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落选的状元班老师,辞职第三天接到神秘电话
一、评优名单出来的那天,老周把自己关在厕所隔间里抽了半包烟
郑州七月,热得邪乎。
金水区一所重点初中的教师办公室里,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像一只永远喘不上气的老狗。
老周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摞还没改完的作文。他手里捏着一支红笔,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评优名单贴在走廊公告栏上,十分钟前就贴了。
他没去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周老师,看了没?"对面的李老师探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老周没抬头:"没去呢,等会儿再说。"
李老师"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但老周知道,名单上不会有他的名字。
不是第六感,是算出来的。
他在初三(7)班当了七年班主任。七年,送走了四届毕业生,其中三届出了全区中考状元,去年带的那个班更是出了个郑州市裸分状元。学校门口的光荣榜上,老周的名字挂了四年,金灿灿的,风吹日晒,颜色都有些褪了。
但评优评先,跟成绩不是一回事。
去年评的是年级组长赵老师的,人家老婆是区教育局的。前年评的是副校长的小舅子,在后勤处管器材。大前年评的是刚来两年的年轻女老师,据说家里有关系。
老周不是没往这方面想过。他老婆王芳也劝过他:"你不会走动走动?逢年过节去领导家坐坐?"
老周当时正在剥蒜,头也没抬:"不会。"
"你看看人家赵老师,人家那叫一个会来事儿。你再看看你,七年了,连个区优秀教师都没混上。"
"我教出三个状元,还不够?"
"不够。状元是学生的,荣誉是你的。这俩事儿,在有些领导眼里,是两码事。"
老周没再说话。
他把蒜剥完,切了,下到锅里。油烟呛上来,他的眼睛红了。王芳以为他被呛的,递了张纸巾过来。
其实不是。
他想起自己刚来这所学校的时候,二十七八岁,一腔热血,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学生。那时候他真信"教得好就能被看见"。后来慢慢发现,教得好只是基本功,基本功好是应该的,不值得额外奖励。真正值钱的是别的——关系、背景、会说话、会来事。
老周一样都没有。
他是个农村出来的孩子,考了师范学院,毕业分配回郑州,进了这所学校。他爸是村里的民办教师,一辈子没转正,老周从小看着父亲在破旧的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粉笔灰落满肩头,冬天手上全是冻疮。父亲跟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教书是个良心活儿。"
老周信了这句话,信了十几年。
但良心活儿,在这个评价体系里,好像不太值钱。
下午四点半,老周还是去看了公告栏。
他站在走廊尽头,隔着五六米远,目光扫过那张A4纸。上面列了五个名字,有赵组长,有后勤那个小舅子,有年轻女老师,还有两个他叫不上名字的支教轮岗老师。
没有周建国。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路上碰到副校长,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啊,今年名额有限,明年,明年一定考虑你。"
老周笑了笑:"没事儿,没事儿。"
他回到座位上,继续改作文。
第一本的作文本封面上写着"刘子涵"三个字,字迹工整。第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刘子涵写的是想当老师,因为"周老师说过,一个人可以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
老周看到这句话,红笔顿了一下。
他放下笔,起身去了厕所。
厕所最里面的隔间,他把门反锁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烟是红旗渠,十块钱一包,他抽了十几年。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着。
他靠着墙壁,一口一口地抽。
烟灰掉在校服裤子上,他没拍。
七年。三个状元。四届毕业生。几百个孩子的命运轨迹里,有他留下的痕迹。但这些痕迹,在评优的表格里,填不进去。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老头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已经说不出完整句子了,拉着他的手,就说了四个字:"别亏了心。"
老周没亏心。
但他亏了自己。
烟抽到第七根的时候,隔间外面有人敲门:"老周?老周你在里面吧?王校长找你。"
老周把烟掐灭,冲了马桶,开门出去。
王校长在办公室等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肚子比怀孕六个月的孕妇还大。
"老周啊,坐。"
老周坐下了。
"今年评优的事儿,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名额确实有限,上面卡得紧。你也知道,咱们学校情况比较特殊,有些关系不得不照顾。"
老周点头。
"但是呢,我想跟你通个气。明年有个市级优秀教师的名额,我打算给你争取。你这几年成绩有目共睹,三个状元,这个含金量谁都否认不了。"
老周又点头。
"所以今年你就——"
"王校长。"老周打断了对方的话,"我想了很久了。我想辞职。"
王校长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安抚下属"切换到了"处理危机"模式。
"老周,你别冲动。咱们有话好好说。"
"不是冲动。我考虑了半年了。"
"半年?"王校长皱眉,"你之前怎么没提过?"
"提了也没用。我提的是评优,不是辞职。你们给的答案是明年。明年的明年还是明年。"
王校长沉默了。
老周继续说:"我这人不会说话,但我教了七年书,没误过一节课,没敷衍过一个学生。我带的班,平均分从来没掉出过全区前三。这些,在你们眼里值几个钱?"
"老周——"
"我不怪谁。规则就是这样,我玩不起,也玩不转。我辞职,不是赌气,是认了。"
王校长叹了口气:"你要去哪儿?"
"还没想好。"
"私立学校?"
"可能吧。"
王校长又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老周的分量。三个状元班的班主任,这在郑州教育圈是有名号的。老周要是走了,学校中考成绩大概率要掉。但他给不了老周想要的——不是不想给,是给不了。评优名额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了,一个农村出来的普通老师,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再能教也只能在底层排队。
"你再考虑考虑。辞职这事儿,慎重。"
"我慎重了半年了。"
老周站起来,鞠了个躬,走了。
回到办公室,同事们都在。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了。
李老师递过来一杯水:"老周,真走啊?"
