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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鼎革与礼乐之基:商与西周的王朝演进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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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两千纪的黄河中下游,青铜熔炉的火光日复一日映照着黄土台地,也见证着东亚大陆第一代王朝的兴衰轮转。当夏后氏的统治在末代君主桀的骄横与失序中走向崩塌,一个世代臣服于夏的东方方国 —— 商,已经在黄河两岸完成了漫长的力量积蓄。这不是一场骤然而起的叛乱,而是一个部族历经十四代人、数百年辗转经营的必然结果。相传商族的始祖名契,与治水的大禹大致处于同一时代,从契到部族首领成汤,商族的世系整整传递了十四代。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个擅长商贸与迁徙的部族辗转于中原东部的平原与丘陵之间,最终在名为亳的城邑站稳了脚跟 —— 这座早商都城的具体地望至今仍存争议,学界普遍认为其地处今河南商丘与郑州一带,是商族崛起的核心根据地。

成汤执掌商族权力的时代,一位名为伊尹的贤臣成为了王朝基业的关键缔造者。在伊尹的统筹谋划下,商汤一面整饬内政、推动农牧生产,一面以夏王朝方伯的身份联络周边诸侯,逐步剪除夏桀的羽翼。夏王朝在东方最重要的盟友昆吾国,成为了商汤扩张路上第一个被征服的目标。击破昆吾之后,商族的兵锋直指夏王朝的核心统治区,最终在决战中击溃了夏桀的军队。这场胜利彻底改写了中原的政治格局:商汤取代夏王成为天下诸侯的共主,以 “天子” 的身份建立了商王朝,这一年大致处于公元前 17 世纪。



商汤在位时间很长,当他去世时,嫡长子早已先他离世,王位便依次传给了汤的次子与幼子。待到汤的幼子去世后,伊尹扶立汤的嫡长孙太甲继承王位。这种父死传子、无嫡子则兄弟相传,最终由幼弟传回长兄之子的传承方式,一度被视作商代王位继承的定制。但制度的约定往往难以抵挡住权力的诱惑,太甲之后,王位传承的秩序便开始出现裂痕:太甲本人没有将王位传给弟弟,此后两代君主中,幼弟继位后也没有遵守旧制将王位还给长兄的子嗣,而是直接传给了自己的儿子。传承规则的混乱,很快演变为王室贵族之间赤裸裸的权力争夺。

从第十一任商王仲丁开始,王室内部的夺位之争彻底激化,王朝陷入了持续数代的动荡之中。在五代人、九位商王统治的漫长岁月里,商王朝先后四次迁徙国都,新的都城始终分布在今河南、山东境内的黄河两岸,每一次迁都背后,都是一场权力的重新洗牌与统治根基的动摇。这种混乱的局面直到第二十任商王盘庚统治时期才宣告终结。盘庚将王朝的都城迁至位于今河南安阳的殷地,在此之后,八代人、十一位商王共计 273 年的统治里,商王朝再也没有迁徙过国都。也正是因为这座稳定的都城,后世史书常将商朝称为 “殷”,或者将二者合称为殷商。

迁殷之后的商王朝迎来了国力的巅峰,缔造这一盛世的,是第二十三任商王、第十一代君主武丁。武丁年少时曾长于民间,亲眼见过底层劳动者的生计艰难,也深知王朝统治的根基系于民生。即位之后,他大力选拔出身寒微的贤才,传说中曾为刑徒的傅说被他破格拔擢为核心辅臣,成为一代名相。武丁在位期间,始终重视农牧业生产,王朝的经济实力与军事实力同步增长。传世文献与出土的甲骨卜辞共同印证了这位君王的赫赫武功:他曾多次向王朝周边的方国发起大规模征伐,将商王朝的势力范围拓展到前所未有的广度。武丁的统治让商王朝达到了鼎盛,后世的殷商君主将其尊为 “高宗”,视作王朝历史上最伟大的君主之一。然而长达五十九年的统治与连绵不断的对外战争,也在不断消耗着王朝的国力,盛世的表象之下,由盛转衰的伏笔已经悄然埋下。

