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第五下的时候,我已经猜到了。点开微信,是我妈发来的语音条,点开一听,我爸的声音从里面炸出来:“别睡了,去打麻将,走。”
我看看时间,下午一点四十七。我正对着美团页面,在黄焖鸡和兰州拉面之间来回划拉。今天星期六,我本来计划睡个午觉,然后把这周攒下来的脏衣服洗了。我回了一个字:困。
我妈直接弹了个视频过来。视频里她已经在穿外套了,镜头晃得厉害,我爸在背后喊:“哎呀,我们山西人要睡午觉——”
我心想,爸,你终于说句人话了。
结果我妈打断他:“少睡一次也没事,走吧走吧走吧。”然后我妈把镜头对准我,眼神亮得吓人:“三缺一,你姑姑已经坐桌上了。”
我爸在旁边嘀咕:“我就说不该告诉她组了局。”
我妈头也不回:“你闭嘴,把咱们的麻将带上。”
我挂了视频,看着床铺和那碗没下单的黄焖鸡。最后我还是站起来,把手机揣兜里,顺手抓了件外套。
我妈说:“来,穿衣服走。”
这句话在接下来三个小时里被我妈用了无数次。打完麻将,我姑姑摸着手里的幺鸡说:“咱们今天晚上直接飞成都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妈眼睛一亮:“啊?穿这样去?”
我姑姑说:“咱还从上次珠海回来的行李都没收呢,怕啥?成都那儿有酒店,有钱,啥都能买。”
我爸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新买的茶还没喝呢。”
“带着。”我妈说,“你拎着,我来打车。”
我夹着牌,愣愣地看着她们收拾东西。她们真的在算,现在去机场,赶不赶得上晚上那班飞机。我姑姑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查航班。
我那个时候才意识到,这家里的“算了”两个字,是有惯性的。
上次珠海也是。明明是陪我去办事,我本来计划两天办完就回来,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妈说:“来了都来了,走吧,去海边看看。”我们仨在海边待了四天,我翘了三天班,回来后领导看见我的脸色,说了句:“你到底是办事还是度假?”
我那时候还跟我妈抱怨过。我妈说:“你操心这些干啥,该请假请假,天塌不下来。”
现在我妈在地上翻行李箱,一边翻一边说:“不收就不收了,直接走吧。到了那边啥都能买。”
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我们家每次出门,都是这么出事的。不对,是这么出发的。
我姑姑在旁边催:“去喝酒啊,走。”
我妈进了卫生间,我听见我妈刷牙的声音。我说:“你等下,你不是眼睛都麦粒肿了?”
“对啊,”我妈含着一嘴泡沫,声音含糊,“哎,算了,走吧走吧走吧。”我妈吐了泡泡,“反正传染不了别人。”
我看着镜子里的我妈,左眼下方确实红红的一块,我妈今天涂了粉底也没遮住。我妈说这几天她熬夜追剧追的。但我妈现在要飞成都,大概率还要熬夜。
我觉得自己应该劝两句,但我说出口的是:“那你至少带个眼药水。”
我妈说:“行,你去帮我拿。”
我走进我妈房间拿眼药水的时候,看见床上堆着已经洗干净卷好的衣服,那是我爸叠的。我爸一向是个很讲究规律的人。但此刻我爸正站在玄关穿鞋,居然还给自己挑了双新袜子。
我回到客厅,突然我的手机响了,是外卖员:“您的外卖到了,黄焖鸡。”
我看了看通话记录,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下的单。可能是我犹豫太久了,我手滑。
我妈把最后一点口红涂完,说:“出去吃饭,走。”
对面电话里传来我姑姑的声音:“快点的,我饿了。”
我拿着那份刚到的黄焖鸡站在门口。我爸从我手里接过外卖袋:“别浪费,带路上吃点。”
我爸居然就这么拎着外卖下楼了。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我妈在按电梯,我爸拎着黄焖鸡,我姑姑在楼下按喇叭。楼下停着一辆白色轿车,后备箱已经打开了。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你还要上班,你还有报告没写完。但是那个纠结着不想走的我没站稳,被我妈一拽,就走进电梯里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穿着拖鞋。
老陈开口喊:“哎,你回来了。”
我在小区门口碰见隔壁的老陈。老陈看完我,又看完我身后拎着行李箱的我妈、拎着黄焖鸡的我爸,以及正在倒车的我姑姑,问:“你们这大包小包,上哪儿?”
我爸说:“四川。”
老陈:“出差?”
我爸想了想:“不是。”
老陈没再问了,摆了摆手。
我们倒车的时候,我妈摇下车窗喊:“老陈,打牌来不来?”
老陈笑着摇头:“你们一家子这阵仗,我还以为你们搬家呢。”
“有时间来我们家玩啊!”我妈喊完,把车窗摇上去,回头跟我们说,“老陈这个人,上次借了咱的砂锅一直没还。”
我妈说完就开始翻手机,看成都美食攻略。
我坐在后排,手里拎着黄焖鸡,穿着拖鞋,突然觉得,也许这趟成都确实该去。可能是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来,下一次能这么想走就走的周末,会是什么时候。
车上了高速,太阳晒得人发昏。我爸打开副驾储物箱,居然掏出一副墨镜。我爸安安静静地戴着,一句话也不说。
我问:“爸,你还随身带这个?”
我爸说:“上次珠海回来放车上的,一直没拿出来。”
我姑姑在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怪不得你每次出门都磨叽,墨镜都准备好了。”
我妈在旁边笑出声。
然后我妈扭过头看我,眉眼间全都是那种藏不住的得意劲儿:“瞧见没有?别管那么多,先走了再说。天塌不下来。”
我没接话。我打开黄焖鸡的盖子,吃了两口,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领导发的消息:“周一上午汇报材料准备好了吗?”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妈也没睡午觉。我妈坐在副驾,举着手机,给我姑姑念一个成都火锅店的评价,声音又洪亮又快。
我爸把墨镜推上去,闭着眼睛。
空调出风口吹着一股刚买的香薰味道,是柠檬的,我姑姑说这是上次我们从珠海带回来的。
我看着窗外。山在往后面退,路标换成了“太原绕城高速”之外的字样。
我心里想:行李没收拾,报告没写完,黄焖鸡是凉的,脚上穿着拖鞋。但是后视镜里,我妈在笑,我姑姑在哼歌,我爸闭着眼装睡。
这大概就是我们家那种,看起来乱七八糟但又热气腾腾的活法。我们可能到成都之后,会发现睡衣没带,眼药水也没带。但我们也可能,在锦里的一个茶馆里坐一下午,谁都不提工作的事。
反正天塌不下来。至少今天塌不下来。
我姑姑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走走走,到了成都先吃火锅,我都约好了。”
我妈说:“你不是第一次来吗?你约的谁?”
我姑姑说:“约的店,又不是约的人。我都查了,评分四点八。”
车上大家都笑了。窗外掠过一棵一棵的树。
我低头把黄焖鸡的塑料盒合上,放到一边,然后说:“那到了成都,给我爸买双新鞋吧,他脚上那双皮鞋穿着上飞机不舒服。”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我姑在前面说:“行行行,到了先买鞋,然后去吃火锅,然后去喝酒。”
我听见我爸在后座嘟囔:“你们商量好了就是通知我一声是不是。”
“是啊,”我妈说,“你负责刷卡就行。”
车里又笑起来。
我看着窗外,太阳晒在高速路上,白花花一片。我突然觉得,也挺好。
天没塌。我们正在往一个不用收行李、不用写周报的地方赶。哪怕只待两天,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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