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二十分,我把那张手术预约单压在膝盖上。
手指旁边,是一只已经掉了漆的蓝色保温杯。
护士刚刚叫过我的名字,我却没有站起来。
“林秀兰,家属在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没有家属,就我一个人。”
“那你先坐一会儿,医生马上过来。”
我今年四十一岁,在一家小型服装厂做缝纫工。
丈夫周建平四十四岁,在附近一家维修厂做设备维修。
我们结婚十七年,家里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儿子周凯。
三天前,我发现丈夫有了别的女人。
那天晚上,他手机上的消息没有来得及删除。
我看见一行字:“你答应我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做到?”
下面还有丈夫发过去的一句:“再等等,她那里我会处理。”
我当时正在厨房洗碗,手里还拿着一只白瓷盘。
盘子里的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周建平从卧室出来,看见我拿着他的手机。
“你翻我手机干什么?”
“我不翻,怎么知道你外面有人?”
“你别胡说八道。”
“那你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他伸手把手机拿了回去。
“就是普通朋友,平时聊几句,你别把事情想复杂了。”
“普通朋友会问你什么时候处理我吗?”
“你能不能别揪着一句话不放?”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周建平,我们结婚十七年,你觉得我连这句话都听不懂?”
他拉开椅子坐下,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每天在外面干活已经够累了,回家还要听你审问?”
那一晚,我们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我去医院检查,才知道自己怀孕了。
医生告诉我,已经有八周左右。
我拿着检查单坐在走廊里,半天没有站起来。
四十一岁了,我原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
可这个孩子偏偏在丈夫出轨的时候来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留下。
我更不知道,这个孩子出生以后,面对的会是什么样的家。
所以今天,我来医院预约手术。
我原本以为,只要把孩子处理掉,就不用再和周建平争论那些事情。
可我没有想到,接下来医生的一句话,会把我十七年的婚姻重新摆到面前。
诊室的门打开了。
“林秀兰,进来吧。”
我拿起保温杯,慢慢走了进去。
医生姓陈,今年五十岁,在这家医院从事妇产科工作多年。
她翻开我的检查报告,又看了一眼电脑里的资料。
“你今天过来,是准备终止妊娠?”
“是。”
“家里人知道吗?”
“我丈夫知道我怀孕了,但不知道我今天来预约手术。”
“为什么不让他陪你来?”
我把检查单的边角捏出了褶皱。
“他在外面有人了,我不想再跟他商量。”
陈医生抬起头。
“你们夫妻最近关系不好?”
“已经没法过了。”
“孩子的事情,你丈夫是什么态度?”
“他说不想要。”
我说完这句话,眼睛盯着桌面。
“他说现在家里已经有一个孩子了,没必要再生一个。”
陈医生没有立即回答。
她又翻了翻我的病历,随后停在一页记录上。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周建平。”
“年龄多大?”
“四十四岁。”
“你们结婚多少年了?”
“十七年。”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又看向我。
“周建平以前有没有做过男性绝育手术?”
我愣了一下。
“什么手术?”
“输精管结扎手术。”
我摇了摇头。
“没有,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陈医生重新核对了资料。
“你确定他没有告诉过你?”
“确定。”
“你丈夫四年前结扎。”
我手里的检查单一下子滑到了桌角。
“医生,你刚才说什么?”
陈医生看着我,重复了一遍。
“你丈夫四年前结扎。”
诊室里的空调还在响。
墙上的钟走过了几秒,我却觉得那声音离自己很远。
“你是不是弄错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
“我丈夫没有做过这种手术。”
陈医生没有急着解释。
她调出了相关记录,核对姓名和身份信息。
“这份记录登记的姓名是周建平,年龄、身份资料也能对应。”
“可是他没告诉过我。”
“记录显示,他当时接受了相关手术。”
我扶住桌沿,慢慢坐直身体。
“那是什么意思?”
“结扎以后,男性自然生育能力会受到明显影响,但并不是绝对没有可能。”
陈医生把一份说明放到我面前。
“少数情况下,术后仍可能出现自然妊娠。”
“医生,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孩子可能不是他的?”