商王朝的末代君主帝辛,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商纣,同样是一位热衷于对外征伐的君王。他在位期间,调集大军对东方的东夷部族发起了大规模战争,这场战争最终以商王朝的胜利告终,却也几乎掏空了王朝积累数百年的国力。更致命的是,商纣在取得胜利后日益骄纵,沉湎于酒色享乐,以苛政虐待臣民,统治集团内部的裂痕与民间的不满情绪一同发酵。当西方的周武王率领诸侯联军兵临城下时,仓促集结的商军毫无战心,在牧野之战中阵前倒戈。兵败之后的商纣登上鹿台自焚而死,立国约五百年的商王朝就此被周王朝取代。终商一世,共传位三十一王,历经十七代人,享国时长约五百年 ——《孟子・尽心下》记载商代享国五百余年,而《古本竹书纪年》则记为四百九十六年,二者的细微差异,正是上古史传世文献中常见的细节分歧。

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里,后世学者对商代的认知只能局限于传世文献的零星记载,不仅史料有限,更难以分辨传说与史实的边界。这种局面直到 19 世纪末才迎来根本性的转折:1899 年,甲骨文的发现为商代历史研究打开了全新的大门。伴随着甲骨学的兴起与现代考古学的发展,大量实物史料从地下被发掘出来,与传世文献相互印证,构建起了更为真实、立体的商代历史图景。在河南郑州发现的商代早期城址,经考证筑造年代约为公元前 1620 年,整座城邑的城墙周长达到 6960 米,城内东北部约六万多平方米的范围内,分布着数处大规模的建筑基址,其规格显然属于王室级别的宫殿建筑群。

这座早商城址被学界普遍视作商代早期的重要都邑,更有学者直接认定这里便是商汤所居的亳都。郑州二里岗遗址与同时期的墓葬中,出土了成批的青铜礼器、兵器与生产工具,其中两件形制巨大的青铜鼎尤为引人注目:一件通高 1 米,另一件通高 0.87 米,从规格与工艺来看,无疑是商王室的重器。这些出土文物清晰地证明,早在商朝建立初期,中原文明便已经进入了成熟的青铜时代,当时的青铜铸造工艺已经发展到了相当的高度,绝非青铜文明的初始阶段。

而位于河南安阳的殷墟遗址,更是商代考古的宝库。历经多次科学发掘,殷墟遗址已经出土了十余万片甲骨卜辞,这些刻在龟甲与兽骨上的占卜记录,涵盖了商代王室祭祀、战争、农事、田猎等方方面面的事务,为后人还原商代社会提供了丰富且可靠的一手资料。除了甲骨之外,殷墟还发现了规模宏大的宫殿建筑基址、等级分明的王室与贵族墓葬,出土了大量工艺精湛、气势雄浑的青铜彝器,同时清理出了多处手工业作坊遗址与种类繁多的生产工具。当然,考古发掘也直观地展现了商代社会残酷的一面:大规模人殉与人祭的遗迹遍布祭祀坑与贵族墓葬,印证了文献中关于商代尚鬼重祭、以人献祭的记载。时至今日,关于商代社会结构与文明特质的研究仍在不断推进,新的考古发现仍在持续为这段古老的历史补充着具体而切实的证据。

就在商王朝在中原建立起青铜霸权的同时,一个居于西方渭水流域的部族正在悄然崛起,这便是日后终结商王朝统治的周人。相传周人的始祖名为弃,与大禹处于同一时代,曾担任执掌农业的后稷一职。弃的后人世代承袭后稷之职,服务于夏王朝,直到夏王朝末年国势衰微,周人的先祖才被迫逃入戎狄部族活动的区域,世代传承的世系也一度失考。直到弃的裔孙公刘率领部族迁居到豳地 —— 也就是今陕西旬邑县一带,周人才重新定居下来,恢复了世代相传的农耕传统。又过了十余代,古公亶父成为部族首领,后世周人尊奉他为太王。古公亶父带领部族翻越梁山,迁居到位于今陕西岐山县的周原,这片肥沃的土地成为了周人勃兴的根基,“周” 这一国号也由此而来。

从古公亶父到他的儿子季历 —— 后世尊称为王季 —— 周部族的实力日益强盛,不过在名义上,周始终是臣服于商王朝的西方方国。季历在位期间,周人多次征伐周边戎狄,势力扩张迅速,最终引起了商王文丁的忌惮,被商王处死。季历之子姬昌继位后,周人迎来了发展的关键时期,姬昌便是后世所称的周文王,也是周人历史上第一位称王的君主。姬昌在位期间,周的国力蒸蒸日上,商王正式册封他为西方诸侯之长,号为西伯昌。