"真走。"
"可惜了。你在这儿,起码稳定。"
稳定。
老周喝了一口水。温水,不烫不凉。
稳定。七年没评上一次优。稳定。工资从三千涨到五千二。稳定。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校,晚上九点半回家。稳定。老婆嫌他赚得少,孩子嫌他没时间。稳定。
他今年三十五了。
三十五岁的男人,最怕的不是不稳定,是看不到头。
二、王芳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正在菜市场挑西红柿
老周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一刻。
他推开门,鞋柜上摆着王芳的拖鞋,旁边是儿子小宇的奥特曼凉鞋。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放的是动画片。小宇趴在茶几上画画,头都没抬。
"妈呢?"老周问。
"厨房。"小宇头也不抬。
老周走进厨房。王芳正在洗西红柿,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她围着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水汽打湿了。
"回来了?"她没回头。
"嗯。"
"今天咋这么晚?"
"改作业。"
"你每次都改作业。"王芳关了水龙头,把西红柿放到案板上,"小宇这次数学考了78,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说了。"
"你说了啥?"
"我说下次努力。"
王芳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个西红柿:"下次努力?就这?老周,你也是当老师的,你儿子数学考78,你就一句下次努力?"
"我还能说啥?我又不是没教过他。"
"你教过吗?你什么时候教过?你每天回来都十点了,小宇都睡了。周末你要么补课要么改卷子,什么时候陪过他?"
"我——"
"你别你你的了。"王芳转回去切西红柿,"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你当老师当得连自己儿子都顾不上,值吗?"
老周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
值吗?
他想起早上六点出门的时候,小宇还没醒。晚上到家的时候,小宇已经睡了。偶尔赶上小宇没睡,爷俩说不上三句话,小宇就嫌他"说话没意思"。
他不是不想陪。是没时间。
学校六点半早读,他必须到。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他得看着最后一批学生走完才能走。回到家,改完作业备完课,往往已经凌晨了。
他不是好父亲。他知道。
但他也没办法。
"王芳。"
"嗯?"
"我辞职了。"
菜刀停在了半空。
王芳慢慢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老周很熟悉的表情——那种"你又搞什么幺蛾子"的表情。
"你说啥?"
"我辞职了。今天跟王校长说的。"
"周建国,你再说一遍?"
"我辞职了。"
王芳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老周面前。
"你疯了?"
"没疯。"
"没疯你辞啥职?你干了七年,说辞就辞?"
"评优又没我。明年也不会有。后年也不会有。"
"你——"王芳深吸一口气,"你跟我说过你考虑过,但你说的是'再看看',不是'我辞了'。你这叫先斩后奏,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还——"王芳的声音拔高了,"周建国,你三十五了!三十五!不是二十五!你辞职了拿啥养家?小宇明年上初中,补习班要不要钱?房贷要不要还?我一个月三千八的工资够干啥?"
"我去找私立学校。"
"私立学校能给你多少?"
"我打听过了。东区那几所,七千起步,高的能到一万二。"
"能稳定吗?万一干两年学校黄了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你啥时候变得这么有信心了?"
老周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信心。但他也没有退路了。
在原来的学校,他看到了自己的终点——十年后,还是那个工位,还是改不完的作文,还是评不上优,还是工资五千二。唯一的区别是头发白了,腰弯了,小宇长大了,不认识他了。
他不能接受那个终点。
"王芳,我不是冲动。"他尽量平静地说,"我查了半年了。郑州东区、南区、港区,至少七八所私立学校在招初中老师。我带过状元班,有成绩有口碑,他们抢着要。"
"抢着要?"王芳冷笑,"老周,你太天真了。公立学校都不要你,私立学校凭啥抢着要?"
"公立学校不是不要我,是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啥?荣誉?面子?还是钱?"
"都想要。"
王芳愣了一下。
老周很少这么直接。他平时说话总是绕,总是忍,总是"没事儿""都行""你看着办"。今天这句话,说得干脆利落。
"我想要被看见。"老周说,"我教了七年书,带出三个状元,我连个区优秀都评不上。我不是眼红那几百块钱奖金,我是觉得——我这么多年的付出,连个说法都没有。"
王芳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太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了。
结婚八年,她眼里的周建国一直是那个老实巴交、逆来顺受、说啥都"好"的男人。她嫌他没出息,嫌他不会来事儿,嫌他赚得少。但她从没想过,这个男人的心里,其实憋着一团火。
只是那团火,从来没烧出来过。
"你真想好了?"她的声音软了一点。
"想好了。"
"那你去吧。"
"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有用吗?你都辞了。"王芳转回灶台,重新拿起菜刀,"但丑话说前头。你要是去私立干砸了,别怪我没拦过你。"
"不会砸。"
"希望吧。"
西红柿炒鸡蛋的香味飘出来的时候,小宇跑进了厨房。
"爸,妈,我饿了。"
"马上好。"王芳说。
老周蹲下来,看着儿子:"小宇,爸以后可能不在这所学校了。"
"那你去哪儿?"
"去别的学校。"
"那你还教初三吗?"
"教。"
"那你还能送我上初中吗?"
老周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
"能。"他说,"爸肯定送你上初中。"
小宇"哦"了一声,跑回客厅了。
老周蹲在地上,鼻子有点酸。
三、辞职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
第二天一早,老周去学校办手续。
他以为会有一番挽留,至少王校长会再谈一次。结果没有。办公室里,人事处的老师递给他一张表格,让他签字。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七年,十分钟。
就像你在一个地方待了很久,以为自己很重要,结果你走了才发现,工位第二天就有人坐了,抽屉里的东西被清空了,连杯子里的水都没人帮你倒掉。
老周收拾东西的时候,李老师过来帮忙。
"真走了?"
