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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寻珠:冯嫽持节——一个侍女与西域的半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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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山国学堂 · 公元之声 出品**

我们先来看一段史书。

《汉书·西域传》记载冯嫽,全文是这样开头的——

"初,楚主侍者冯嫽,能史书,习事,尝持汉节为公主使,行赏赐于城郭诸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

算一算,三十六个字。

一个把半个世纪交给西域的女人,班固给她五十一个字。没有传,没有世家,没有年谱,连生卒年都没有留下。她夹在《西域传》乌孙那一段里,像一粒被风埋进沙层的珠子。

可就是这五十一个字,藏着两千年间史籍所载唯一一次——女子持汉节,以国家正式使节的身份,走出长安。

《汉书》原文作"楚主侍者"。侍者,侍奉之人。这是她的起点。

她后来的每一个身份,都是从这个"侍者"上长出来的。

这一期,我们把这颗珠子从沙层里捞起来。


## 一、元封六年·细君先声

公元前三世纪末,张骞凿空,西域从此进入汉家视野。

《汉书》只写"元封中"。后世推排为元封六年,公元前一百零五年。汉武帝把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封为公主,嫁给乌孙昆弥猎骄靡。

乌孙,在今伊犁河流域。从长安到赤谷城,八千九百里。师古注写得明白:"赤谷城,乌孙国都,去长安八千九百里。"

八千九百里,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一个陌生的王庭。

后来细君留下一首《悲歌》: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凉风起兮夕阳黄。莫我矜兮莫我忘,观容晖兮思故乡。"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我的家乡,嫁给了一个天各一方的地方。这是中国最早写下的和亲之悲。

但细君留给后人的,不止是悲。

猎骄靡死后,细君依从乌孙的习俗,嫁给年轻的军须靡。乌孙收继婚,兄死弟娶。这个习俗,后来会一次次出现在解忧的生命里。

细君在乌孙住了大约四五年,去世。史书没有记她的卒年。

她走的时候,没有人送她。她带来的那点汉家礼乐,成了乌孙王庭里最早的一缕中原气息。

细君是第一位。她的路,为后来的人踩出来了。

而第二位,也是最后一位真正走完这条路的女人,姓刘,名解忧。

带她上路的人里,有一个侍女。


## 二、太初四年·解忧西行

细君死后,汉武帝又把楚王刘戊的孙女,封为解忧公主,续嫁乌孙。

《汉书》只写了一句:"公主死,汉复以楚王戊之孙解忧为公主,妻岑陬。"

岑陬,就是军须靡。

系年是约太初四年,公元前一百零一年。《汉书》没有明文记载,这是后世推排的结果。所以我们要说"约"。

这一次,队伍里有个女人,原典写作"楚主侍者"。

冯嫽。

她的名字怎么读?颜师古的注写得很清楚:"音了。嫽者,慧也,故以为名。"

嫽,读"了"。嫽这个字,意思是聪明,所以拿来做名字。

一个给"聪明"命名的女人,后来果然聪明了一辈子。

解忧是公主,冯嫽是侍者。一个坐车里,一个走车外。一个被史书记住国号,一个被史书记住身份。

可她们是同一个队伍里的人。

《汉书》说她们"相互慰勉"。这四个字轻,重得压手。两个女人,一主一仆,在八千九百里之外的陌生王庭里,互相把对方撑住。

五十岁那年,解忧会说一句话,这句话会传到长安。而替她、也替她自己说出这句话的人,往往就是冯嫽。

从这年算起,冯嫽在乌孙一住,就是五十多年。


## 三、冯夫人·持节行赏

我们先看《汉书》给她的第一段履历,一字不改地念:

"能史书,习事,尝持汉节为公主使,行赏赐于城郭诸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

"能史书"——识文断字,能读写公文。师古注:"史,吏也。犹言吏书也。"

"习事"——熟谙事务。师古注:"内习汉事,外习西域诸国事也。"