陈医生没有替我下结论。
“仅凭结扎记录,不能判断孩子的生物学父亲是谁。”
“那为什么他不告诉我?”
“这个问题,需要你们夫妻自己沟通。”
我看着那张记录,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四年前就做了手术,为什么这四年还跟我过夫妻生活?”
陈医生轻轻叹了一口气。
“手术的具体情况,我们可以帮你进一步核实,但婚姻里的隐瞒,我们无法替你解释。”
我把预约单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医生,我今天就是来打掉孩子的。”
她没有马上接过那张单子。
“你现在情绪比较激动,先不要急着做决定。”
“我已经想了三天。”
“你可以有自己的决定,但我希望你先弄清楚检查结果和相关情况。”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留着服装厂布料上的一点蓝色纤维。
“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能瞒我四年。”
陈医生没有再追问。
她把病历合上,拿起桌边的电话。
“你先在外面休息一下,我再核对一下既往记录。”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
走出诊室,我看见护士正在整理另一位病人的检查单。
她问我:“手术预约还办吗?”
我把那张纸重新收进包里。
“先不办了。”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
我站在墙边,拿出手机,拨通了周建平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
“你在哪里?”
“医院。”
“又去医院干什么?”
“你现在过来。”
“我还在上班。”
“周建平,我只问你一件事。”
“有什么事情不能晚上说?”
我停了一下。
“你四年前是不是做过结扎手术?”
电话那头忽然没有声音。
我听见他呼吸变重。
几秒以后,他才开口。
“你从哪里听说的?”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让我难受。
我没有挂电话。
“我问你是不是。”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那你过来,当着我的面说。”
“我手里还有活。”
“你要是不来,我就自己回家找你。”
他沉默了一阵。
“行,我过去。”
挂断电话,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蓝色保温杯放在身旁,杯盖没有拧紧。
我伸手把它拧好,又把包放到脚边。
二十多分钟后,周建平出现在医院走廊。
他穿着灰色工作服,袖口沾着一点黑色油渍。
他先看见我手里的病历,又看见桌上的预约单。
“你把这件事告诉谁了?”
“没有告诉别人。”
“那你怎么知道我做过手术?”
“医生查到了。”
他把手里的车钥匙放进裤袋。
“你先别在这里闹。”
“我没有闹。”
“这里这么多人,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
我看着他。
“你四年前结扎,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皱着眉,往旁边看了一眼。
“当时我有我的考虑。”
“什么考虑?”
“那几年家里条件不好,咱们已经有一个孩子了,再生一个有什么必要?”
“你可以跟我商量。”
“商量有什么用?”
“我是你妻子。”
“正因为你是我妻子,我才不想让你再受生孩子的罪。”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
十七年里,他说过许多让我听着心里踏实的话。
可这一次,我听见的只有一件事。
他替我做了决定,却没有给我知道的权利。
“你手术以后,为什么一直不说?”
“都过去四年了,有什么好说的?”
“那这四年,我们算什么?”
“夫妻生活啊,还能算什么?”
“你明知道自己做过手术,却让我一直以为我们还可能有孩子?”
“我又没说不能生。”
我抬头看着他。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没错?”
他把工作服的袖子往上拉了一下。
“我当时就是觉得没必要告诉你,省得你胡思乱想。”
“那现在呢?”
“现在有什么好追究的?”
“医生说我怀孕了。”
“我知道。”
“医生也查到了你的手术记录。”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检查单。
“那又怎么样?”
我把病历翻到记录那一页。
“你自己看看。”
他没有伸手接。
“我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你知道?”
“当年的事情,我当然知道。”
我站起来,把那张纸放在他面前。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他终于拿起了记录。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说。”
“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
“你解释的是为了我好。”
“难道不是吗?”
他把记录放回桌面。
“那时候你刚生完孩子没几年,身体一直不好,我不想让你再折腾。”
“所以你自己去做手术?”
“是。”
“做完以后继续瞒着我?”
“是。”
“这四年你没有一次觉得应该告诉我?”
他看了看走廊。
“我觉得没必要。”
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觉得没必要,我却一直不知道自己丈夫做过什么。”
周建平把声音压低。
“林秀兰,你别在医院里跟我翻旧账。”
“这不是旧账。”
“那是什么?”