西伯昌一面广结盟友,一面陆续征服敌对的方国,攻灭了商王朝在西方最重要的盟友崇国,将国都从周原东迁至丰邑 —— 位于今陕西西安西南 —— 摆出了向东进取的态势。但姬昌清醒地认识到,周的实力尚不足以与商王朝正面抗衡,因此在表面上始终保持着对商的臣属关系,暗中继续积蓄力量。姬昌去世后,他的儿子姬发继承王位,这便是周武王。武王十一年,姬发率领各方盟邦的联军东进伐商,在牧野一战击溃商军主力,推翻了商王朝的统治,建立起周王朝,定都于丰邑东侧的镐京,同样位于今西安西南一带,这一年大致处于公元前 11 世纪中叶。

武王克商只是推翻了商王的中央统治,并没有彻底清除殷商遗民的势力。为了安抚殷地的民众,武王将商纣的儿子武庚分封在殷都旧地,延续殷商的祭祀。同时,他将自己的弟弟管叔、蔡叔分封在殷都周边,名义上是辅佐武庚,实则负责监视殷商遗民的动向。然而局势的发展很快超出了武王的预料:灭商之后不久,武王便因病去世,他的弟弟周公旦以摄政的身份辅佐年幼的成王,执掌王朝大权。管叔与蔡叔对周公摄政心存猜忌,怀疑他有篡夺王位的野心,便暗中勾结武庚,联合殷商旧部与东方方国发动了大规模叛乱。面对危局,周公旦亲率大军东征,历经三年苦战,最终诛杀了武庚与管叔,流放了蔡叔,彻底平定了这场波及整个东方的叛乱。



为了巩固周王朝在东方的统治,消除殷商遗民的隐患,周公旦主持在伊洛平原修建了东都洛邑,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洛阳,将被称作 “殷顽民” 的殷商贵族迁徙到这里,派驻重兵镇守,将这股不稳定的力量置于王朝的直接控制之下。同时,周公旦对诸侯体系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整:他改封商朝的另一支贵族微子启于宋地,让他继续传承殷商的祭祀;与此同时,周王朝掀起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封邦建国浪潮,大量同姓宗室与异姓功臣被分封到各地,建立诸侯国,作为拱卫周王室的屏障。除了分封诸侯之外,周公旦还为周王朝制定了一整套礼乐制度,从政治秩序到社会生活,为整个王朝确立了统一的规范与准则。

周公摄政七年之后,将朝政大权完整地交还给了周武王的儿子周成王。成王与其子周康王先后统治四十余年,这一时期政治清明、社会安定、经济繁荣,是周代历史上最为繁盛的阶段,后世称之为 “成康之治”。盛世之后,王朝的扩张脚步并未停止,周昭王与周穆王在位期间,多次向四方方国发起征伐,这些战争虽然展现了周王朝依旧强大的国力,却大多没有取得实际的收益,反而持续消耗着王朝的实力。此后历经共王、懿王、孝王、夷王四代,周王朝的国势日益衰微,王室权威不断下降,地方诸侯的离心力逐渐增强。

到周厉王统治时期,王朝的内部矛盾彻底激化。厉王重用擅长搜刮财利的大臣,推行 “专利” 政策,将山林川泽的收益尽数收归王室,严重损害了国都内 “国人” 的利益,引发了广泛的不满。为了压制舆论,厉王下令严禁国人议论朝政,以至于路人相见只能以眼神示意,敢怒而不敢言。高压政策最终酿成了剧烈的反抗:国人发起暴动,将厉王驱逐出了镐京。王位空缺之后,由周公与召公两位贵族共同执掌朝政,史称 “共和” 行政 —— 也有说法认为,“共和” 指的是共伯和代行王政。共和元年,也就是公元前 841 年,是中国历史上极具标志性的一年,《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从这一年开始逐年记载史事,这也让公元前 841 年成为迄今为止已知的、中国历史上有确切连续纪年的开端。

共和十四年,流亡在外的周厉王去世,周公与召公共同扶立厉王的太子姬静继位,这便是周宣王。宣王在位期间,整顿内政、整饬军备,向北驱逐猃狁部族,向南征伐荆蛮地区,一度重振了周王朝的声威,《诗经》中便有多篇诗歌歌颂宣王的武功。然而宣王的 “中兴” 只是昙花一现,到他统治的后期,周王朝在与西戎的战争中接连失利,国力再度受损。