"真走了。"
"新工作找好了?"
"在谈。"
"老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李老师压低声音,"你走了,我其实挺羡慕的。"
"羡慕啥?"
"羡慕你有勇气。我在这儿待了十二年,也想走,但走不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动就牵一发动全身。你至少敢动。"
老周笑了笑:"你也能动。"
"动不了。我比你还差,没成绩没口碑,走了去哪儿?"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你这种老师,去哪儿都能教好。"
老周把东西装进一个纸箱子里。书、教案、红笔、保温杯、一盆绿萝。就这些。七年的全部家当,一个纸箱装得下。
他抱着纸箱走出校门的时候,保安老张跟他打招呼:"周老师,下班了?"
"不下了。走了。"
老张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老周没解释,径直走了。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的光荣榜上,他的照片还在。金水区优秀教师——不,那不是他,那是去年评上的赵组长。他从来没上过光荣榜。
他转过头,往前走。
纸箱有点沉。绿萝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
四、私立学校的面试比他想象的复杂
老周投了四份简历。
第一家是东区的一所私立学校,叫"启明实验中学"。他在网上看到招聘信息,要求三年以上教学经验,有毕业班带班经历,有中考成绩证明。
他都有。
面试约在辞职后的第二天上午。
老周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他很少穿这么正式,上次穿正装还是结婚的时候。
面试官是两个人。一个是教务主任,姓刘,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另一个是副校长,姓孙,五十多岁,不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刘主任先问:"周老师,你在公立学校干了七年,为什么辞职?"
老周想了想,说:"想换个环境。"
"具体点。"
"我觉得自己的教学能力还有提升空间,私立学校的管理模式和评价体系跟公立不一样,我想试试。"
这是他提前想好的答案。不能说"评优没选上",那显得小气。不能说"工资低",那显得功利。得说得体面一点。
刘主任点点头,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怎么处理差生、怎么跟家长沟通、怎么提高班级平均分。老周都答了,答得很实在。
"差生不是笨,是没找到方法。我带过一个学生,初二数学考30多分,我给他补了半年,中考考了92。方法就是——"
他讲了自己的方法。
刘主任记了笔记。
孙副校长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儿,忽然开口:"周老师,你带过状元班,这个成绩在郑州教育圈是有口碑的。但私立学校和公立不一样。我们这里,家长更挑剔,学生更娇气,升学压力更大。你能适应吗?"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当老师第一天就知道,教书不是把知识塞进学生脑子里,是帮他们找到学习的动力。这个,跟公立私立没关系。"
孙副校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面试结束后第三天,启明实验中学打来电话,说录用他了,月薪八千五,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九千五。
老周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八千五。比原来的五千二多了三千三。
他算了一下。房贷每月两千一,小宇补习班一千二,生活费两千,加上水电物业,勉强够。但比之前宽裕了。
他给王芳打了个电话。
"录了。八千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啥时候上班?"
"下周一。"
"那就去吧。好好干。"
"嗯。"
挂了电话,老周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自己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这一步,他犹豫了三年。
五、第三天,电话来了
老周辞职的第三天,是个周六。
他本来打算在家收拾东西,准备下周一去新学校报到。王芳带着小宇去上英语补习班了,家里就他一个人。
上午十点一刻,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数字,没有存名字。
老周接了:"喂?"
"请问是周建国周老师吗?"
对方的声音有点奇怪。不是那种客气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有点紧张的声音。
"我是。您哪位?"
"周老师,我……我是刘子涵的妈妈。"
老周愣了一下。
刘子涵。他带的第一个状元班的学生。那个在作文里写"周老师说过,一个人可以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的女孩。
"刘子涵妈妈?你好你好。"老周坐直了,"子涵最近怎么样?"
"子涵……"对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周老师,子涵出事了。"
老周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出啥事了?您慢慢说。"
"她……她今年高三,在外国语。上个月,她——她不想上学了。说不想考了,什么都不想干了。我们怎么劝都没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跟任何人说话。"
"不去学校了?"
"不去了。已经停课三周了。班主任说再不去就要算旷课了。"
老周沉默了几秒。
"她跟您说原因了吗?"
"说了。她说——"刘子涵妈妈的声音又哽住了,"她说她觉得活着没意思。学习没意思,考大学没意思,以后工作也没意思。她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老周闭上了眼睛。
他太熟悉这种状态了。不是叛逆,不是偷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虚无感。一个孩子,从小学到高中,被裹挟在应试的洪流里,一路冲冲冲,忽然有一天停下来,发现前面没有光了。
刘子涵是他带的第一届学生。那时候她初二,成绩中等偏上,不是最拔尖的,但很努力。老周记得她总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课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举手特别积极。初三那年,她的成绩突飞猛进,中考考了全区第七,进了外国语。
老周当时特别高兴。他记得自己给刘子涵写了一封信,夹在毕业纪念册里。信里写的是:"子涵,你身上有一种很珍贵的东西,叫'想要'。不管将来遇到什么,别丢掉这个。"
现在,这个"想要"好像丢了。
"周老师,我找了很多人。班主任、年级主任、心理老师,都找了。没用。她谁的话都不听。但我发现她房间里有一张照片,是你们毕业那年的合影。她把你的脸剪下来,贴在了书桌上。"
老周鼻子一酸。
"周老师,我厚着脸皮给你打电话,是因为实在没办法了。我想——你能不能跟她聊聊?她最听你的。"
老周沉默了很久。
"地址发给我。我过去。"
"真的?太谢谢你了!周老师,太谢谢了!"