“这是我今天才知道的事情。”
他没有回答。
旁边的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今天来干什么吗?”
“你不是说预约手术吗?”
“我准备把孩子打掉。”
他皱起眉。
“那就打掉啊。”
“你连原因都不问?”
“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我怀着你的孩子,发现你出轨,想离开你。”
“所以呢?”
“所以我来医院处理孩子。”
他把两只手插进裤袋。
“那你自己决定,别什么事都推到我身上。”
我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检查单慢慢垂了下来。
“周建平,你到现在还觉得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孩子是你怀的,手术也是你要做的,我还能替你去做?”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已经说了,我外面的事情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自己有分寸。”
“你所谓的分寸,就是让我继续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还有事情,先回去。”
我没有拦他。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你别把医生的话听得太严重,结扎又不是百分之百。”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停了一下。
“我有什么不敢的?”
“那你告诉我,四年前你做手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他没有回答。
走廊的灯照在他的工作服上,袖口那块油渍格外明显。
“我晚上再跟你说。”
说完,他拿起车钥匙离开了。
我坐回长椅上。
护士从诊室出来,问我还需不需要继续办理手续。
“今天先不办。”
“那你回去和家属商量一下。”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真正要面对的不是手术预约单。
而是一个瞒了我四年的丈夫。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周建平比我早到,正在客厅里换鞋。
儿子周凯在房间写作业,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妈,你回来了?”
“回来了。”
“医院怎么说?”
“没什么,你先写作业。”
周凯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
“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周建平把鞋摆到鞋柜旁边。
“你妈身体不舒服,我回来看看。”
我走进厨房,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锅里还有中午剩下的半碗米饭。
我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准备煮一碗面。
周建平站在厨房门口。
“今天的事,你别跟儿子说。”
“为什么?”
“孩子还小,听了这些东西不好。”
“那你准备瞒他到什么时候?”
“这是咱们大人的事情。”
我把鸡蛋放进锅里。
“你做手术的时候,也觉得这是大人的事情?”
“我那时候不是怕你担心吗?”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走进厨房,把椅子拉开。
“秀兰,我承认没告诉你是我的问题。”
“那你出轨呢?”
“我已经说过了。”
“你说你会处理。”
“我不是一直在处理吗?”
“处理到今天还没处理完?”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非要逼我说得那么难听吗?”
“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和她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们之间有些感情,但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我关掉火。
“你在外面有了感情,回家还让我给你洗衣服做饭?”
“这不是一直这样过的吗?”
“以前我不知道。”
“那现在知道了,也没必要把家弄得鸡飞狗跳。”
我端着面从厨房出来。
“你觉得只要我不说,事情就不存在?”
他没有回答。
我把面放到桌上,坐在对面。
“周建平,你四年前结扎,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不是说了,当时为了你好。”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没有查到记录,你准备瞒我多久?”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四年了。”
“那你出轨多久了?”
他拿筷子的手停住。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往一块扯?”
“因为都是你做的。”
“我也有自己的难处。”
“你有什么难处?”
“你整天上班,回家就是孩子和家务,咱们两个人早就没什么话了。”
“所以你去找别人?”
“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说到床上去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林秀兰,你说话能不能留点余地?”
我看着他。
“你做事情的时候,给我留过余地吗?”
他站起来,转身进了卧室。
我听见衣柜被拉开的声音。
几分钟后,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出来。
“明天你不用去医院了。”
“为什么?”
“手术先取消。”
“谁告诉你可以替我决定?”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等过几天再说。”
“我的身体,我自己决定。”
“我也是孩子的父亲。”
我把筷子放下。
“那你先把一个父亲该知道的事情说清楚。”
他没再继续。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常去服装厂上班。
机器刚开起来,组长就把一摞衣服放到我面前。
我平时负责一条小型缝纫线,每天有固定的计件任务。
那天我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周建平打来的。
“你今天下班早点回来。”
“有事?”
“我跟你说,晚上家里有客人。”
“谁?”
“我姐和姐夫。”
“来干什么?”
“我跟他们说了咱们的事情。”
我停下脚下的机器。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就说你最近怀孕,身体不舒服,脾气也大。”
“你没说你结扎的事情?”