宣王之子周幽王继位后,王朝的处境进一步恶化:幽王同样重用贪财好利的大臣,社会矛盾不断激化,国中百姓怨声载道;与此同时,关中地区接连发生地震、山崩、河流枯竭等严重的自然灾害,王朝的统治根基已经摇摇欲坠。雪上加霜的是,幽王因宠爱褒姒,执意废掉了申后与太子宜臼,改立褒姒为王后,立褒姒之子伯服为太子。这一举动彻底触怒了申后的母家申国。公元前 771 年,申侯联合犬戎部族攻入镐京,在骊山之下杀死了周幽王。随后,申侯与各路诸侯共同扶立原太子宜臼为王,这便是周平王。为了躲避犬戎的威胁,公元前 770 年,周平王将都城东迁至洛邑,西周王朝的历史至此终结,东周时代正式开启。进入东周之后,周王室的实力一落千丈,日益衰微,逐渐沦为名义上的共主,在之后的历史中再也没有发挥过实际的统治作用。

从夏到商再到周,三代的政治形态始终处于不断演进的过程中。夏、商、周三代都有着作为诸侯共主的王或天子,但所谓的诸侯,本质上都是实际独立或半独立的方国首领,三代都并非后世秦汉时期那种中央集权的统一国家。但三者之间的发展脉络十分清晰:相传夏禹统治时期,天下号称有 “万国”,那不过是无数部族与小型邦国组成的松散联盟,夏王只是联盟名义上的领袖。到商汤立国时,天下仍有三千余国,商王朝的控制力显然强于夏代,已经有不少侯伯方国与商王朝建立了定期纳贡的臣属关系,成为商王朝的 “外服”。而到周王朝建立之初,天下方国的数量已经减少到一千八百个左右,周王室对诸侯的控制力度,又远超商代。

武王克商之后,尤其是周公东征平定叛乱之后,周王朝展开了大规模的封邦建国活动,在此后的岁月里,分封诸侯的行动仍在持续进行。周代的分封包含两个层面:一方面是对原本就存在的地方邦国进行册封,以官方的形式确认周王朝与这些邦国的君臣关系;另一方面则是由王室直接派出宗室与功臣,建立全新的诸侯国。比如周文王的儿子及其后裔受封的就有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等国;周武王的儿子受封的有邘、晋、应、韩等国;周公旦的儿子受封的有凡、蒋、邢、茅、胙、祭等国。

荀子曾记载,周公当政期间一共分封了七十一个诸侯国,其中与周王同为姬姓的就有五十三个。这些新建的诸侯国本质上是周王室派出的移民驻防据点,承担着镇抚地方、开疆拓土的战略职能。比如武王的弟弟康叔受封于今河南淇县一带,建立卫国,负责镇抚殷商遗民;周公的儿子伯禽受封于今山东曲阜一带,建立鲁国;开国元勋太公望吕尚受封于今山东临淄一带,建立齐国,齐鲁两国共同成为周王朝控制东方的战略重镇;成王的弟弟唐叔受封于今山西翼城一带,建立晋国,负责应对周边的戎狄部族;与周王同姓的召公奭,其儿子受封于今北京房山一带,建立燕国,成为王朝在东北方向的屏障;在江汉平原上,周王室也分封了一批姬姓诸侯国,作为镇守南方的藩篱。

至于后来在南方崛起的楚国,虽然并非周王朝新建的封国,但因其在周灭商的过程中选择支持周人,也得到了周王室的正式册封,名义上同样属于周的诸侯。周代的分封制度虽然没有建立起中央集权的统一国家,但极大地提升了周王室在诸侯中的权威,让中国走向统一的历史趋势,比夏商两代更加清晰可见。

与分封制度相辅相成的,是周代系统完备的宗法制度。关于商代是否存在宗法制度,学界至今仍有不同的见解,但可以确定的是,商代从未形成过像周代这样体系完整、层级清晰的宗法制度。在周代的制度设计中,王位在原则上必须由嫡长子继承,其余的庶子则被分封为诸侯。王室的世世代代都由嫡长子一脉传承,这一系便是整个姬姓族群的 “大宗”;而由周王庶子分封出去的诸侯,相对于王室大宗而言,便是 “小宗”。在诸侯国内部,同样遵循嫡长子继承的原则,国君之位由嫡长子世代承袭,成为一国的大宗;其余的公子则被分封为卿大夫,相对于国君的大宗而言便是小宗。