这一条是关键。她不只是识字,她**内通汉制,外熟西域**。一个侍女,脑子里装着两套体系的办事规程。

然后"尝持汉节为公主使"。

持节,是使者身份的最高信物。节,汉家的符信,使持节者有代天行事的分量。

她不是代公主传话的小吏。她是**持汉节**的使者,代公主出使城郭诸国,把汉朝的赏赐一一送到各国手中。

结果如何?《汉书》四个字:**"敬信之。"**

敬,是敬重;信,是信任。城郭诸国——那些楼兰、龟兹、车师之外的西域邦国——敬重她、信任她,给她一个尊号:**冯夫人**。

从"侍者"到"夫人",中间没有封赏记录,没有诏书,只有一句"敬信之"。

这是她靠自己挣来的位置。不是汉朝给的,是西域给的。

《汉书》紧接着还有一句:"为乌孙右大将妻。"

师古注补了一层:"乌孙国官,相大禄之下有左右大将二人,盖贵人也。"

右大将,乌孙的高级贵族。她嫁给了他。

请注意时序:《汉书》把"持汉节为公主使"和"为乌孙右大将妻"并列书写,不排先后。我们不能说她先嫁后使,也不能说她先使后嫁。正史在此处是并置的。

一个侍女,在异域成了夫人,成了使节,成了贵族之妻。三顶帽子,戴在一个人头上。

而这三顶帽子,都不是她求来的。是事情一件一件,把她推到那个位置上的。


## 四、本始二年·乌汉破胡

公元前七十二年,本始二年。

乌孙昆弥翁归靡向汉朝递来一份请求。

《汉书·傅常郑甘陈段传》载:乌孙公主与昆弥都遣使,通过常惠向长安上言——

"匈奴连发大兵击乌孙,取车延、恶师地,收其人民去,使使胁求公主,欲隔绝汉。昆弥愿发国半精兵,自给人马五万骑,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弥!"

我愿意拿出全国一半的精兵,自己备齐五万匹马,拼尽全力去打匈奴。只求天子出兵,救救公主,救救昆弥。

宣帝下决心。同一传记里接着写:"于是汉大发十五万骑,五将军分道出。"

请注意,这个数字《匈奴传》里作"凡五将军,兵十余万骑"。十五万是《常惠传》的说法,十余万是《匈奴传》按五位将军分兵相加的结果。本稿取前者。

分兵之外,另有一路:"遣校尉常惠持节护乌孙兵。"

常惠,就是后来随苏武被扣在匈奴十一年、靠一双筷子和一口节杖撑下来的那位。

公元前七一年,本始三年。两路合流,直扑匈奴右谷蠡王庭。

《西域传》的记载,原文是这样写的:

"遣校尉常惠使持节护乌孙兵,昆弥自将翕侯以下五万骑从西方入,至右谷蠡王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汙都尉、千长、骑将以下四万级,马、牛、羊、驴、橐驼七十余万头,乌孙皆自取所虏获。还,封惠为长罗侯。是岁,本始三年也。"

这里要格外小心。同样这一仗的战果,《汉书》三处记载,数字互不相同——

《匈奴传》作:"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汙都尉、千长、将以下**三万九千余级**,虏马、牛、羊、驴、骡、橐驼**七十余万**。"

《常惠传》作:"名王骑将以下**三万九千人**,得马、牛、驴、骡、橐佗**五万余匹**,羊**六十余万头**。"

《西域传》作:"千长、骑将以下**四万级**,马、牛、羊、驴、橐驼**七十余万头**。"

人数三种写法:三万九千余、三万九千、四万。牲畜两种写法:七十余万,或五万余匹加羊六十余万头——后者相加,约合六十五万。

本稿依叙事主干,取《西域传》之说:四万级,七十余万头。另两说在此存录,不混引。

四万级,是斩首与俘获的合计;七十余万头,是牲畜。这是一次彻彻底底的胜利。

但真正的收获不在战场上。

这一年之后,匈奴在西域的势力被连根拔起。翁归靡从此倒向汉朝。此后数年,他向汉朝请求:立汉家外孙元贵靡为继承人。《汉书》此处不系具体年份,本稿不作推排。

《资治通鉴》的注写得很准:"元贵靡,肥王翁归靡嫡长男,楚主解忧所生也。"