"别客气。子涵是我学生。"
挂了电话,老周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想起刘子涵的作文。想起那个眼睛亮亮的女孩。想起毕业那天,她抱着他哭,说"周老师,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
他当时说:"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他不知道她后来遇到了什么。
但他知道,她现在需要他。
就像七年前,他站在讲台上,几百个孩子的眼睛看着他,等着他给一个答案。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现在他知道,他不是无所不能。但他能做一点是一点。
老周起身,换了件衣服,出门。
刘子涵家住在金水区一个老小区里。老周骑着电动车,二十分钟到了。
小区很旧,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他爬上六楼,敲门。
开门的是刘子涵妈妈。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很久没睡好了。
"周老师,快请进。"
老周进了屋。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半碗凉掉的粥。
"子涵在房间?"
"嗯。门关着,叫不开。"
老周走到那扇门前,敲了敲。
"子涵,是我。周老师。"
里面没声音。
"子涵,你不开门也行。我就站这儿跟你说几句话。"
还是没声音。
老周靠在门上,慢慢坐下来。他就坐在门口的地板上,后背靠着门。
"子涵,我记得你初二那年,第一次月考数学考了62分。你哭了一节课。后来你每天中午来我办公室问问题,问了整整一个学期。期末考试你考了91。你还记得吗?"
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我记得你那时候跟我说,你想考外国语。我说,行,你够得着。你问我还差多远,我说,差一百分吧。你当时说,那一百分我一天补两分,五十天就补上了。你算得还挺快。"
门里面,哭声大了一点。
"你后来考了全区第七。你知不知道,你查分那天,我在家里紧张得手抖。你妈给我打电话说分数的时候,我差点在电话里哭出来。"
"周老师——"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嗯,我在。"
"我好累。"
"我知道。"
"我觉得我考不上大学了。"
"考不上就考不上。"
门里面沉默了。
"你说啥?"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我说,考不上就考不上。子涵,你听我说。你当年考全区第七,不是因为你必须考第七,是因为你想考。你现在不想考了,那就先不考。天塌不下来。"
"可是——"
"没有可是。你才十八岁。十八岁不想上学,不是什么天大的罪过。你先歇歇,想明白了再说。"
"我爸妈会打死我的。"
"不会。你妈刚才跟我说,只要你肯开门,她什么都答应你。"
门里面又沉默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老周没动。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苍白的脸露出来。刘子涵。老周差点没认出来。那个眼睛亮亮的女孩,现在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她看着老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出来晒晒太阳吧。你房间里太暗了。"
刘子涵慢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裤子是睡裤,头发油腻腻地贴在脸上。她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老周在她对面坐下。
"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今天我就是来看看你。"
刘子涵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周老师,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我以前成绩那么好,现在——我现在连一道题都看不进去。我坐在教室里,脑子一片空白。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考清华北大,我妈说我是全家人的希望。但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我真的不想了。我不想考了。我不想再跟人比了。我从小比到大,比了十几年,我比不动了。"
老周没说话。
他等她哭完。
刘子涵哭了大概十分钟。她妈在旁边抹眼泪,想过来又不敢过来。
最后刘子涵哭累了,靠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
老周递了张纸巾过去。
"子涵,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当初想考外国语,是因为你想去,还是因为你觉得你应该去?"
刘子涵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吗?"
"好像……是因为我妈想让我去。"
"你妈想让你去,还是你自己想?"
"我妈。"
"那现在呢?你现在想要什么?"
刘子涵又愣了。
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小到大,她的目标都是别人给的——考全班第一、考外国语、考清华北大。她一直在跑,但从来没人问过她想往哪儿跑。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她说。
"那就先不知道着。"老周说,"不知道不丢人。比不知道还硬往前冲才丢人。"
刘子涵看着他。
"周老师,你辞职了?"
老周一愣:"你咋知道的?"
"我妈说的。她说你评优没选上,辞职了。"
老周笑了笑:"消息还挺灵通。"
"你生气吗?"
"生气啥?"
"生气没评上。"
老周想了想。
"生气过。但现在不了。我去了新学校,挺好的。"
"新学校会评你吗?"
"不知道。可能评,可能不评。但我不在乎了。"
"为啥?"
"因为我发现,评不评优,跟我会不会教书没关系。我教得好不好,不是一张纸说了算的。你看你,你今天愿意开门,不是因为我有多少荣誉,是因为你记得我。这就够了。"
刘子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崩溃的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暖了一下、又酸了一下的哭。
"周老师,我好想回学校。"
"那就回去。"
"但我怕。"
"怕啥?"
"怕考不好。"
"考不好就考不好。你又不是没考砸过。初二那次数学62分,你忘了?后来考了91。"
刘子涵破涕为笑。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你是我带出来的第一个全区前十。"
刘子涵低下头,擦了擦眼泪。
"周老师,你下周一去新学校,会想我们吗?"
"会。"
"那你会来看我们吗?"
"会。"
"说话算数。"
"算数。"
老周从刘子涵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
阳光很烈,照在他脸上,有点烫。
他忽然觉得,自己辞职这件事,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不是因为他找到了更好的工作。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当老师这件事本身,是有意义的。不是荣誉给的,不是工资给的,是学生给的。
刘子涵那张贴在书桌上的照片,比光荣榜上的名字更真实。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爸!"