卿大夫的家族同样由嫡长子继承,成为家族的大宗,其余的儿子则降为士,相对于卿大夫家族而言便是小宗。在士以下的平民阶层,依然有着嫡长支与庶支的区分,普遍以嫡长支为大宗,庶支为小宗。这套宗法制度既是一套基于血缘的宗族体系,又是一套基于等级的政治体系,血缘关系与政治权力完全重合。在这套体系之下,对君主的 “忠” 与对祖先的 “孝” 本质上是一体的:小宗敬顺大宗,既是对宗族祖先的孝道,也是对上级封君的忠诚。层层向上追溯,最终都汇聚到周王身上 —— 周王既是天下所有姬姓宗族的大宗,又是全体诸侯的共主。

对于异姓诸侯,周王室则通过联姻的方式建立起血缘纽带,姬姓诸侯与异姓诸侯之间也普遍通过婚姻形成姻亲关系。周王按照惯例称呼同姓诸侯为伯父、叔父,称呼异姓诸侯为伯舅、叔舅,这种称谓正是分封制与宗法制深度结合的直接体现。分封制与宗法制的结合,让周王朝的王权发展水平明显超越了夏商两代。但换个角度看,分封与宗法制度的存在本身,也说明周代的王权仍然处于王权发展的早期阶段,尚未突破血缘政治的框架,走向纯粹的官僚集权。

政治制度的差异背后,是两代统治思想的根本分野。商代的统治者普遍有着极强的神权信仰,他们笃信上天与鬼神的力量,对各类神灵的祭祀频繁而隆重,献祭的规模往往十分惊人。祭祀不仅是国家的头等大事,更是统治者获取天命认同、维护统治合法性的核心手段。

为了取悦鬼神,商代统治者不仅会使用大量牲畜作为牺牲,更会大量杀戮活人作为祭品。根据甲骨学专家的统计与研究,商代一次祭祀便用上百人甚至五百人作为人牲的记载,在甲骨卜辞中屡见不鲜。在商王朝鼎盛的武丁时期,人祭的规模达到了顶峰,现存的一千多条相关卜辞中,记载的被用作牺牲的人数累计超过万人。这种对鬼神的绝对信奉,也让商代统治者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天命观。当商纣的统治陷入危机,有大臣向他警示民心离散、局势危险时,商纣却不以为然地说:“我生不有命在天?” 在他看来,天命永远站在商王朝一边,人事的得失根本不足以动摇王朝的根基。

然而正是这个被视作天命所归的 “天邑商”“大邑商”,最终被偏处西方的 “小邦周” 一举推翻。这场以弱胜强的鼎革,给周人带来了极大的震撼,甚至让他们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正因为如此,周王朝建立之后,统治者始终在反复思考一个问题:商王朝为何会失去天命?周人又要如何做,才能守住天命,不至于重蹈商朝的覆辙。这些思考集中体现在《尚书・周书》的诸多篇章中,而这套思想体系的核心构建者,正是周公旦。

周人并没有彻底否定天命的存在,尤其是在面对殷商遗民发布文告时,他们依然会强调周代商是天命所归,以此论证自身统治的合法性。但在周王室内部,统治者们却清醒地认识到:天并不可靠,天命也绝非永恒不变,而是会随着人心的向背发生转移。那么要如何知晓天意的走向?答案就在民情之中。

周公旦代表王室册封弟弟康叔于卫国时,曾郑重告诫康叔:“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乂民。” 这句话的核心意思是,上天的威严与天命并非恒定可靠,真正能反映天意的,是民间的真实情况;百姓是难以安抚的,到任之后务必尽心竭力,不可贪图安逸享乐,只有治理好百姓,才能守住天命。在周人的政治哲学里,“保民” 就是 “敬天”,要敬畏天命,就必须做到安抚百姓、重视民生。和商代统治者重神权、轻人事的统治思想相比,周人的 “敬天保民” 思想无疑是一次巨大的历史进步。能够从人事的角度去解读天命、约束王权,将民生视作统治的根基,这种政治理念在古代世界范围内,都称得上是极具远见的思想创造。

