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站在宴会厅门口,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捏着那张请柬,捏了快十分钟没进去。
请柬上印着公司的名字,也印着她的名字。没有我的名字。
我老婆是这家公司的总裁。我是她老公。这话听起来挺别扭,可这十几年我就是这么跟人介绍的。人家一听,先是愣一下,然后笑,说哦,那您是……
后半句他们从来不说完。他们不知道该叫我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
进门之前我就应该走的。真的,门口那十分钟里我至少三次转身转了一半,又转回来。为什么转回来,因为我在里面看见一个人,穿了一身和我这身差不多颜色的西装,站在我老婆旁边,替她拿着杯子,笑得特别自然。
我认识他。他是我老婆的助理,姓陈。
桌上的名牌写着他的名字,位置在主桌,紧挨着总裁的位置。那一桌没有我的名牌。整个宴会厅几十张桌子,没有一张桌子上有我的名字。
我先说清楚,我不是没人。我在遇到她之前有自己的事业,后来结婚,后来她创业,我把自己的摊子收了,过去帮她管了几年账,管了几年后勤。
公司做大以后,她请了专业的团队,我这层身份就悬空了。悬空了七八年。这七八年我在家做饭,接送孩子,处理双方老人的事,她在外面飞。
我不是没提过重新出去做事,提过几次,每次一提,家里就要吵,吵到孩子关门,吵到她摔门去公司住,我后来不提了。
不提了不等于我不想。这是两回事。
门口的服务员第三次看我的时候我进去了。没办法,请柬在我手里,孩子的班主任刚好也在这个酒店吃饭,我总不能空着手回家。
进去之后没人拦我。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一个连座位都没有的人,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还随手拿了杯酒。
我站在离主桌不远不近的地方。不远,是因为我想听清她们说话。不近,是因为我怕我老婆看见我。
她看见我了。隔着人,隔着灯光,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不是没认出来的那种移开,是认出来了、假装没认出来的那种移开。结婚这么多年,这种移开我太熟了。
然后那个姓陈的助理举着杯子,开始跟旁边一桌的人聊天。有人问他,陈总,您夫人今天……话说到一半,那人看了看我老婆,又看了看他,没说下去。
他笑了,说别乱叫,然后没否认。
没否认。这三个字我后来想了很多遍。他没说我是她丈夫,他也没说我不是。他就是笑着受了那个称呼,然后岔开话题,说公司的业绩,说下个季度的规划。说得头头是道。说得比我在家听她说得还细。
我手里的酒一口没喝。
后面的事是主桌另一个客人挑起来的。一个秃顶的男人,喝得脸红,举着杯子过来敬酒,敬我老婆,敬那个助理,说了一句,你们两口子真是夫唱妇随。
宴会上哄笑。有人跟着起哄。有人说陈助理好福气。我老婆在笑声里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没纠正,一个字都没纠正。
我当时已经动了。我腿已经在往那边走了。脑子里面嗡嗡的,就一个念头,我要站过去,我要说,你们搞错了,我才是她丈夫。
然后她的手按住了我。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绕过来的。她就那么站在我侧面,手搭在我小臂上,力气不大,但是很稳。她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先回去,明天我跟你解释。
就这一句。没道歉,没解释,没问我怎么来了,没说那是误会。让我回去。明天解释。
我盯着她看。她也看我。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不是慌,是那种处理惯了突发状况的冷静,像她平时在会议室里摆平一个刁难的客户。她把我也当成一件要摆平的事了。
那一刻我腿上的劲卸了一半。
不是怕她。是突然觉得没意思。我要是冲过去掀桌子,明天这个圈子里传的是什么?传的是总裁的老公在宴会上发疯,吃一个助理的醋,闹得她下不来台。所有人同情的都会是她。所有人都会说,她家里那个,果然上不了台面。
我上不了台面。这五个字我在心里咀嚼了七八年,今天终于有人替我当面摆出来了,摆在一个坐了几十号人的宴会厅里,摆得整整齐齐。
她看我不动了,手松开,转身回了主桌,脸上又是那个得体的笑。
我站在原地。
台上开始致辞了。主持人说,下面有请总裁的先生为我们说几句。
灯光打向主桌。打向那个助理。
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带,接过话筒。全场鼓掌。有人吹口哨。我老婆坐在第一排位置上,鼓掌,微笑,侧脸对着全场,看不出任何东西。
我看着这一切。
我想起很多年前,公司刚起步,第一场像样的客户答谢会,就在一个小饭店的二楼。那天也是这样,主持人喊,有请我们老板娘的先生讲两句。我站起来了,讲得磕磕巴巴,底下人笑,她也笑,笑得直不起腰,散场以后在路边跟我说,以后这种场合你少上,说不好。
后来我就真的少上了。再后来就不上了。再后来,我的位置空出来了,空着空着,就有人坐上去了。
坐上去的人现在拿着话筒,说,谢谢大家,也替我夫人谢谢大家。
底下又是一阵掌声。那个秃顶的带头喊,好!先生辛苦!