楼下传来一个声音。
老周低头一看,小宇站在小区门口,王芳在旁边,手里提着一袋菜。
"你咋在这儿?"老周走过去。
"我妈说来看看你。"小宇说。
王芳看了他一眼:"刘子涵家在这小区?"
"嗯。"
"学生的事儿?"
"嗯。"
王芳没再多问。她把菜换到另一只手上,说:"回家吧。我做了排骨。"
老周跟着她们往回走。
小宇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王芳走在中间,低着头看路。老周走在最后。
他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日子还挺有盼头的。
六、新学校的第一天,比他想象的难
下周一,老周去启明实验中学报到。
学校比他想象的豪华。大门是欧式的,教学楼是新建的,操场铺了塑胶跑道,教室里装了智能黑板。跟原来那所老学校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学生不一样。
老周带的是初二(3)班。四十二个学生,据说都是"问题学生"——成绩差、纪律差、家长管不了,被公立学校劝退或者分流过来的。
教务主任刘主任在分配班级的时候跟他说:"周老师,这个班是全校最难的班。前两个班主任都干不下去了。一个是干了两个月辞职的,一个是被学生气哭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老周说:"没事,我带过差班。"
其实他没带过这么差的。
他以前带的都是重点班、状元班。学生底子好,家长配合,管理起来相对容易。但这个班不一样。
第一天上课,老周走进教室,底下闹成一锅粥。有人吃零食,有人玩手机,有人趴在桌子上睡觉,还有两个男生在后面打闹。
老周站在讲台上,没说话。
他等了大概两分钟,闹声小了一点。有人注意到他了。
"上课。"他说。
没人理他。
"上课。"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这回有人看了他一眼。
"我叫周建国。以后你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又换班主任了。这是第几个了?"
"第三个。"后面一个男生大声说。
全班笑。
老周没笑。他扫视了一圈教室,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待不长。"他说,"前两个班主任都没待住,你们觉得我也一样。"
没人说话了。
"我不保证我能待多久。但我跟你们说一件事。我带了七年书,送出了三个全区状元。我不是来混日子的。你们也不是来混日子的。咱们互相给个机会,行不行?"
底下还是没人说话。
但气氛变了。从"闹着玩"变成了"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老周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人。
"今天第一课,不讲课。咱们聊聊。"
"聊啥?"那个大声说话的男生问。他坐在最后一排,染了一撮黄毛,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T恤。
"聊你。"老周看着他,"你叫啥?"
"陈浩。"
"陈浩,你为什么来这儿?"
陈浩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周会问他这个。
"我——我成绩差呗。原来学校不要我了。"
"原来学校哪个?"
"八中。"
"八中不要你了?"
"嗯。我打架。被劝退了。"
"打过几次?"
"三次。"
"赢了几次?"
陈浩笑了:"三次都赢了。"
全班又笑。
老周也笑了。
"行。能打。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打架是为了啥?"
陈浩收了笑:"有人欺负我朋友。"
"朋友谁?"
"我同桌。他胖,有人笑他。"
老周点点头。
"陈浩,你是个讲义气的人。这个品质不丢人。但讲义气的方式有很多种。打人是其中一种,但不是最好的一种。"
陈浩没说话。
"你要是真讲义气,你就保护你朋友。但保护的方式,不是你替他打回去,是让他自己变强。他变强了,谁还敢笑他?"
陈浩看着老周,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不是服气,是好奇。
"你啥意思?"
"意思是,你成绩差,不代表你笨。你打架能赢,说明你反应快、判断准。这些东西用在学习上,一样管用。"
陈浩嗤了一声:"学习有啥用?我爸说了,他小学毕业照样开公司赚钱。"
"你爸小学毕业是哪年的事儿?"
"八几年。"
"八几年小学毕业确实能开公司。现在不行了。现在你爸的公司,招人最低要大专。"
陈浩不说话了。
老周转头看向全班。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觉得自己不是学习的料。有人觉得学习没用,有人觉得学不会,有人觉得反正也考不上高中,不如混日子。"
他停了一下。
"但我告诉你们一个事实。郑州去年中考,普高录取率不到60%。也就是说,你们班四十二个人,大概有十七个人上不了高中。上不了高中,要么去职高,要么去打工。去职高,三年后面临同样的筛选。去打工,十六七岁,能干啥?送外卖?进工厂?"
底下安静了。
"我不是吓你们。我是让你们看清现实。你们可以选择不学习,但你们得知道不学习的后果。这个后果,不是我给的,是这个世界给的。"
一个女生举手。
"老师,我努力了,但就是学不会。"
"你叫啥?"
"林小雨。"
"林小雨,你学不会,是因为你没找对方法。不是因为你笨。你告诉我,你最差的是哪科?"
"数学。"
"多少分?"
"40多分。"
"满分多少?"
"120。"
老周想了想:"林小雨,你的问题不是学不会,是你从没真正听懂过一节课。你从小学开始就没跟上,后来越落越多,最后放弃了。是不是?"
林小雨点头,眼眶红了。
"没事。咱们从头来。不追别人,追自己。今天比昨天多会一道题,就是进步。"
老周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
"这是我的电话。晚上九点之前,随时可以打。不会的题拍照发给我,我给你讲。不要钱。"
底下有人笑了。
"不要钱?老师你图啥?"
