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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大脑”装进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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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动轮智能底盘参加汽车展会。受访者供图

  一个能让汽车横着走的底盘,拿下了2026年度中国汽车工程学会技术发明奖一等奖。

  获奖项目叫“原创构型高速自动轮设计与控制关键技术”,由吉林大学、长春市麦迪克智行汽车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麦迪克智行”)等单位联合申报。

  这套自动轮智能底盘,跟现在路上跑的车不是一回事。四个轮子,每个轮子里装着自己的驱动、制动、转向和悬架,四条线连到一个中央控制器上。传动轴、差速器、转向拉杆、油管、胶套,传统底盘上那些东西全部消失。

  装上它,车的走法就变了。车轮能转到90度,横着滑进车位;四个轮子可以反着转,原地掉头;跑起来最高时速160公里以上,不飘。零部件也少了四成,整车减重300公斤。

  这套底盘还有个更实际的优点:它跟现有车身、座舱完全兼容。拆掉传统底盘,装上四个自动轮模块,车就能照常跑。换句话说,主机厂换底盘不必换车身,车型、座舱和生产线都照旧。

  荣誉的背后,是一个讨论了很多年的问题:高校每年产出大量科研项目,真正走上生产线、创造经济效益的,比例很低。

  从实验室到生产线,中间到底隔着什么?

自动轮智能底盘系列产品 受访者供图

  从一篇论文到一台样车

  这套自动轮智能底盘的图纸,最早是2002年靳立强的博士论文选题,题目叫《电动轮驱动汽车控制理论与技术》。靳立强是长春市麦迪克智行汽车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吉林大学唐敖庆学者领军教授。这个项目他做了24年,最后三年,才把路走通。

  轮毂电机,也叫车轮内装电机。它把动力装置、传动装置和制动装置都整合进轮毂里,电动车的机械部分因此大为简化。博士毕业时,靳立强的论文拿给国内知名的汽车专家审阅,获得很高评价;这一年,他还协助导师拿到了我国第一个以轮毂电机驱动为研究方向的“863”课题。

  彼时,这一领域在国内还是空白,相关技术被海外公司垄断。此后四年里,靳立强又建立起独立驱动车轮和整车的动力学分析理论与控制方法。

  这些探索,为后来的自动轮智行底盘打下了理论基础。

自动轮智能底盘系列产品 受访者供图

  传统底盘的骨架上有两个约束:差速器把四个轮子的动力拴在一起,转向拉杆把左右轮的转角拴在一起。靳立强解释,再聪明的大脑,指挥的也是一副僵硬的机械,汽车看起来有四个车轮,实际运行起来却和自行车类似,只有两个自由度。

  2016年,他又提出一个更大胆的想法:把驱动、制动、转向、悬架全塞进一个轮子里。

  说到底,靳立强一直在给汽车底盘做减法。但此后很多年,这个项目几乎无人问津。团队把那几年叫“黑障区”——信号很弱,但努力没停。

  没有经费,他带着学生把二手夏利车改成试验车;没有零件,就自己画图,一家家找工厂定制。第一台能横向行驶的原型车做出来,他兴冲冲拿成果给车企看,却被泼了一盆冷水:“太超前、离量产太远。”

  技术也是在这段时间里不断向前突破和迭代的。汽车角模块(即车轮位置上的一个集成单元——记者注)有个世界性难题:一上高速,车就晃。当时,国外同行的方案最多跑到时速80公里。靳立强觉得还不够,带着团队把构型推倒重来,做出了新方案,让轮跳和转向互不牵扯,车速到160公里也不晃。

  变化不止于此。老传统底盘能调的只有横摆和纵向两个自由度;四个轮子各自独立之后,整车有了12个自由度。

  靳立强解释,司机以120公里时速猛打方向,普通车跟不上方向盘转的角度,车身剧烈晃动,人一慌,接着二次修正,许多甩尾事故,都发生在第二次修正方向时。换成自动轮智行底盘,同样是120公里时速,方向盘打多少,车就走多少。