“这种事情说出去干什么?”
我捏着手里的布料。
“那你准备让他们怎么劝我?”
“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他们就是过来坐坐。”
“我今天要上班。”
“你早点回来做饭。”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让我做饭?”
“家里来人,总不能让他们吃外卖吧?”
“你为什么不自己做?”
“我下班还要去维修厂取东西。”
“那你姐夫呢?”
“人家是客人,怎么能让人家干活?”
我把布料放在机器旁边。
“我也是上了一天班的人。”
“你在厂里坐着缝衣服,能累到哪里去?”
我盯着手机屏幕。
“周建平,你今天把话再说一遍。”
“我说你别那么矫情。”
“你要请客,你自己安排。”
“林秀兰,你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
“不是。”
“那就早点回来。”
“我不回来。”
他在电话里提高了声音。
“你现在连家里的客人都不管了?”
我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晚上六点,我从服装厂出来。
刚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周建平的姐姐周玉梅今年五十岁,在附近经营一家小杂货铺。
她丈夫赵志强五十二岁,平时在家帮着看店。
两个人已经坐在客厅里。
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和一壶茶。
我推门进去,周建平正在厨房切菜。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下班时间就是这个时候。”
周玉梅站起来。
“秀兰,你回来了。”
“姐,姐夫。”
她拉着我坐下。
“听建平说,你最近身体不舒服?”
“还好。”
“怀孕了就应该多休息。”
我把包放到椅子上。
“我今天还上了一天班。”
周玉梅看了看厨房。
“建平说你准备把孩子打掉?”
我没有立刻回答。
周建平从厨房探出头。
“姐,你别问那么多。”
周玉梅把茶杯往我面前推。
“我也是关心你们。”
我看着她。
“姐,你知道建平四年前做过结扎手术吗?”
周玉梅的手停在半空。
赵志强抬起头。
“什么手术?”
我看向周建平。
“你没告诉他们?”
他从厨房走出来。
“秀兰,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这件事情不是我做的。”
周玉梅皱起眉。
“建平,你真的做过?”
他把围裙解下来。
“是,四年前做过。”
“那你怎么不告诉秀兰?”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
周玉梅看了我一眼。
“那现在孩子的事情怎么办?”
我说:“医生告诉我,他做过手术,但不能单凭这个判断孩子是谁的。”
周建平马上接话。
“你看,医生都说了不能确定,你还拿这件事情说什么?”
我转过头。
“我说的是你为什么瞒着我。”
他摆摆手。
“都四年了,没必要一直说。”
赵志强喝了一口茶。
“建平,这事你确实应该提前告诉她。”
周建平看了他一眼。
“姐夫,你别掺和。”
周玉梅把茶杯放下。
“秀兰,你也别把事情闹大。”
“我没有闹大。”
“夫妻之间有些事情,男人不说,可能也是有自己的原因。”
“那出轨也是他的原因?”
周玉梅没有马上回答。
周建平接过话。
“我只是犯了点糊涂,又不是不回这个家。”
我看着他。
“你觉得回家就算尽了丈夫的责任?”
“那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把事情说清楚。”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外面那个人呢?”
他转头看向姐姐。
“姐,你看看她,现在根本没法沟通。”
周玉梅把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
“秀兰,你就不能给他一点时间吗?”
“我给了他四年。”
“那时候的事情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男人做手术,也不一定就是不爱老婆。”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玉梅沉默了一下。
“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添堵。”
我看着她。
“所以我应该一直不知道?”
她没有再接话。
周建平趁机说道:“你看,连我姐都这么说。”
我转头看着他。
“你姐不是我,她不知道我这四年怎么过的。”
周凯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数学试卷。
“你们别吵了,我明天还要考试。”
周建平立刻换了语气。
“没吵,你赶紧回去写作业。”
周凯看着我。
“妈,你今天能不能别说了?”
我看着儿子手里的试卷。
“好,你先回房间。”
周凯转身走了。
周玉梅趁机说道:“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们说话也要注意点。”
我点点头。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站起来,把自己的包拿到房间。
没想到,第二天真正让我付出代价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那天下午,我在厂里接到班长的电话。
“秀兰,你今天是不是提前请假了?”