老周看着那个学生:"图你们别把我气走。我这是第三个班了,我可不想当第三个辞职的班主任。"
全班笑。
气氛松了。
第一堂课就这样结束了。
老周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有用的话。但他知道,至少今天,没人睡觉,没人玩手机,没人打闹。
这就够了。
七、日子一天天过,事情一件件来
在启明实验中学的第一个月,老周过得很累。
比在公立学校累。
公立学校的累是重复性的——改不完的作业,开不完的会,应付不完的检查。但学生听话,家长配合,管理成本低。
私立这边的累是全方位的。
学生难管。四十二个学生,每天都有状况。陈浩跟外班学生打架,林小雨上课哭,有人翻墙出去上网,有人带手机被没收后跳着脚骂人。老周每天处理这些事儿,嗓子都是哑的。
家长更难缠。私立学校的家长,交了高价学费,觉得自己是上帝。孩子成绩不好怪老师,孩子打架怪老师,孩子不写作业也怪老师。老周第一周就接了十几个家长电话,有质问的,有威胁的,有哭诉的。
还有学校的考核。私立学校实行末位淘汰制,班级平均分排名垫底的老师扣绩效,连续两次垫底的直接走人。老周的压力可想而知。
但他没退缩。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校,比在公立学校还早。晚上十点才走,比在公立学校还晚。他给每个学生建了档案,记录他们的成绩变化、情绪波动、家庭情况。他加了所有家长的微信,每天发一条班级动态。他给成绩差的学生开小灶,免费补课,晚上九点以后在办公室一对一讲题。
陈浩的数学从40分提到了67分。林小雨的语文从不及格提到了72分。那个染黄毛的男生把头发染回黑色了,虽然不太情愿。
但问题也来了。
第一个月末的月考,初二(3)班的平均分还是全年级倒数第一。
老周拿到了成绩单,坐在办公室里看了很久。
刘主任来找他:"周老师,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
"看到了。"
"排名——"
"倒数第一。我知道。"
刘主任沉默了一下:"学校的规定,你应该清楚。"
"清楚。末位淘汰,扣绩效。"
"不只是扣绩效。如果期中还是倒数第一,学校会考虑——"
"我知道。"
老周把成绩单折起来,放进抽屉。
他不是没努力。他比谁都努力。但学生的底子太差了,不是一个月能补回来的。他需要一个学期,甚至一年。但学校给不了他一年。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王芳看出来他脸色不好。
"咋了?"
"月考成绩出来了。倒数第一。"
王芳愣了一下,然后说:"倒数第一就倒数第一。你才去一个月,能咋样?"
"学校要淘汰。"
"淘汰就淘汰。大不了换一家。"
老周看着她。
"你不怕我没收入?"
"怕。但怕有啥用?你尽力了就行。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工资条。"
老周鼻子一酸。
他想起在公立学校的时候,每次他工作不顺,王芳的第一反应都是抱怨——"你看看人家""你咋这么没用""你就不会想想办法"。但现在他辞职了,去了新学校,压力更大了,她反而没抱怨了。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一个男人有了方向,身边的女人是能感觉到的。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说。
"我没指望你当什么大人物。"王芳说,"我就希望你开开心心的。你以前在公立学校,每天回来都蔫了吧唧的。现在虽然累,但我觉得你眼睛里有光了。"
老周笑了。
"眼睛里有光"——这是他当老师第一天,他爸跟他说的话。
"教书的人,眼睛里得有光。学生能看到。"
他爸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粉笔,站在村小的破黑板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
老周那时候觉得,他爸的眼睛里真的有光。
现在他自己的眼睛里,好像也有了一点。
八、期中考试前,出了件事
十月中旬,期中考试前两周。
出事了。
陈浩不见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周发现陈浩的座位是空的。他以为陈浩请假了,但没收到请假条。打电话给家长,陈浩爸爸说孩子早上出门了,以为去上学了。
老周心里一沉。
他调了校门口的监控。陈浩是早上七点进的校门,但八点以后就没再出现过。也就是说,他翻墙出去了。
老周报了警,然后带着几个老师在学校周边找。网吧、台球厅、游戏厅,一家一家问。
找到晚上九点,在一家网吧找到了。
陈浩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打游戏,面前放着一碗泡面,汤都凉了。
老周走到他身后,没说话。
陈浩回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打。
老周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他打。
打了大概二十分钟,一局结束。陈浩摘下耳机,看着老周。
"你咋找到我的?"
"你常来的网吧就那几家。第三家就找到了。"
陈浩不说话了。
"为啥跑?"
"不想上学了。"
"为啥?"
"我学不会。你天天给我补课,我听不懂。我不是那块料。"
"你不是听不懂。你是不想听。"
陈浩抬头看他。
"你打架的时候,反应那么快,怎么可能笨?你是给自己判了死刑。你觉得你就是差生,差生学不会是天经地义的。这样你就不用努力了,因为不努力所以学不会,学不会所以不努力。完美闭环。"
陈浩的嘴唇动了动。
"你——"
"我不是在骂你。我是在告诉你,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你那天在教室里跟我说,你打架是为了保护你朋友。这说明你心里有东西。有东西的人,不可能学不会。"
陈浩低下头。
"我爸说我不争气。他说他小学毕业都能开公司,我连个初中都念不好。他觉得我丢人。"
"你爸说的是气话。"
"不是气话。他真的觉得我丢人。他从来没参加过家长会。上次开家长会,他让我妈去的。我妈说她没文化,听不懂老师在说啥。"
老周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一辈子没转正的民办教师,从来没说过他"丢人"。哪怕他考了倒数,父亲也只是说"下次努力"。
不是所有父亲都这样。
"陈浩,你爸觉得你丢人,那是他的事。但你不能因为他的看法就放弃自己。你是为自己活的,不是为你爸。"
"我知道。但我就是——我怕。"
"怕啥?"