话筒就立在那个架子上,我老婆坐的位置旁边。
我走过去了。
我是从侧面绕过去的,绕过我老婆身后的时候她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裤缝,我没停。她拽不住我,一个常年握方向盘的手,拽不住一个常年拎菜篮子的手,这件事今天算是验证了。
我拿起话筒的时候,全场一下子静了。
主持人愣着。那个助理愣着,站在台上,话筒刚放下,人还没坐回去,僵在那儿。几十桌人端着杯子,看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中年男人,走到了总裁先生刚刚站过的位置。
我老婆站在两米外。她没喊,没叫人。她在那种场合从来不失态,失态的成本她算得比谁都清。
我拿着话筒,说了不长,就几句话。
我说,各位,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家公司总裁的合法丈夫,结婚证在家里抽屉第二层,红本,照片上她穿白衬衫。今天这个晚宴我没收到请柬,是我自己打印的。
刚才台上那位先生,据我所知还是单身,人事档案上写着。他替我站了这个位置,替我说了这些年所有该我说的话,很辛苦,大家给他的掌声,我替他收下。
我顿了一下,又说,另外今天这场宴会是庆功宴,庆的是大家一年熬出来的业绩,不该被我搅了。酒我敬大家,杯我放下,人我带走,她的那份我回家给她倒。
我把话筒放回架子上,把手里那杯一口没喝的酒,放在主桌上,放在那个助理的杯子旁边。
转身走。
全场没一个人说话。走到门口我才听见后面炸开了,嗡的一声,几十个声音压着嗓子同时响起来。有人叫我的名字,是我老婆。就叫了一声,没追出来。
我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车。她出来了,高跟鞋走得很快,走到我面前,第一句话不是解释,她说,你知道你刚才毁了什么吗。
我说,我知道。毁了你的体面。
她张了下嘴,没接上。
我说,你让一个助理坐在丈夫的位置上,让全场的掌声砸在他头上,你一个字不纠正,我站在你面前你让我回家,你算过我这一晚上心里面是什么吗?
你没算过。你算的是他坐那儿对你有用,我站出来对你有害。这笔账你算得对,我认。我就是想让你当着这些人的面,把这笔账摊开来算一次。
现在摊开了。
她站在台阶上,比平时矮了一截的样子。半天才说,那是给别人看的,商场上要一个说法,客户以为她是单身夫人,谈事情方便,助理年轻,站出来当个幌子,酒桌上挡挡那些乱七八糟的敬酒,这些你不懂。
我说,我懂。我太懂了。我就是那个幌子挡掉的东西。结婚证上那个人,被你这个说法挡了十几年,挡到最后连一个座位都换不回来。她要的是婚姻还是幌子,这个问题今晚我总算看清楚了,看清楚的不是她,是我自己。我居然等到今天才看清楚。
车来了。我上车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儿子下周家长会,你去。你去一次,老师就知道他妈妈长什么样,他也知道。
车开出去很远,她还在台阶上没动。
回家我把结婚证从抽屉第二层翻出来,翻开看了半天。照片上她穿白衬衫,我头发还挺多。我拿着它坐在客厅里,坐到天亮。
儿子早上起来看见我,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爸爸想点事。
他哦了一声,背着书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妈昨晚没回来。
我说,我知道。
宴会上那些人后来怎么议论,我不清楚,也不太想知道。有人给我打电话,拐弯抹角打听,我说事情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没别的。转了几手之后变成了什么版本,随它去。
她第三天回的家。进门没说话,放了一个文件袋在桌上。我打开,是离婚协议,财产那一栏填得很仔细,公司的她留着,给我的那部分现金和房子,数目不小。
她说,签了吧,这样对你我都干净。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她的签名。字还是那个字,落笔比年轻时重了。
我说,我先不签。不是要跟你要什么。我要想清楚一件事,我走,是因为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还是因为那天晚上丢不起那个人。这两个理由看着一样,其实差很远。我要是为一口气离的婚,过两年这口气散了,我会后悔。我要是为人离的,我明天就能签。
她坐在对面,没催我。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天在台上,你说替他收下掌声那句,我坐在底下,脸是烫的。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脸烫。
我说,那是你活该。这话难听,可我就想当面说一次。
她没反驳。
现在协议还放在桌上,压在一沓儿子的试卷底下。他期中考试考得不错,卷子老师让家长都写评语,以前都是我写,这次我把笔递给她,她写了,写了删,删了写,最后留了一行。
儿子在旁边看着,说了句,妈你写字怎么这么慢。
她没回答。我把笔收起来,去厨房看汤。
锅里的火还开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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