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七十二,在我们楼下修了半辈子自行车。前阵子他坐门口晒太阳,跟卖菜的说自己每月退休金多少,存折放哪家银行,儿子平时不在家,家里那把备用钥匙压在花盆底下。卖菜的走了,他还笑,说都是熟人,讲两句有什么关系。我听着心里一紧,又不好当面扫他的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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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钱的事,真别见谁都摊开讲。老周前几天接到个电话,说他孙子在外头惹了事,让赶紧转钱,他差点把手机银行打开,幸好女儿打来电话,才听出不对劲。那一刻他坐在小板凳上,手指头抖得连屏幕都点不准,嘴里还嘟囔:“我又没钱,骗我干什么。”这话听着挺窝囊的,可谁都可能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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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身体哪儿不舒服,也别逢人就报一遍。老周膝盖疼,走路慢,常有人在他身后喊:“老爷子,你这腿不行了吧?”他就笑笑,说没事,转过身扶着墙,慢慢挪到楼梯口。说实话,病要告诉家里人,也得去医院,不能硬扛;只是没必要把每个检查结果都讲给看热闹的人听,最后人家记住的不是你,是一句“他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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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时记性也差。上周去菜市场,买完鸡蛋忘了拿,回家才发现手里只拎着一把葱,又折回去找。摊主倒没说什么,旁边有人笑:“老糊涂了吧?”老周把那句脏话咽了回去,脸上挤出点笑,说自己是出门走急了。人老了,偶尔忘事谁没有,可这种窘事说多了,碰上爱嚼舌头的,转天半栋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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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家里的难处。儿子半年没回来,老伴去世后,屋里就他一个人,晚饭常常是一碗剩面条,热两回,面坨得能立住筷子。他不愿在邻居面前讲这些,怕人家问一句“你儿女怎么不管你”,他还得替孩子解释,说工作忙,说现在年轻人不容易。其实心里堵得慌,谁家没有几句不方便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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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说这些也没用。我也不是多懂,谁被人多问两句,多少会把实话顺嘴倒出来。老周后来不在门口报退休金了,钥匙也不再压花盆底下。今天傍晚我看见他坐在窗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端起搪瓷杯,吹了吹那口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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