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服务区的风凉得像水。老周把货车熄了火,人没下去,歪在驾驶座上,手机贴着耳朵,听筒里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这是儿子第三次没接他电话了。他挂掉,又发了一条微信:“睡了吗?明天上午到武汉,卸完货就回。”消息前面那个灰色的小圈,半天没转成对方收到而亮的对勾。
他把手机搁到副驾驶座上,开车门下去了。
停车坪被灯光照得发白。加油站旁边拴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不高,像公园里供人拍照的那种。马没有拴在专门的拴马桩上,也没有卧倒,就那样四蹄杵在地上,头微微垂着,眼睛半睁半闭,尾巴时不时甩一下。马屁股后面蜷着一条黄狗,睡得四仰八叉,肚皮贴着地。
老周盯着那马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奶奶在院子里讲过的一个故事。
说十二生肖排位那年,轮到午马上去定自己的命格。那时候午马还不叫马,是一匹叫绝影的异兽,红鬃如火,四足如风,天上地下没谁能追得上它。
它喜欢跑,喜欢翻山越涧,喜欢无拘无束。可在天道树底下,它看见地上的人,被深谷和荒漠挡着路,洪水来了跑不掉,灾荒来了逃不动,一辈子困在巴掌大的地方,出不去。
绝影想了很久,到最后没有去够那颗代表自由的造化果。它把风一样的姿态收拢了,把灵躯褪去,从云间重重地落进尘埃里,变成一匹四蹄落地的马。
它还把翅膀凝成了一副马鞍,让那副沉甸甸的鞍架到自己背上,立誓说:只要这世上还有过不去的坎,我绝不先停下蹄子。
后来,九天上少了一只追风的异兽,人间的驿道上多了一匹负重前行的马。它驮着赶考的书生,驮着救命的粮草,驮着那些被山河拦住脚步的人。
天帝问它:“你把一整个天地都让出去了,以后要背千斤重担,还要被人勒着缰绳,值当吗?”
绝影打了个响鼻,说:“一个人跑得再快,也只是一阵风。要是能把人都驮过深渊去,那才算真的跑赢了。”
从那以后,马站着睡觉。
奶奶讲到这里,老周还小,他问:马这样睡,不累吗?奶奶说,累呀,可它不敢躺下去,怕躺下去,就错过一个等着过河的人。
老周站在服务区的冷风里,收回目光。他这趟已经在路上跑了三天,从安徽装货送到湖北,卸完货还要放空车回去。他本不该在服务区停,但这眼皮实在打架了,他怕再撑一会儿不闭眼,方向盘握不住。
关于马的这个习性,他后来是从科普视频里看到的:马是食草动物,没有尖牙利爪,遇到危险只能跑,所以一站站到了今天。它们体型大,躺下去再爬起来费时间,万一夜里遭遇袭击,光那几秒钟,就够要了命。
于是连睡觉都演变成了半睡半醒——骨头站着,肌肉松着,耳朵竖着,风一吹草一动,能立刻蹿出去。牛羊猪狗都能舒舒服服躺着睡,唯独马,一辈子站着打盹,一生中最踏实的觉,是垂着头在墙根下度过的。
那个视频最后一句是:马不能倒下,倒下就很难再起来。
老周觉得,这句话说的是人。
他准备上车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是妹妹打来的电话。话筒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哥,爸今天下午在屋门口摔了一跤。我们把人送医院了,医生说住几天院,观察下情况,你得想点办法。”
老周没说话,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滚了一下,才问:“清醒没有?”“清醒,一直念叨,说不让你回来,活没跑完别耽搁。”老周说:“我知道了。”
他挂掉电话,在停车坪里站了很久。那匹马还在原地站着,头又往下垂了一点,像是已经睡着了,但四只蹄子仍是撑在地上的,没有松过劲。
第二天中午,老周把车开进武汉的物流园。卸货工来得晚,他坐在驾驶座上等,手机放在膝盖上。太阳升起来了,晒得挡风玻璃发烫,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垂,困得支持不住,刚想往椅背上一靠,手机震了一下。
是女儿小满发来的:“爸,爷爷住院了。你什么时候回来?”老周低头打了一行字:“卸完货就往回赶,晚上就到。”打完了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了四个字:“晚上就到。”
他没告诉女儿,自己活儿还没卸完,货主那边还在催。他更没有告诉女儿,前一个月的车贷是借了钱凑上的,这趟回去,要是再空跑一趟,下个月的钱就不知道从哪儿来了。
下午三点,货总算卸完了。老周在物流园旁边的小店里买了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喝了两口,就掉头往高速上开。三百多公里的路,他开得很急,车窗外的护栏一根根往后倒。
途中他又试过给儿子打电话,通了,但响了两声就被按掉了。过了一分钟,儿子发来一条消息:“在图书馆,不方便,你到武汉了?”老周没解释自己已经离开武汉,只回了一句:“好,注意身体。”
