她的声音。
“什么事?”
“早上那只碗,你怎么没洗?”
“你的碗,你自己洗。”
“我早上赶时间。”
“我也赶时间。”
我站在门外。
“就不能顺手帮一下吗?”
她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总能顺手帮你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每天都比你早起。”
“我先去买菜,再回来做饭。”
“我收拾完厨房,才去饭馆。”
“晚上回来还得洗衣服。”
“你说是顺手,可我每天要做多少次顺手?”
她看着我。
“现在我不想顺手了。”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
“你这样做,家里还像个家吗?”
她把门打开了一些。
“那你告诉我,过去八年,家里的事情是谁做的?”
我没有马上说话。
“我不是也做了吗?”
“你做过什么?”
“我也买过东西。”
“买过两袋米,就算家里所有事情都归我管了吗?”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实话。”
她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自己把水池里的碗洗干净。
第三天,我以为事情会缓和一些。
没想到,秀兰又做了一件让我下不来台的事。
那天是星期六,女儿周敏回家吃饭。
她三十二岁,在一家服装店做店长。
平时她和丈夫住在附近,隔几天回来看看我们。
中午十二点,她提着一袋水果进门。
“爸,妈,我回来了。”
我正在客厅看电视。
秀兰在厨房切菜。
女儿把水果放在桌上。
“今天吃什么?”
“炒豆角,蒸鱼,还有一个汤。”
秀兰头也没抬。
“你爸的饭,你问他自己。”
周敏愣了一下。
“妈,你们又怎么了?”
我把遥控器放在桌上。
“你妈现在什么都不管了。”
秀兰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菜刀。
“我不是不管,我只是不再替他做。”
周敏看了看我。
“爸,你又惹妈生气了?”
我一下子不高兴了。
“怎么就成我惹她生气了?”
“我每天也有自己的工作。”
“她以前做的那些事情,我也不是不知道。”
秀兰把菜刀放到案板上。
“你知道?”
“你知道我每天几点起床吗?”
“你知道我下班回家以后,还要忙多少事情吗?”
女儿赶紧打圆场。
“妈,你先别急,坐下来吃饭。”
秀兰没有坐。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周敏,你今天正好在。”
“我想让你知道,我以后不再给你爸收拾房间了。”
女儿看向我。
“爸,你自己的衣服就自己洗一下吧。”
我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们母女俩现在倒是站到一块儿了。”
秀兰说。
“我没让她站谁那边。”
“我只是把家里的情况说清楚。”
我看着女儿。
“你小时候是谁把你照顾大的?”
“妈。”
“那你现在怎么也帮她说话?”
女儿低下头,摆弄着水果袋。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爸,我知道你工作也不轻松。”
“可你不能因为妈以前愿意做,就觉得她现在还应该做。”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
“我现在在家里倒成外人了。”
秀兰看着我。
“你不是外人。”
“你只是不能再把我当成你的生活助理。”
这句话让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女儿把剥开的橘子放在盘子里。
她没有再替我说话。
午饭时,我自己盛饭。
秀兰给女儿夹了一块鱼,没有给我夹。
我看见了,也没有开口。
吃完以后,我拿着自己的碗去厨房。
女儿跟了过来。
“爸,你别跟妈硬顶了。”
“她现在就是要跟我划清界限。”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划清界限?”
我把碗放进水池。
“你们都觉得我不好,是不是?”
女儿摇头。
“我没这么说。”
“可你刚才那几句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她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小时候看见妈每天忙到很晚。”
“你那时候也辛苦,可你回家以后,至少应该帮她一点。”
我打开水龙头。
女儿又说。
“你们分床八年,我一直以为只是睡觉的问题。”
“今天听你们说这些,我才知道不是。”
她说完,拿起自己的外套。
“我先走了。”
我把碗洗好,放进碗柜。
那天女儿走后,家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我坐在客厅,电视里播放着一档戏曲节目。
秀兰在卧室里整理衣服。
我听见衣架碰撞的声音。
过了十几分钟,她出来倒水。
我问她。
“你真打算以后什么都不管?”
她停下脚步。
“自己的事情,我会管。”
“那我的事情呢?”
“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管。”
我看着她。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她拿起水杯。
“我只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以后不再用我的时间,替你安排生活。”
我站起来。
“你这样做,难道不觉得我也很难受吗?”
