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邓伯衡,今年67岁,湖北省宜昌市当阳市人。退休前在市一中教语文,从1979年站上讲台,一直教到2019年退休,四十年。退休金每月五千三百块。老伴李静娴是市妇幼保健院的护士长,2020年退的。儿子邓一舟在武汉做结构设计,闺女邓一苇在宜昌本地,两个孙辈,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
我写这篇文章的由头,是今年重阳节的一场酒。
十月初九,我们几个退休的老同事在城东的饭馆聚,一桌八个人,年纪最大的74,最小的62。酒过三巡,教数学的范同甫老兄拍着桌子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今年74,我总结,人这辈子最舒服的日子,是62岁到76岁这十四年。过了这十四年,就是另一本账了。
满桌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桌上安静下来。
因为每个人都在心里对这本账。
那天散席以后,我回家把这个事想了半个月。又翻了一些书,找了几份做调查研究的文献看了看。国内国外都做过这类调查,调查几十万人那种,把人一辈子的生活满意度画成一条线,出来的形状大同小异:年轻时候高,中年最低谷,退休前后迅速回升,在62岁到76岁之间到达顶点,76岁以后慢慢往下走。
我把这个结果,拿去对了我这六十七年见过的人。
越对越觉得,这条线,画得准。
先说这十四年为什么是顶峰。我自己就在这条线的坡上,我说说我的体感。
2019年退休那年,我62岁。退下来的第一个月,我瘦了四斤,不是累的,是乐的,天天睡不着,觉得日子白捡的。早晨不用六点起,我可以睡到自然醒,醒来以后有一整天的空白,这空白头一回是我的。
那几年,我和老伴做了几件事。我们把宜昌周边的景点走了一遍,三峡人家、清江画廊、当阳的关陵,一趟一趟地跑。我把年轻时想读没读的书读了,二十四史挑着读,读了三年。我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剪辑视频,把我们旅游的片子剪出来发到家庭群里,儿子闺女给点赞,孙辈追着我问下一站去哪。
身体也还够用。62岁到70岁那几年,我血压略高,吃着药,稳的。能爬山,能骑车,能自己开车去神农架。老伴的膝盖做了个小手术,恢复得也好。
钱,也正合适。退休金两个人的加起来一万出头,儿子闺女都成家了不用贴补,房贷早就没有了。老同学聚会,一次人均一百五的饭钱,眼都不眨。
社交,也正热闹。老同事、老学生、老邻居,这个圈子还在,逢年过节,我教过的学生一拨一拨来看我。2019年到2023年,是我这辈子饭局最多的时候。
你把这几样摆在一起看:身体还能动,钱还够花,时间全是自己的,牵挂都放下了,朋友还在身边。人生所有的存货,都在这一段清仓大甩卖,而且件件合身。这就是62到76岁那条曲线为什么高的原因。
这十四年是顶峰,不是终点。可是我的老同事范同甫说,过了76,就是另一本账。这本账我也见过。
我们院里有一栋楼,楼上住着一位周老太,今年92。长寿不长寿?长寿。可她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她81岁那年摔了一跤,股骨骨折,从那以后卧床十年零两个月。她的儿子今年69,自己也有高血压和冠心病,伺候她伺候得腰肌劳损。老太太躺在床上,认人已经认不太清了,清醒的时候就反复念一句话,让我走吧,让我走吧。
她儿子有一回在楼下跟我抽烟,说,邓老师,人人都夸我妈长寿,是福气。可我伺候了十年,我半夜起来给她翻身,我听着她念那句话,我不敢想这是福气。这是把两个人都拴在床上。
还有一位,是我们学校的老校长,退了休活到89岁。最后七年,阿尔茨海默,不认得老伴,不认得儿女,也不认得他自己教了三十年的学生。他走的那年,他老伴在灵堂里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邓老师,他如果早走七年,走在他还认得我的时候,我们俩都是福。
这两位老人,都是长寿的。可他们自己没有福气,家里人也没有福气。长寿这两个字,如果不搭上健康和自理,就是一个空壳,壳里装的可能是十年、二十年的拖累和煎熬。
当然,我不能把话说死。长寿的人里,也有享福的。
我们小区的万老先生,93岁,是小区的传奇。他天天早上在广场打太极,中午睡一觉,下午在活动室跟人下象棋,赢了还悔棋,输了骂自己。上个月他孙子带女朋友回家,老爷子拉着姑娘的手问,闺女,吃饭没有,饿不饿。
我观察他很多年,他93岁还能这样,靠三样:耳不聋,眼不花,腿脚利索。他体检报告我看过,血压血糖都控制得比很多六十岁的人好。再加上他老伴88岁,两个人还能拌嘴,还能互相数落对方药吃没吃。
你看,同样是长寿,92岁卧床的周老太和93岁打太极的万老先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差的不是岁数,差的是那三样:身体、自理、身边有人。
所以那天酒桌上范同甫那句话,我后来想明白了,他要说的不是62到76岁有多好,他是在提醒我们一桌人:这条曲线的顶,你是站在上面的,可是顶是有坡度的,你往哪儿走,取决于你在顶峰这十四年里,存了什么。
存什么?我结合我自己在做的事,还有我观察到的人,说几样。
第一样,存身体。这是最硬的通货。万老先生跟我说过,他六十几岁就戒了烟,酒限量,七十几岁开始天天快走。他说,伯衡,人到了六十多,身体这个本钱就开始只出不进了,你得在62到76这十四年里,把本钱护住,护住了,76以后你还能站在广场上;护不住,你就得躺到床上。