"怕努力了还是不行。"
老周看着他。
"努力了还是不行,那就不行。但不努力,你连知道结果的机会都没有。"
陈浩的眼圈红了。
"周老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不是。你是我见过的最讲义气的学生。"
陈浩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哭。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吧。"
"学校会不会开除我?"
"不会。我担保。"
"你担保?"
"我担保。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
"期中考试,数学不能低于50分。"
陈浩瞪大眼睛:"50分?我上次才考了38。"
"所以你得努力。38到50,差12分。一道选择题3分,四道就是12分。你只要多会四道选择题就行。"
陈浩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周老师,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老周想了想。
"因为我当过差生。"
"你?"
"我初二的时候,数学考过41分。我爸拿棍子追着我打,我没跑。不是因为我乖,是因为我知道他打得对。但我后来还是学好了。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好老师。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啥话?"
"他说:'周建国,你不是笨,你是懒。你把这个懒字去掉,你比谁都强。'"
陈浩擦了擦眼泪。
"那我是不是也懒?"
"是。但你比当年的我强。你至少知道讲义气。"
陈浩笑了。
那天晚上,老周带着陈浩回了学校。跟学校说明了情况,写了检讨,保证不再犯。刘主任看在老周的面子上,没给处分。
但期中考试的压力更大了。
老周知道,如果这次还是倒数第一,他可能真的要走人了。
但他更担心的是陈浩。
那个孩子,像一根绷紧的弦。稍微一松,就会断。
九、期中考试,结果出乎意料
十一月初,期中考试。
老周在考场外面等着,手心出汗。
他不是为自己紧张。是为那四十二个孩子。
尤其是陈浩。那孩子这两周拼了命地学。每天放学后留下来补课,周末也来学校。老周给他讲了无数道基础题,从最简单的方程开始,一道一道过。
林小雨也拼了。她的语文作文写了五遍,每遍老周都帮她改,改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写好。
还有那个染黄毛的男生,叫孙磊。他把头发染回来了,上课也不睡觉了。他说:"周老师,我成绩差,但我不能让你被淘汰。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班主任。"
老周当时没说话。他转身去擦黑板,背对着学生。
成绩出来的那天,老周在办公室里等着。
刘主任拿着成绩单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周老师。"
"嗯。"
"你们班——"
"倒数第几?"
"不是倒数。"
老周愣了。
"你们班这次考了全年级第三。"
"第三?"
"对。全年级八个班,你们第三。平均分比上次月考提了二十多分。陈浩数学考了63分,林小雨语文考了81分。孙磊——"
"孙磊咋了?"
"孙磊英语考了72分。他以前从来没及格过。"
老周接过成绩单,手有点抖。
他看着那些名字和分数。四十二个学生,每个人的成绩都比上次有进步。有的进步大,有的进步小,但没有一个人退步。
他忽然想起自己带状元班的时候。那时候他追求的是高分、状元、光荣榜。但现在,看着这些"差生"的成绩,他感到的成就感,比当年带出状元还强烈。
因为这些分数,不是天赋给的,是拼命换来的。
陈浩从38到63。林小雨从不及格到81。孙磊从不及格到72。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孩子咬着牙、憋着劲、流着汗拼出来的。
老周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出办公室,来到教室门口。
教室里,学生们都在等成绩。看到他来了,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成绩出来了。"
没人说话。
"你们猜第几?"
陈浩喊了一声:"倒数第一?"
全班笑。
老周也笑了。
"全年级第三。"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陈浩跳起来,把椅子都碰倒了。林小雨捂着嘴哭。孙磊在后面使劲拍桌子。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想起刘子涵。想起那个眼睛亮亮的女孩。想起自己跟她说的话:"一个人可以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太重了。一个人怎么可能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
但现在他信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伟大。是因为他愿意多花一点时间,多说一句鼓励的话,多讲一道题,多等一分钟。
这些"多一点",加在一起,就是改变。
十、年底,评优的事又来了
十二月中旬,启明实验中学开始评优。
老周没抱希望。他才来不到半年,按惯例,评优轮不到新人。
但结果出来那天,他愣了。
优秀班主任。周建国。
他看着公示栏上的名字,反复看了三遍。
"周老师,恭喜啊!"隔壁班的王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老周指了指公示栏,"我?"
"对啊。你带的那个班,从倒数第一到全年级第三,这个进步幅度全校都看到了。学生家长联名写的推荐信,你知道吗?"
"不知道。"
"陈浩他妈写的。写了三页纸。林小雨她爸也写了。还有十几个家长签了名。"
老周站在公示栏前,半天没动。
他想起在公立学校那七年。三年状元班,连个区优秀都评不上。
现在来了私立不到半年,评上了优秀班主任。
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评价标准变了。
公立学校看的是关系、资历、背景。私立学校看的是成绩、口碑、家长满意度。
他在公立学校被埋没的东西,在私立学校被看见了。
这不是说他比以前更优秀了。是他终于站在了一个能看见他的评价体系里。
老周回到办公室,给王芳打了个电话。
"评上了。"
"评上啥?"
"优秀班主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真的?"
"真的。"
"好。好。"王芳的声音有点抖,"老周,你做得好。"
"谢谢。"
"晚上回来吃饭。我包饺子。"
"包啥馅的?"