她转过身。
“你难受,是因为你少了一个替你做事的人。”
“我难受,是因为我做了八年,你一直觉得那是应该的。”
我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她端着水回了卧室。
第四天早上,我发现自己那件蓝色衬衫不见了。
那是我平时上班穿的衣服。
我找了衣柜,又翻了床底下。
最后,我走到秀兰房门口。
“秀兰,我那件蓝衬衫呢?”
“不知道。”
“以前不是你收拾的吗?”
“以前是。”
“现在你连衣服放在哪里都不告诉我了?”
她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你的衣服,我没有动。”
“那我上班穿什么?”
“衣柜里还有衣服。”
“那件衬衫我今天要穿。”
她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洗过几次衣服?”
我一下子没接上话。
“你先告诉我衣服在哪儿。”
“在阳台。”
我走到阳台,果然看见衬衫挂在那里。
衣服已经干了,只是袖口有一道折痕。
我伸手取下来。
“以前你都给我熨好。”
她站在门口。
“以前我做的事情太多了。”
“现在我不做了。”
我把衬衫穿上。
“你非得把事情弄成这样吗?”
她看着我。
“是你一直没看见事情本来是什么样。”
那天我上班迟到了十分钟。
店里老板看了我一眼。
“老周,最近家里有事?”
“没有。”
“那你怎么总是赶得这么急?”
我把货架上的油桶摆正。
“早上自己忙了一点。”
老板没再问。
到了晚上,我回家时,发现厨房已经收拾干净。
桌上放着一碗剩饭。
旁边还有一盘凉拌青菜。
我以为秀兰给我留了饭。
走近一看,饭碗上压着一张小纸条。
“这是中午剩下的,你要吃就自己热。”
我把纸条放下。
饭菜是凉的。
我打开锅,想把饭热一下。
可我找不到平时用的锅盖。
我翻了两个柜子,才在最下面找到。
饭热好以后,我坐在餐桌旁边吃。
秀兰从卧室出来,拿着自己的衣服。
我问她。
“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
“今天饭馆忙不忙?”
“还好。”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下班以后去买了点东西。”
她没有多解释。
我看着她手里的衣服。
“你这是要洗衣服?”
“嗯。”
“我的也一起洗了吧。”
她停了一下。
“洗衣机你会用。”
我抬头看她。
“以前咱们的衣服不都是放在一起洗吗?”
她把衣服放进自己的盆里。
“以前是。”
“你非要把界限分得这么清楚?”
她看着我。
“不是我先分清楚的。”
“八年前,你说各睡各的,谁也别管谁。”
“这八年,我一直管着你的吃穿。”
“现在我只是照你当年说的做。”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转身进了卫生间。
洗衣机开始转动时,我一个人坐在餐桌旁边。
那碗饭,我吃了很久。
第五天,秀兰把自己的日常用品全部整理进了卧室。
洗漱用品放在她自己的柜子里。
毛巾也不再挂在卫生间靠外的位置。
我看见以后,忍不住问她。
“你这是准备把家里分成两半?”
她正在叠一件睡衣。
“没有。”
“那你把这些东西搬进去干什么?”
“我不想每天找东西。”
“以前不都放在一起吗?”
“以前放在一起,你也从来不记得自己的东西在哪里。”
我靠在门边。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好听了。”
她叠好睡衣,放进柜子。
“我只是把以前不敢说的话说出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对?”
她转过头。
“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问我的话,都是在问我为什么不再替你做事?”
“你有没有问过我,这些年到底累不累?”
我没有回答。
她继续整理衣柜。
我走到门口。
“那你现在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
“那你还想怎么样?”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
“我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那天下午,女儿又打来电话。
她问我和秀兰的关系怎么样了。
我说不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别再让妈一个人做家里的事情了。”
“我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吗?”
“我都五十八岁了,还能不知道吗?”
女儿叹了口气。
“妈说她这八年,连生气都不知道该跟谁说。”
我听见这句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
“你也觉得我们应该分开?”