第二样,存钱,更要存现金流。我见过退休时一次性拿了一大笔钱的,被人忽悠着投了什么理财,几年赔光。也见过退休金不高但是月月有、稳稳有的,日子过得踏实。老了两条腿:一条。老伴也好,老友也好。我们这桌八个人,饭局散了以后建了个群,每周约一次快走,每月一次小聚。我教语文的,现在教这群里的老伙计们写打油诗,一周一首,谁写得差谁请喝茶。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伴,是打开手机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第四样,存念想,或者说存事干。范同甫退下来以后学国画,画了五年,现在社区办展他有八幅。教化学的老曹,钻研了十几年盆景,阳台上一百多盆,侍候得比孙子还精细。人这一辈子,工作占了三十年,退下来那十四年,得有一个自己说了算的领地。没有这个领地,日子就剩下等饭、等天黑、等孙子放假,等着等着,人就蔫了。
我把这些想法在老同事群里说了,范同甫回了很长一段话。他说,伯衡,你这个总结好。我74了,我还能画,还能走,还能跟你斗嘴,我就在顶峰上站着。我哪天站不动了,我就往坡下走两步,坡下也有风景,我预备好了,不慌。
他说,人这一辈子,别老想着活多少岁。活多少岁是老天爷说了算。活得像不像自己,是自己说了算。老天爷给的长寿,接住了,是把福气;接不住,是把苦。我们能在62到76这十四年里把身子、票子、伴儿、念想都存足,等老天爷真给个九十年,我们才接得住。
这话说得透。
那天以后,我们那个群改名了,叫顶峰十四年。
我在群里立了个规矩,每年重阳节,大家聚一次,不比岁数,比四样:体检报告、存款流水、饭局次数、这一年学会的新东西。四样都有进步的,敬酒;四样有三样退步的,罚讲一个笑话。
今年是我们聚的第一年。八个人,三个敬了酒,五个讲了笑话。教英语的老罗,68岁,今年学会了用导航去菜市场,学会了一个新词,叫搭子,他管我们这群人叫老搭子。他讲笑话的时候说,我退休六年,最大的收获是明白了,退休不是退出生活,是退出别人的日程表,退出别人的日程表,才能进自己的。
满桌大笑。
笑完了,范同甫举起杯,说,为顶峰干一杯。我说,不对,为接得住的长寿,干一杯。
我把这些话,连同我自己六十七年的体感,写成十条,放在这里。给正在坡上的,给已经到顶的,也给所有把长寿当福气、却没想过福气长什么样的人。
一、长寿本身不是福气,自理的长寿才是。能自己上厕所、自己做饭、自己出门晒太阳,是老年生活的底线,也是天花板。为了这个底线,六十岁以前怎么护身体都不过分。
二、62到76这十四年,是人生最后一笔大的本钱,要当存钱一样去经营。身体、现金流、伴、念想,四样都要存,单存一样,都撑不到坡底。
三、退休不是退出生活,是退出别人的日程表。头三个月的失落是正常的,三个月以后,你得给自己找一块自己说了算的领地,画画、种花、写字、走山,都行,领地有了,人就立住了。
四、老了两条腿,一条身体,一条现金流。现金流要稳不要猛,月月有的退休金,胜过一次性到手的大数目。理财这件事,六十岁以后,只求睡得着,不求跑得赢。
五、朋友要趁热处。老同事、老同学、老邻居,这批伴儿是几十年攒下的,退休以后不常聚,五年就散了。一周一走,一月一聚,一年一桌,把伴儿当正事办。
六、别把幸福押在儿孙身上。儿孙的电话是甜的,儿孙的日程是满的。想通了这一条,你就不会因为儿子三天没打电话而失眠,也不会因为要给孙子攒婚房而掏空自己。儿孙自有儿孙的账本。
七、跟老伴把架吵完,把药提醒好。这一段日子,跟谁待得最久?是枕边那个人。老了才明白,能互相数落对方药吃没吃的那个人,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
八、每年体检,比拜任何庙都灵。血压、血糖、血脂、骨密度、胃肠镜、心脑血管,该查的查。小毛病在小医院处理,别拖成大病进大医院。卧床十年,多半是一次拖出来的骨折或者一次没控住的慢病。
九、预备好往坡下走的路。76岁以后,身体终归要走下坡,这不丢人。提前想的不是怎么不老,是老了以后怎么活:住的地方要不要电梯,扶手要不要装,谁来陪诊,遗嘱要不要立。预备好了,下坡走得稳;没预备,下坡就是滚坡。
十、最后一条。福气不是老天爷发的长寿奖,是自己一天一天挣出来的日子。62到76岁这十四年,老天爷把最好的牌发到每个人手里,身体尚可、时间归己、牵挂已了。牌好不好,是发牌的事;打得好不好,是自己的事。我见过拿一手好牌打出卧床十年的,也见过拿一手平平的牌打到广场太极。人生到最后,比的真不是岁数,是把自己那一段日子,过得像不像自己。
昨天早上,我在广场碰见万老先生,他刚打完太极, 正在收势。他看见我,喊,伯衡,今天下棋不?
我说,下,但是我丑话说前头,您不许悔棋。
他说,那不下了。
然后他笑呵呵地坐下来,说,来,让你三先。
秋天的太阳照在棋盘上,楚河汉界,清清楚楚。我67岁,他93岁,我们两个人都站在自己人生的顶上,往下看了一眼来路,又低下头,认认真真地下这一盘。
这一盘,输赢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俩都还坐得稳,看得清,笑得出。
这就叫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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