商与西周两代前后延续约七百年,在这七个世纪里,欧亚大陆上的其他古老文明也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变化,青铜时代的荣光与危机,是当时整个亚欧大陆文明圈共同的主题。与商代大致同期的公元前 17 世纪到公元前 11 世纪,各个古文明区都处在剧烈的动荡与更迭之中。

在南亚次大陆,曾经辉煌的印度河文明已经消亡,迁入的雅利安人正处于氏族部落逐步解体的早期吠陀时代;在两河流域,古巴比伦王国的统治早已瓦解,两河南部没有再出现强大的统一政权,北部的米坦尼王国与中期亚述帝国先后崛起,争夺地区霸权;在尼罗河流域,古埃及经历了新王国时代的鼎盛与衰落;在小亚细亚与地中海东岸,赫梯帝国强势崛起,与埃及帝国在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展开了长期的争霸战争;在爱琴海区域,克里特文明经历了数百年的盛世之后走向衰亡,迈锡尼文明在南希腊兴起,接过了爱琴文明的接力棒。

到公元前 13 至前 12 世纪,也就是大致与商王武丁统治时期相当的年代,多利亚人南下希腊半岛,加上东地中海地区 “海上诸族” 的大规模迁徙浪潮,给了地中海东岸的古老文明致命一击:迈锡尼文明彻底被摧毁,赫梯帝国土崩瓦解,埃及在入侵者的打击下勉强维持住了国家,却从此一蹶不振;亚述帝国受到北方民族的压制,随后又遭到南方阿拉美亚人的冲击,一度陷入分裂。整体而言,在商代末期的同一时间里,世界其他主要文明区域普遍陷入了严重的危机,这场危机表面上由民族迁徙引发,深层根源则是各地青铜时代文明的内在矛盾已经走到了尽头,旧的社会结构难以为继。



与西周大致同期的公元前 11 世纪中叶到公元前 8 世纪早期,旧的青铜秩序彻底瓦解,新的文明形态开始萌芽。在北印度,雅利安人的部落社会逐步解体,开始向国家形态过渡;埃及则持续处于衰落状态,再也没能恢复新王国时期的霸权;地中海东岸的腓尼基城邦迎来了一段繁荣期,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地区开始建立自己的国家;两河流域的亚述帝国重新崛起,在周边没有强劲对手的环境下逐步扩张,成为第一个整合上古近东诸文明的庞大帝国。而在爱琴海与希腊地区,文明的发展几乎完全中断,进入了后世所称的 “黑暗时代”,这一局面直到公元前 8 世纪才逐渐结束。在这几百年里,印度、西亚、希腊的广大区域先后进入早期铁器时代,铁制工具与武器开始普及,而亚述帝国也被视作人类历史上第一个铁器时代的帝国。

从全球文明史的视角来看,中国的商周鼎革与世界其他地区的文明更迭有相似之处,也有着本质的不同。相似之处在于,二者都是原本经济文化相对落后的势力,取代了更为先进的老牌大国。但不同之处更为关键:周王朝取代商王朝,并不是以新兴的铁器文明取代青铜文明,而是在商代青铜文明的基础上继续向前发展。周人继承了商代的文字、青铜铸造技术与国家治理经验,同时在制度与思想层面进行了深刻的革新与创造。在整个商周更迭的过程中,中国大地上的文明脉络始终没有中断,没有出现其他古文明区那种文明倒退、文化断层的 “黑暗时代”。这种强大的文明延续性,正是中国早期文明最鲜明的特质之一,也为之后数千年中华文明的传承发展,埋下了深远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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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边64㎡两居室13.9万元起拍,产权清晰,无抵押,能直接落户,学区是杭州头部小学,真有人能捡漏吗?中介一句话戳破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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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快报橙柿互动
2026-11-20 09:37:46
高市早苗APEC独坐角落扇扇子,引日本网民群嘲:是去丢人现眼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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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达鸭面面观
2026-11-20 08:41:45
高市见了普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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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边问题研究所
2026-11-20 13:12:01
今年大概是初中最后的辉煌了,明年起,初中生将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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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羽叨叨叨
2026-11-20 14:53:15
王思聪洛杉矶豪宅内烤全羊,双手插兜合影显霸气!网友:好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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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团长
2026-11-18 13:17:46
一次性补缴10万元,每月领1433元,成都养老补缴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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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财经智库
2026-11-20 09:36:50
2026-11-20 22:5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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