女儿没有马上回答。
“爸,我只是觉得,妈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电话挂断以后,我在柜台旁边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有看电视。
我把自己的衣柜打开,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
有些衣服已经很久没穿了。
有些衣服的领口已经洗得发白。
我以前从来不管这些。
只要早上打开衣柜,能拿到一件干净衣服就行。
现在我才发现,衣柜里每一件衣服,都有一个人替我整理过。
可我连一声谢谢都很少说。
第六天,家里来了两位亲戚。
一个是秀兰的姐姐,一个是我的堂弟。
他们听说我们最近不怎么说话,便约着过来坐坐。
秀兰在厨房倒茶。
我堂弟坐在沙发上,开口就问。
“哥,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
“嫂子说要分开过?”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跟你说的?”
“我也是听别人提了一句。”
秀兰姐姐把茶杯放下。
“秀兰,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秀兰坐在单人椅上。
“姐,我不是想得多。”
“夫妻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
“我不是因为吵架才这样。”
她姐姐看了我一眼。
“老周也不是故意的。”
秀兰没有说话。
堂弟接过话头。
“哥,你一个大男人,回家连口热饭都没有,也不像话。”
我刚要开口,秀兰就看向他。
“那你觉得,我以前每天给他做饭,就应该吗?”
堂弟笑了笑。
“嫂子,你别往心里去。”
“男人在外面也不容易。”
秀兰点了点头。
“我在饭馆也不容易。”
“我每天站着切菜、洗碗,回家还要继续忙。”
“我不是没有工作。”
堂弟把茶杯端起来。
“可你们都过了三十年了,何必现在闹成这样?”
秀兰说。
“正因为过了三十年,我才知道自己还要过多少年。”
她姐姐皱起眉头。
“你这样让老周怎么办?”
“我没有不让他过日子。”
“我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
我堂弟看向我。
“哥,你也不能一直让着她。”
我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
“我什么时候让着她了?”
堂弟笑了一声。
“那你就把事情说开。”
我看着他。
“说开了,你们又觉得我不对。”
他一下子不说话了。
秀兰姐姐把茶喝完。
“秀兰,你还是别太倔了。”
“你们俩好好商量,别动不动就说分开。”
秀兰没有争辩。
她站起来,把茶壶拿回厨房。
亲戚走后,我问她。
“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咱们这些年的事情。”
她把茶杯放进水池。
“我已经解释过了。”
“他们又不了解咱们。”
“那我还要向每个人解释一遍吗?”
我走到厨房门口。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不顾家?”
她转过头。
“我顾了三十年。”
“现在我想顾顾自己,有什么不行?”
我站在原地。
她打开水龙头,把茶杯一个个洗干净。
水声持续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房间里,听见她在卧室里关灯。
两扇门之间隔着一段不长的走廊。
可我忽然觉得,那段走廊比过去八年都长。
第七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衣柜里的衣服整理好,又把平时上班要用的东西放进一个旧旅行袋。
秀兰从卧室出来时,看见旅行袋放在门边。
“你这是干什么?”
我把拉链拉上。
“我准备搬到粮油铺旁边的宿舍住。”
她愣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看着那个旅行袋。
“你不用为了我搬走。”
我抬头看她。
“不是为了你,是我自己决定的。”
她没有说话。
我把衣服又检查了一遍。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你不想再替我做那些事情,我也不能天天站在门口跟你争。”
“咱们这样住在一起,谁都不舒服。”
她靠着卧室门框。
“你真的要走?”
“先住一段时间。”
她低下头。
“那你自己的饭怎么办?”
我拉上旅行袋的最后一截拉链。
“我会做。”
“衣服呢?”
“我自己洗。”
“房间呢?”
“我自己收拾。”
她听完,没有再问。
我把旅行袋提起来。
走到客厅时,我又看见那只搪瓷杯。
它一直放在小房间的桌角。
杯口那块缺口还在。
我把它拿起来,放进袋子旁边。
秀兰站在卧室门口。
“那个杯子,你还留着?”
“用了这么多年,扔了可惜。”
她看了一眼。
“你拿走吧。”
我点了点头。
随后,我把旅行袋提到了门外。
出门前,我转过身。
“秀兰,这些年我也不是一点都不在乎你。”
她站在原地。
“我知道。”
“只是我以前觉得,日子过成这样也没什么。”
她看着我。
“可我觉得有。”
我没有再争辩。
我把门带上,走下楼梯。
那天上午,我把衣服放进了粮油铺旁边的小宿舍。
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窗户正对着街边的货架。
我把旅行袋放在床下。
又把搪瓷杯放到桌上。
中午,我去附近买了一份面条。
回到宿舍,我自己把面条倒进碗里。
吃完以后,我把碗和筷子洗干净。
水龙头下面,手上的油渍洗了两遍才干净。
下午,秀兰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你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吗?”