"猪肉大葱。你最爱吃的。"
挂了电话,老周坐在工位上,看着桌上的绿萝。
那盆绿萝是他从原来学校带过来的。刚来的时候叶子有点蔫,现在长得郁郁葱葱,藤蔓都垂到桌沿了。
他伸手摸了摸叶子。
"长得好。"他说。
十一、刘子涵回来了
十二月底,老周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刘子涵发的。
"周老师,我回学校了。上周回去的。老师说我落下的课还能补上,让我试试。"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
老周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他回了一条:"好。好好学。"
"周老师,我决定了。我想考师范。"
老周愣了一下。
"我想当老师。像你一样的老师。"
老周的眼眶热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一条:"好。我等你。"
刘子涵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老周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郑州,冬天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想起七年前,自己站在讲台上,第一次当班主任,紧张得手心出汗。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老师。他有脾气,有私心,有委屈,有想放弃的时候。但他有一个东西,是他爸传给他的——良心。
教书是个良心活儿。
他没亏过心。
这就够了。
十二、年关将近,有人来敲门
腊月二十八,郑州下了一场雪。
老周在家收拾屋子,准备过年。王芳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滋响。小宇在客厅拼乐高,嘴里念念有词。
有人敲门。
老周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旧羽绒服,手里提着两盒茶叶。
是李老师。原来学校的同事。
"李老师?咋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你。"李老师走进来,换了鞋。
王芳从厨房探出头:"哟,李老师来了。吃丸子不?刚炸的。"
"不了不了,刚吃完。"
李老师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
"你这房子,比上次来收拾得干净了。"
"王芳收拾的。"
"老周,我给你说个事儿。"李老师的表情有点复杂,"你走了之后,咱们学校今年中考成绩——"
"咋了?"
"掉了。掉得挺厉害。全区排名从第二掉到第七。王校长急了,到处找人。"
老周没说话。
"赵组长带你的那个班,没带好。平均分掉了十几分。有几个好学生转学了。"
"哦。"
"老周,王校长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回来。"
老周愣了一下。
"回来?"
"他说,给你年级组长的位置。评优明年第一个给你。工资也给你涨。"
老周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雪还在下,雪花落在窗台上,慢慢积起来。
"李老师,你跟王校长说,谢谢他的好意。但我不回去了。"
"为啥?年级组长啊。多少人想当。"
"我知道。但我不想回了。"
"是因为——"
"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我找到了更适合我的地方。"
李老师看着他。
"启明那所学校,真那么好?"
"不是学校好。是我觉得我做的事有意义。"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他说。
"羡慕啥?"
"羡慕你敢走。我在这儿待了十二年,早就麻木了。每天上班像上坟,下班像放风。但我不敢走。我怕。"
"怕啥?"
"怕出去了混不好。怕老婆孩子跟着我受苦。怕——怕自己其实没那么重要。"
老周看着他。
"李老师,你不是不重要。你是没被看见。"
李老师苦笑了一下。
"被看见有啥用?该挣多少钱还是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儿。是——你教了十二年书,有没有哪个学生,让你觉得,你改变了他?"
李老师想了想。
"有。有个学生,现在在北大读研。去年过年给我发了条短信,说谢谢我当年没放弃他。"
"你看。这就是意义。"
李老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粉笔灰嵌在指甲缝里,洗不干净。
"老周,你说得对。但我还是走不了。"
"那就先不走。但别麻木。麻木了,就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李老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走了。你保重。"
"保重。"
老周送他到门口。
李老师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门关上了。
老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小宇跑过来,爬到他腿上。
"爸,你以前那所学校为啥不让你回去了?"
"谁说的?"
"刚才那个叔叔说的。他说让你回去你不去。"
"不是不让回。是不想回。"
"为啥不想回?"
老周想了想,摸了摸儿子的头。
"因为爸爸在那里不开心。不开心的时候做的事,做不好。"
"那你现在开心吗?"
老周想了想。
"开心。"
"那就行。"小宇跳下沙发,继续拼他的乐高去了。
老周看着儿子的背影。
那个小小的背影,弯着腰,专注地拼着一块红色的积木。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爸在村小教书,他每天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桌子上写作业。冬天教室冷,他爸把唯一的煤炉放在学生中间,自己冻着手写字。
他那时候就想,长大了也要当老师。
不是因为当老师光荣,不是因为当老师赚钱。是因为他看到他爸站在讲台上,眼睛里有光。
现在他自己的眼睛里,也有光了。
这就够了。
尾声:第二年春天
第二年三月,郑州的迎春花开了。
老周在启明实验中学干满了第一年。考核优秀,续签了三年合同,工资涨到了一万二。
他带的初二(3)班升到了初三。孩子们又长高了一截。陈浩的头发彻底黑了,数学稳定在70分以上。林小雨的作文被校刊录用了,题目叫《我的老师》。孙磊当上了体育委员,英语考了85分。
刘子涵考上了华中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她给老周发了张照片。通知书摊在书桌上,旁边是那张毕业合影——老周的脸被剪下来,贴在一本笔记本的封面上。
老周看着照片,笑了。
王芳换了份工作,工资涨到了五千。小宇上了初中,数学考了92分。他跟老周说:"爸,我以后也想当老师。"
老周说:"为啥?"
"因为你当老师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老周没说话。
他转身去厨房,切菜。
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
王芳在客厅喊他:"老周,你手机响了。"
"谁啊?"
"不知道。没存名字。"
老周擦了擦手,走过去拿起手机。
来电显示是一串数字。
他接了。
"喂?"
"请问是周建国周老师吗?"
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您哪位?"
"周老师,我是——我是张明远的妈妈。张明远是您原来学校的学生,初二(5)班的。他——"
老周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又来了。
他笑了。
"地址发给我。我过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
郑州三月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窗外,迎春花黄灿灿的,开了一片。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四个字。
别亏了心。
他没有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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