靳立强在给学生授课。受访者供图

  从一台样车到一条生产线

  不过,自动轮智能底盘做出来和卖出去,是两件事。

  在麦迪克智行副总经理兼营销总监蒋岩看来,从样车到生产线,中间有很多鸿沟和关口。

  第一道关是立项。蒋岩说,技术从一开始就要跟企业的需求场景对齐,“高校单独研发、没有企业参与的项目,很难有前景”。第二道关是研发节奏,企业要的是当年立项、当年使用,高校科研却是长周期。蒋岩见过最典型的错位,立项时匹配好的车型,研发一两年后,结果车不生产了。第三道关是验证,高校里的技术,是师生按自己思路完成验证,不了解汽车的真实验证条件和要求。

  最初,靳立强并不想自己下场创业。他背着电脑包全国跑,想把技术卖给车企。后来他发现,中国的创新环境跟国外不一样:你说这个新技术比原来的好,车企容易接受;你说原来没有这种技术,是最新发明,车企都不敢用。

  “我们只能自己做,把底盘做出来进行实车测试,行业才能认为可行。”靳立强说。

  自己做,第一关是电机。团队的第一代样车只能跑到时速70公里,跟国外同期水准差不多。“不是我们的系统不行,是电机能力不行。”靳立强团队联系国外成熟的配套商,多方撮合。最后,对方把当时最先进的电机卖给了这家刚成立的公司。

  接下来是验证。安上自动轮智行底盘的车,已经跑完了两冬两夏,单台最长已跑7万多公里。从黑龙江高寒地区,到海南最湿热一带,底盘均可精准受控。

  车企的态度正在发生改变。在靳立强看来,企业观望不是错,“肯定要买妥当的”。

  目前,自动轮智能底盘产品已在十余家乘用车、商用车企业完成验证,为多家头部车企提供自动轮产品及技术服务,六大系列底盘产品完成研发与交付。

  “在学校我们研发的底盘技术,因为超前车企不敢跟进,现在通过团队产业创新把技术变成能看得见的产品,车企才愿意合作。”靳立强说。

  目前,这套智能底盘已经在无人清扫车、无人物流车等领域落地量产。这些车限速低、场景封闭,是新技术最先应用的场景。面向乘用车与商用车的批量上市,计划于2026年至2027年落地。

  跟着车企态度一起改变的,还有投资人,他们用真金白银给靳立强团队投了票。

  今年年初,麦迪克智行完成由中科创星和深创投等知名硬科技机构及吉林省的省级投资平台共同参与的5000万元Pre-A轮融资。

靳立强团队成员展示自动轮智能底盘。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培莲/摄

  从一条生产线到培养一批学生

  9月初,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九部门印发了《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靳立强团队一直深耕的“驱动-制动-转向-悬架一体化集成”写进了国家产业发展方向。

  在实验室里,技术是论文和课题;只有进入公司,才能变成产品、产生效益。这是靳立强对“企业是科技创新主体”的理解。

  作为老师,靳立强一直在为学生的未来发展考虑。他让自己的全部硕士和博士研究生全程参与到公司的发展中。

  郑宇亭是吉林大学车辆工程专业的硕士三年级学生,也是麦迪克智行设计二部部长。刚读研究生时,他就加入到靳立强的团队中,参与过构型设计和底盘集成,后来又做整车域控的调试和软件开发。现在,郑宇亭负责研发二部的技术把控和运营,以及对外展示的任务。

  过去写七八十页论文、拿个硕士证去工作,工程化那一课要等进了企业才能补;现在研究生阶段,就能从技术到产品完整流程走一遍。在郑宇亭看来,“未来不论我们这些学生留在团队,还是去其他企业或行业,这段研发经历都很宝贵。”

  团队中,还有很多从头部车企跳槽加入的行业人士,他们看好自动轮智能底盘的发展前景。蒋岩就是其中一位,她此前在一家头部车企从事商用车电动化。

  眼下,团队正在把技术升级到第六代,预计12月装到试验车上。郑宇亭手里的活已经排到了明年——产品的第六代的容错标定正在修改,三家车企的试验车等着他去调试。

  对于未来,郑宇亭打算继续跟随靳立强读博士,他更期待团队研发的自动轮智能底盘可以早日量产,为全球汽车底盘植入“中国创新基因”。

靳立强介绍自动轮智能底盘生产线。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培莲/摄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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