傍晚六点多,车到了县医院楼下。老周把车停进住院部的停车场,把车熄了火,手在方向盘上放了很长时间。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的脸,胡茬长了出来,眼眶凹下去,像几天没睡过一样。他在车上坐满了整整两分钟,才推开车门。
病房在三楼。他上去的时候,妹妹正站在走廊里,看见他,摆摆手,示意他先别进去。“刚睡着,你别吵他。”老周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父亲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盖着薄被子,瘦得跟以前判若两人。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白粥,几乎没怎么动过。
他退到走廊上坐了下来。塑料椅子的靠背只有半截,没有地方能靠到头。他试着把腿伸直,人就往下滑一截,后背抵着墙,姿势变了个顶着的模样。他没敢睡死,手机就攥在手心里,屏幕一亮,他眼皮登时一下掀开。
夜里九点,小满来了。她还穿着校服,头发扎得有点乱,显然是刚从学校赶过来的。她坐在老周身边,半天没说话,然后忽然问了一句:“爸,你刚才是不是又开了一天的车?”
老周说:“没有,卸完货就过来了。”小满不信,眼睛盯着他:“你身上一股油味,还有泡面的味道。”老周没话说了。
两人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小满轻轻说:“我不想上那个冲刺班了。”老周立刻转过头:“又来了,我说过,钱的事……”小满打断他:“爸,不是钱的事。”
她声音夹得很细,像怕被别人听见:“我在学校看见了,别人家长每天骑车送饭,周末陪读,坐在一起说话。我想了想,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你平安,别在马……别在公路上出什么事。”
那个字她没说出来。老周听出来了。她原本想说,别像马一样一直站着,一直硬撑着。
老周张了张嘴,没答。他又想起奶奶那个故事来。绝影把自由交了,把骨肉性躯蜕了,换了一副能驮人的身子,可它自己从此连躺下来睡一会儿都不敢了。小时候他心疼那匹马,觉得它太傻。长大了才明白,那不是什么傻。
那叫担子。
父亲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他看见老周坐在床边,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念叨:“你怎么赶回来了?路那么远,跑啥。”老周笑了笑:“卸完货了,顺路。”
父亲瞪他一眼:“顺路?你骗鬼。”父子俩好一会儿没说话,阳光从窗口进来,落在床单上。父亲忽然伸手,拍了拍床边:“你坐这儿来,让爸看看。”
老周坐过去。父亲看了他半天,说:“你小时候在镇上商店门口看见一匹拉货的马,就不走,蹲在那儿看人家马。那马站了一下午,你也蹲了一下午。你妈叫不回你。”
老周笑了:“我忘了。”父亲说:“你没忘。你那时候说,那马很厉害,站着都能睡觉。”老周没接话。父亲又说:“后来你长大了,日子越过越紧,你也学会了站着睡。”他停了停,声音放得更轻了,“我生的儿子,我心疼,可我知道劝不住你。”
老周低下头,眼睛有点热,他没抬头,把父亲床头的白粥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说:“还热着呢,你喝两口。”父亲没再说话,端起粥碗,嗯了一声,慢慢地喝。
粥喝到一半,病房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护士推着车,挨个房间送药,路过门口的时候朝里面喊了一句:“那个家属,你要是困了,北边有张空床,可以躺一下。”老周站起来,说不用了,谢谢。
他走回走廊,看见女儿小满蜷在塑料椅上,头歪着,睡得并不安稳。老周没叫她,就在她对面也坐下来,靠着墙,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手搭在膝盖上,腰板笔直。
太阳升高了一点,整个病房走廊都被光照亮了。他就那样坐着,身子纹丝不动。他听见护士站的钟走动了,听见走廊尽头的开水房“咕嘟”了一声,听见远处有殡仪车辆鸣着笛走过去。他闭着眼。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就像那匹马一样。
在老家是父亲,在车里是司机,在外面是挣钱的人,连躺下休息的资格都挤不出来。可他还得继续站着,因为他背上驮着的东西太多,而站在他这一边的人,也都还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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