“没有,怎么了?”
“有人打电话来说你身体不好,不能做夜班。”
“谁打的?”
“一个男的,说是你丈夫。”
我手里的剪刀停住了。
“我没有请假。”
“可是我们已经把你的夜班安排给别人了。”
我急忙解释。
“那是我自己挣的计件活,不能随便取消。”
班长说:“你丈夫说你怀孕了,不能劳累,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我拿着手机站在机器旁边。
“他凭什么替我请假?”
“这件事你回去跟家里说清楚吧。”
电话挂断后,我看着面前那一摞已经裁好的布料。
我原本安排晚上再做两小时。
那两个小时的计件工资,够我买好几天的生活用品。
我拿起包,提前离开了车间。
回到家,周建平正在客厅看电视。
“你为什么打电话到厂里?”
他连头都没有抬。
“你现在怀孕了,不能总干那么多活。”
“我没有让你替我请假。”
“我替你考虑还不对了?”
“你知道我少拿多少钱吗?”
“你少做点活,少挣点钱,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走到电视前。
“那是我的工资。”
他拿起遥控器。
“你现在身体最重要。”
“我身体怎么样,我自己知道。”
“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我看着他。
“你做结扎的时候,有没有替我考虑过?”
他皱着眉。
“你又来了。”
“你不让我去上班,却让我回来做饭。”
“那是家里的事情。”
“你不让我知道手术,却让我承担所有结果。”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有再跟他争论。
我拿出手机,给班长打电话。
“明天我照常上班,夜班也照常安排给我。”
班长在电话里说:“那我再帮你问问。”
“谢谢。”
我挂断电话,周建平已经站了起来。
“你非要跟我对着干?”
“我只是拿回自己的工作。”
“你现在这个样子,谁敢让你干活?”
“我自己敢。”
他伸手指了指我。
“你别把自己弄得那么可怜,好像全世界都欠你一样。”
我看着他的手指。
“我没有说谁欠我。”
“那你为什么整天摆着一张脸?”
“因为我知道的事情太晚了。”
他转身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跟他说话。
第二天下午,周建平又做了一件事。
他把我放在柜子里的检查单拿了出来,装进一个旧文件袋。
我下班回家时,文件袋已经放在客厅桌上。
我打开一看,里面除了检查报告,还有医院给我的手术说明。
“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周建平坐在沙发上。
“我收拾一下。”
“你为什么拿我的检查单?”
“我怕你拿着这些东西到处说。”
“这是我的病历。”
“放在家里不行吗?”
“你为什么要装起来?”
他站起来。
“我准备把这些东西先放起来,免得孩子看见。”
“周凯已经十五岁了。”
“那也不能让他看见。”
“你问过我吗?”
“这种小事还要问?”
我把文件袋拿在手里。
“周建平,你连我的病历都要替我保管?”
他看着我。
“我是在替这个家考虑。”
“你每次做决定,都说是在替这个家考虑。”
“难道不是吗?”
“你替这个家考虑,却从来不问这个家里的另一个人。”
他皱着眉。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我没有继续争吵。
我把病历放回自己的包里。
那天晚上,我给陈医生打了电话。
我想再确认一下四年前的手术记录。
陈医生告诉我,医院可以按正规程序核对既往资料,也可以进一步检查丈夫目前的生育相关情况。
我问她:“如果他不愿意配合呢?”
“那就先处理你自己的身体问题,相关决定不需要建立在他的配合上。”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沿。
“医生,我想先把自己的身体弄清楚。”
“可以。”
“至于手术,我还需要时间考虑。”
“这是你的权利。”
挂断电话后,我把预约单和检查报告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第二天,我重新去了医院。
这一次,我没有让周建平陪同。
检查结束后,我拿到了进一步检查的安排说明。
我坐在诊室外面,听见里面的医生叫下一个人的名字。
旁边一位老人正在给女儿打电话。
“你慢慢来,别着急,我在门口等你。”
我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我想起周建平昨天说的那句话。
“你现在身体最重要。”
如果他真的在意我的身体,为什么四年前可以不告诉我?
如果他真的在意这个家,为什么今天还可以把所有事情推到我身上?