元贵靡,是解忧和翁归靡的儿子。

一个公主的孩子,成了乌孙的王位继承人。这是和亲最想要的结果。

公元前六十年,神爵二年。郑吉击破车师,降匈奴日逐王,"威震西域,遂并护车师以西北道,故号曰都护"。

西域都护府,就此设立。郑吉是第一任。

请注意一个细节:都护府管的是车师一带的屯田。而专管屯田的戊己校尉,是后来元帝初元元年才设置的。两件事不能并到一年里说。

汉朝在西域的治理,就这样一块一块垒起来。

而垒这块砖的人里,有一位公主,和一位公主的侍者。


## 五、狂王之乱·乌就屠自立

公元前六十年前后,翁归靡死。

乌孙的贵族们没有立新王。他们另立了岑陬的儿子泥靡,号"狂王"。

解忧又一次依从乌孙习俗,嫁给了这位新王。这是她的第三任丈夫。

《汉书》记狂王:"狂王复尚楚主解忧,生一男鸱靡,不与主和,又暴恶失众。"

生了儿子鸱靡,却与公主不和;为人暴虐凶恶,失去了人心。

前53年,甘露元年,事情爆发。

汉使卫司马魏和意、副侯任昌来到乌孙,送侍子回去。解忧对他说:狂王是乌孙人的祸害,"易诛也"——容易杀掉。

两个人设下酒宴。宴罢,武士拔剑击狂王。

《汉书》只写了三个字:"剑旁下。"

师古注:"不正下也。"

剑偏了。

狂王受伤,上马逃走。

第二天,狂王的儿子细沈瘦率兵,把魏和意、任昌和解忧公主一起围困在赤谷城。

几个月后,西域都护郑吉"发诸国兵救之,乃解去"。

汉朝的反应耐人寻味:一方面派中郎将张遵带着医药和二十斤黄金去治狂王的伤;另一方面,把魏和意、任昌锁起来,槛车押回长安斩首。

又派车骑将军长史张翁去赤谷城"留验公主与使者谋杀狂王状"。

解忧不认罪,叩头谢。张翁"捽主头骂詈"——揪着公主的头发破口大骂。

解忧上书,宣帝把张翁杀了。

一个公主被揪着头发辱骂,这是史书明写的。而替她讨回这个公道的方式,是杀那个侮辱她的人。

同一时期,另一个人开始了他的行动。

"肥王翁归靡胡妇子乌就屠"——翁归靡的匈奴夫人所生的儿子。

狂王受伤的那天,乌就屠惊惧之下,带着诸翕侯逃进北山,"扬言母家匈奴兵来",散布匈奴兵马上就到。于是众人归附他。

后来,他袭杀狂王,自立为昆弥。

汉朝立刻派破羌将军辛武贤,率兵一万五千人开到敦煌,"通渠积谷,欲以讨之"——开渠屯粮,准备讨伐。

战争一触即发。

一万五千人,加上乌孙国内另一派的力量,一场大战眼看就要在伊犁河谷开打。

就在这时,有人提出了一个不同的办法。


## 六、冯夫人说乌就屠

提出这个办法的是西域都护郑吉。

他没有调兵。他派了一个人。

《汉书》原文:

"都护郑吉使冯夫人说乌就屠,以汉兵方出,必见灭,不如降。"

郑吉让冯夫人去劝降乌就屠。理由只有一句:汉兵正要出发,你必被灭,不如投降。

请注意这一段的主语。

不是"汉遣冯嫽"。是"**都护郑吉使冯夫人**"。

这是第一段授权。一个都护,在自己的权限内,派了一位乌孙右大将的妻子,去说动一个自立为王的人。

这不是汉朝的正式使节。这是郑吉的私人安排,一个边地都护的临机决断。

而冯嫽去了北山。

她见到乌就屠,陈说利害。《汉书》记乌就屠的反应,只有五个字:

"**愿得小号。**"

愿意接受一个小号的封号。

一个自立为王、拥兵据有北山的人,听完一个女人的话,放下了王号。

这里要停一停。

《汉书》没有写她说了什么。一个字都没有。

我们不知道她在北山的毡帐里讲了多久,不知道她如何把一个"侍者"的分寸,摆进了一场王权的谈判。我们只知道结果:一场眼看就要发生的大战,被一句话按住了。

《资治通鉴》把这一系列事情系在甘露元年。乌就屠自立、汉遣辛武贤、郑吉使冯嫽说降——都在这一年。

公元前53年。

这一年的春天,长安不知道这件事。

直到冯嫽从北山回来,把"愿得小号"四个字带回去。

## 七、锦车持节·赤谷定昆弥

消息传到长安,宣帝做了一个决定。

《汉书》原文:

"宣帝征冯夫人,自问状。遣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为副,送冯夫人。"