我回复。
“安排好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家里的东西,你回来拿自己的就行。”
我看着手机,回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粮油铺上班。
中午休息时,女儿打电话过来。
“爸,你真的搬出来了?”
“嗯。”
“妈今天早上跟我说了。”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家里现在安静多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马上说话。
女儿又问。
“你们以后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来往的人。
“先各过各的。”
“你不准备回去了吗?”
“暂时不回。”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电话结束以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早上自己整理被褥。
下班以后自己买菜做饭。
衣服脏了就放进盆里,攒够了再洗。
刚开始,我常常忘记买盐。
有一次煮面,水放多了,面条全粘在一起。
还有一次,我把衬衫和深色裤子放在一起洗,白衬衫染了几道灰印。
我没有给秀兰打电话。
只是第二天又买了一件便宜的衬衫。
一周后,我回家拿剩下的几件衣服。
秀兰正在卧室里整理床单。
听见开门声,她走出来。
“东西在衣柜最下面。”
“好。”
我走进小房间,把剩下的衣服装进袋子。
她站在门口。
“你最近吃饭怎么样?”
“能吃饱。”
“那就好。”
我拉上袋子的拉链。
她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咱们分床的第一天吗?”
我停下动作。
“记得。”
“那天你睡得好吗?”
“挺好的。”
她笑了一下。
“我那天一晚上没睡着。”
我抬头看她。
她继续说道。
“我躺在卧室里,听着你在小房间翻身。”
“我还以为过两天你会回来。”
“后来过了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
“我就不再等了。”
我把旅行袋提起来。
“秀兰,对不起。”
她看着我,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说。
“你不用现在跟我说这些。”
“我不是让你搬回来。”
“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以前有些话不该那么说。”
她低下头。
“我也不想再把那些事情翻出来了。”
我站在门边。
“那以后咱们就这样吧。”
她点了点头。
“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
我没有再往下说。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转身进了卧室。
我提着旅行袋走出了家门。
又过了半个月,我和秀兰的生活慢慢有了固定的安排。
每次回家拿东西,我都会提前给她发消息。
她也不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偶尔在门口碰见,我们会说几句普通的话。
“粮油铺最近忙吗?”
“还行。”
“天气冷了,多穿件衣服。”
“知道了。”
说完,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
有一次,女儿回来收拾东西。
她问秀兰。
“妈,你现在还习惯吗?”
秀兰把桌上的衣服叠好。
“习惯了。”
“你真的不打算让爸回来?”
秀兰停了一下。
“他想回来,是他的事。”
“我想不想让他回来,是我的事。”
女儿没有再问。
那天傍晚,我也回去拿了一些东西。
秀兰正在客厅擦桌子。
我把袋子放在墙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东西都拿齐了吗?”
“差不多了。”
“还有什么需要拿的?”
我看了看小房间。
“没有了。”
她点点头。
我准备出门时,忽然看见桌上放着那只旧搪瓷杯。
我愣了一下。
“这杯子怎么在这里?”
秀兰说。
“前几天整理东西,看见还有一只。”
“我以为你已经拿走了。”
“我拿走的是小房间那只。”
她把杯子拿起来,放在桌边。
“这个一直是你的。”
我走过去,把杯子拿起来。
杯口的缺口还在。
我用手指摸了一下。
“你留着吧。”
秀兰摇头。
“你拿走。”
我没有再推辞。
我把杯子放进旅行袋最上面。
这一次,我们没有再说什么。
走出家门时,我听见她在屋里移动椅子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把门轻轻带上。
回到宿舍后,我把杯子放在桌角。
窗外的街灯亮了起来。
我把洗好的衣服挂进衣柜,又把第二天上班要穿的衬衫放在椅背上。
晚上十点,我关掉桌上的灯。
那只旧搪瓷杯安安静静地放在窗边。
我伸手把它挪进了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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