我没有再给他打电话。
晚上回家,周建平正在吃饭。
他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马上问:
“你又去医院了?”
“去了。”
“医生怎么说?”
“我的检查结果需要继续确认。”
“那孩子呢?”
“我还没有决定。”
他把筷子放下来。
“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我坐到桌边。
“你为什么着急?”
“这不是废话吗?”
“你担心孩子,还是担心我把你的事情说出去?”
他皱起眉。
“你怎么总把人想得那么坏?”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四年前结扎?”
“我已经说过了。”
“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觉得我没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我当时有自己的想法。”
“那你现在有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
“我希望你把孩子处理好,然后咱们照常过日子。”
我抬头看着他。
“照常过日子?”
“对。”
“你外面的人怎么办?”
“我会慢慢处理。”
“什么时候?”
“你能不能别逼得这么紧?”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周建平,我已经等了三天。”
“那又怎么样?”
“你没有一次真正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是回答了吗?”
“你只是在重复你自己的理由。”
他把碗推到一边。
“你是不是非要离婚?”
我看着他。
“你现在才问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
“你想清楚,咱们有十七年的夫妻感情,还有一个儿子。”
“我知道。”
“你就因为我做过一次手术,外面有点事情,就要把这个家拆了?”
我没有马上说话。
我拿起自己的检查单,一张张整理好。
“周建平,手术不是我做的。”
“出轨也不是我做的。”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
“我是因为你一直把我当成一个可以被瞒着的人。”
他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绝?”
“你想听什么?”
“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不是让我继续不知道。”
“我已经说了,我会改。”
“你改什么?”
“以后不这样了。”
“那四年前的事情呢?”
他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拿起包。
“我今天睡客厅。”
他皱眉。
“你至于吗?”
“至于。”
“你别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难看的是事情,不是我说出来。”
我走到客厅,把沙发上的靠垫整理了一下。
周建平站在卧室门口,过了很久才关上灯。
第二天早上,周玉梅又打来电话。
“秀兰,你和建平商量得怎么样了?”
“还没有结果。”
“你别太倔,男人在外面有点事情,未必就不能回头。”
我把手里的工作服叠好。
“姐,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呢?”
她停顿了一下。
“我和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家老赵没有做过那种手术。”
“那如果他做了四年,却一直不告诉你呢?”
周玉梅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反正我觉得你应该先把孩子的事情处理好。”
“为什么?”
“你现在这个年龄,再折腾身体也不好。”
“那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不能做决定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怕你以后后悔。”
我拿着衣服站在窗边。
“姐,我已经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这么多年,有些事情一直没有问清楚。”
她叹了一口气。
“你们夫妻的事情,我也不好多说。”
我挂断电话。
中午,赵志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秀兰,建平这件事确实做得不妥,但你也别太急。”
我回了四个字。
“我知道轻重。”
他又发来一句。
“男人有时候就是不愿意说自己的事情,你多体谅一下。”
我看着那行字,没再回复。
晚上,周建平回来得很晚。
他把一袋水果放在桌上。
“今天买的,你吃点。”
我没有拿。
“你有话就说。”
他坐在沙发上。
“我想过了,咱们以后不要再提四年前的事情。”
“为什么?”
“事情已经过去了。”
“它没有过去。”
“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看着他。
“我怀孕了。”
“我知道。”
“我发现你出轨了。”
“我也知道。”
“你四年前结扎,却一直没有告诉我。”
他低下头。
“这件事情我承认不对。”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会跟外面那个人断掉。”
“你已经说过了。”
“这次是真的。”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
他抬起头。
“十七年的夫妻,我还能骗你吗?”
我看着他。
“你刚刚已经用四年回答过我了。”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你到底还想让我做什么?”
“把你隐瞒的事情说清楚。”
“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那就到这里。”
他突然停住。
“你什么意思?”
“我不再跟你商量了。”
他看着我。
“你准备怎么办?”
我把医院的文件袋拿起来。
“先把我的检查和治疗安排弄清楚。”
“孩子呢?”
“我会在了解情况以后作出决定。”
“那我呢?”
我看着他。
“你自己决定。”
他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袋水果。
“我买这些回来,不就是想跟你好好说话吗?”
“你买水果之前,为什么不先把话说清楚?”
“我现在说了。”
“你说的是以后不提。”
他把水果袋放下。
“林秀兰,你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我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的衣服整理进一个行李箱。
周凯站在门口看着我。
“妈,你要去哪儿?”
“先去单位附近住几天。”
“那我怎么办?”
“你继续上学,吃饭自己照顾好自己。”
“爸说你要跟他分开。”
我把一件外套叠起来。
“这是大人的事情。”
“你们不能不住一起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周凯,爸爸做过手术,却没有告诉妈妈。”
他低着头。
“我知道。”
“爸爸还在外面有了别人。”
“我不想听这些。”
我看着儿子。
“那你先回房间。”
他没有动。
“妈,你能不能再想想?”
我把衣服放进行李箱。
“我已经想了很多天。”
周凯转身回了房间。
我把行李箱拉到门口时,周建平从卧室出来。
“你真要走?”
“是。”
“你准备住哪里?”
“单位附近。”
“你一个人怀着孕,住外面像什么样子?”
“我会照顾自己。”
“那我呢?”
“你还是住这里。”
他盯着行李箱。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了手术,就一定不能生孩子?”
我看着他。
“医生已经告诉我,结扎不是百分之百。”
“那你为什么还揪着不放?”
“因为你瞒了我四年。”
“我都承认了。”
“承认不等于我必须留下。”
他把手放在门框上。
“你走了,孩子怎么办?”
“我会自己决定。”
“你不能什么事情都自己决定。”
我抬起头。
“那四年前,你为什么没有给我决定的机会?”
他一下子说不出话。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
周建平站在屋里,没有跟出来。
我在单位附近租了一间小屋。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
第二天,我去医院继续做检查。
陈医生看见我,问:
“这次丈夫陪你来了吗?”
“没有。”
“你们商量好了?”
“还没有。”
她把检查资料放在桌上。
“你现在可以先了解自己的情况,关于妊娠去留,不需要急着迎合任何人的想法。”
我点点头。
“医生,我想把事情弄明白。”
“可以。”
“我丈夫的手术记录,能不能让我再核实一下?”
“我们会按照规定核对相关资料。”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放在文件袋边缘。
“我不想再听他说为了我好。”
陈医生看着我。
“那就把你需要了解的问题一项项列出来。”
我拿出笔,在纸上写下第一句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
写完以后,我停了一会儿。
又写下第二句话。
“为什么出轨?”
最后,我在下面写了一行。
“为什么直到今天,还觉得我应该照常过日子?”
几天后,周建平来找我。
他站在小屋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你开门。”
我把门打开。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我给你买了些吃的。”
“你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
“进来吧。”
他坐到椅子上,看了一眼屋里的行李箱。
“你真打算一直住这里?”
“先住着。”
“家里又不是不能住。”
“我知道。”
他从袋子里拿出几盒牛奶。
“你现在怀着孕,不能总在外面吃东西。”
“我会安排。”
“你就不能听我一句?”
我看着他。
“你今天是来解释手术,还是来劝我回家?”
他把牛奶放回袋子。
“我已经说了,四年前那件事是我不对。”
“还有呢?”
“外面的事情,我会结束。”
“你说了几次了?”
“这次是真的。”
“你能给我什么证明?”
他皱眉。
“夫妻之间还需要证明?”
我没有说话。
他又说道: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也不能因为这点事情,就把十七年的日子全扔了。”
我看着他。
“你说这是小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把结扎瞒了四年,把出轨瞒到我发现,把我的检查单收起来,还替我向厂里请假。”
他低下头。
“那是我做得不对。”
“你有没有哪一次,真正问过我想要什么?”
他抬起头。
“我现在不是来问了吗?”
我把桌上的检查资料拿起来。
“我想要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当年我不想再生孩子。”
“你可以告诉我。”
“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就不让我知道?”
他没有回答。
我把资料放回桌上。
“我还想要你承认,外面那段关系不是一句糊涂就能过去的。”
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承认。”
“你准备怎么做?”
“我会断掉。”
“你现在还没有断?”
他看着我。
“我正在处理。”
我点点头。
“那你回去处理。”
他站起来,似乎还想说什么。
“秀兰,我真的不想失去这个家。”
我看着他。
“你不想失去家,却可以把我排除在家里的决定之外。”
他站在门口。
“那你要我怎么办?”
“先不要来找我。”
他沉默了几秒,拿起塑料袋。
“这些东西你留下。”
我没有伸手。
他把牛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我没有送他。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周凯的电话。
“妈,爸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暂时不回去。”
“爸说他已经知道错了。”
“他说过什么?”
“他说以后不会再瞒你。”
我靠在椅背上。
“周凯,你记得一件事。”
“什么?”
“一个人说自己知道错了,不代表另一个人必须马上原谅。”
“那你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妈,我想你。”
我握着手机。
“我也想你。”
挂断电话后,我把保温杯从包里拿出来。
那是结婚第二年,周建平送给我的。
杯身已经掉漆,杯盖也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我把它放在桌边,没有再拿起来。
一周后,我再次来到医院。
这次,我带着自己的检查资料,也带着需要核对的问题。
陈医生把相关情况重新向我解释了一遍。
“目前的资料能够确认你丈夫曾经接受过结扎手术。”
“那孩子的情况呢?”
“还需要根据你的检查结果和实际情况综合判断。”
“如果我想进一步确认呢?”
“可以咨询相应的医学检查方案。”
我点点头。
“我明白了。”
陈医生看着我。
“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根据自己的身体情况作决定。”
我拿起笔,在病历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走出医院时,周建平又打来了电话。
“你今天是不是又去医院了?”
“是。”
“医生怎么说?”
“我自己的情况,我会继续检查。”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家谈?”
“没有必要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你真的要这样?”
“周建平,你已经知道我的态度了。”
“我也说过我会改。”
“你想改,是你的事情。”
“那我呢?”
我看着医院门口来往的人。
“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
他提高了声音。
“你是不是一定要跟我分开?”
“是。”
这次,我没有再解释。
挂断电话后,我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回到小屋,我把检查资料放进抽屉。
晚上九点,周建平又发来消息。
“你回来吧,家里不能一直没有女主人。”
我看着那句话,许久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我姐说你这样做不合适,夫妻之间总要留点余地。”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没有给周玉梅打电话,也没有再向赵志强解释。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原来的家。
周建平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见我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你回来了?”
“我来拿剩下的东西。”
他看见我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你还要拿什么?”
“我的衣服和日常用品。”
“你真的不住了?”
“暂时不住。”
“那以后呢?”
我没有回答。
我走进卧室,把衣柜里剩下的衣服整理出来。
周建平站在门口。
“秀兰,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不是来吵架的。”
“那你能不能听我说几句?”
“你说。”
他看着我。
“我当年做手术,真的是不想让你再受罪。”
“你可以说实话。”
“我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选择瞒着我。”
“我当时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我把一件外套叠好。
“你觉得最好,不代表我觉得最好。”
他坐到床边。
“外面那个人,我会处理。”
“你不用向我保证了。”
“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纸袋。
“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瞒着我的时候。”
他愣住了。
我把纸袋提起来,走到门边。
他站起来,挡在门口。
“你就不能再想一想?”
我看着他。
“你让开。”
“我只是想把话说完。”
“你说了四年。”
他慢慢把手放下。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客厅桌上,那只旧蓝色保温杯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周建平看见我停下脚步。
“杯子也拿走?”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
“这是我的。”
他没有再说话。
我把杯子放进纸袋,拉上拉链。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建平,医生告诉我你四年前结扎的时候,我最想问的不是你还能不能生孩子。”
他抬起头。
“那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
他站在客厅中央,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后来,我没有再回去住。
孩子的事情,我按照医生的检查意见和自己的意愿继续处理,没有再让周建平替我决定。
他几次打电话,我都只谈必要的事情。
周凯仍旧每周和我见面,周建平也没有再来单位找我。
我们十七年的婚姻,没有因为一句道歉重新开始。
那天晚上,我把蓝色保温杯放在新住处的桌上。
杯盖上的裂纹还在,杯身掉漆的地方也没有变化。
我拧紧杯盖,关掉了床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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