宣帝把冯嫽**征召到长安**,亲自过问详情,然后派谒者竺次、期门甘延寿做她的副手,送她回去。

这是第二段授权。与前一段完全不同。

前一段,是都护的私人派遣,一个女人的口才。

这一段,是皇帝的正式任命,一个国家的使节。

四十多年了。

冯嫽自约前101年随解忧西行,到前53年被征召入朝,中间四十余年,她没有回过长安。这一次万里赴召,是宣帝亲自召的。

然后,原文继续:

"冯夫人锦车持节,诏乌就屠诣长罗侯赤谷城,立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皆赐印绶。"

锦车,是皇帝近侍所乘的车,以锦绣为饰。旧注说:"锦车,以锦衣车也。"

一个侍女出身的使节,坐的是**锦车**。

她手持汉节,诏令乌就屠到赤谷城,去见长罗侯常惠。然后在赤谷城,当面册立:

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皆赐印绶。

一国分二,大小并立。

紧接着的一句,是本篇最好的一句:

"**破羌将军不出塞还。**"

辛武贤的一万五千人,从敦煌退回,一步也没有走出塞外。

一场战争,没有发生。

《汉书》接着记:因为乌就屠没有把翕侯的民众全部归还,汉朝又派长罗侯常惠率三校驻屯赤谷,"为分别人民地界"。大昆弥领六万余户,小昆弥领四万余户。

"然众心皆附小昆弥。"

人心,还是偏向乌就屠那边。

这是冯嫽这一手留下的遗憾。她避免了流血,却没有缝合裂痕。两个昆弥并立,乌孙从此陷入长期的内耗。《汉书》后来一句总评:"汉用忧劳,且无宁岁。"

汉朝为此担忧劳苦,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

她赢了一场战争,输了一半的和平。

这就是"冯夫人持节"的全部重量。

## 八、甘露三年·乞骸骨归

公元前51年,甘露三年。

元贵靡病死,鸱靡也病死。

解忧上书。《汉书》记她的话:

"年老土思,愿得归骸骨,葬汉地。"

年老了,思念故土,希望把自己这副骸骨带回汉朝,葬在汉地。

八个字。一个字都是力气。

宣帝"闵而迎之"。解忧带着乌孙的男女三人一起来到长安,"时年且七十",朝廷赐给她公主的田宅奴婢,奉养很厚,"朝见仪比公主"。

公元前一百年走的姑娘,七十岁那年,回到了长安。

两年后她去世,卒于黄龙元年,公元前49年。

她的三个孙子留在长安,守着她的坟墓。

冯嫽也回了长安。

但她的故事没有结束。

元贵靡的儿子星靡继承了大昆弥之位,年幼软弱。《汉书》原文:

"元贵靡子星靡代为大昆弥,弱,冯夫人上书,愿使乌孙镇抚星靡。汉遣之,卒百人送焉。"

冯嫽又上了一次书。请求派她回乌孙,去镇抚年幼的星靡。

汉朝准了,派一百名士卒送她。

这一次,是元帝朝的使节。她已年近七旬。

后世把冯嫽的这段生涯归纳为"三使乌孙"——持汉节为公主使、锦车持节定昆弥、元帝朝镇抚星靡。需要说明的是,《汉书》原文并没有"三使"这个说法,这是后人的归纳。原典只作三事分列。

但不管叫什么,事实是清楚的:

一个侍者,七十岁,还在替一个帝国,去抚平一片草原。

悬泉置的汉简里,有一枚简记着甘露二年:

"诏书以骑马助传马,送破羌将军、穿渠校尉、使者冯夫人。"

使者冯夫人。

一枚木简,替史书补上了那五十一个字里没有的东西——她的名字,曾经被一个驿站的啬夫,郑重其事地写在公务文书上。

两千年后,这枚简被人从敦煌的沙土里挖出来。


## 寻珠之得·她举的是汉的节

冯嫽的一生,史书给的字数,比她做的事少得多。

我们能确知的是:她识文断字,通晓汉制与西域事务;她持汉节代公主出使,为诸国敬信;她嫁给乌孙右大将,成为冯夫人;她在北山说降了乌就屠;她坐锦车、持汉节,在赤谷城册立了两位昆弥;她年近七旬,还回了一趟乌孙。

我们不知道的是:她的生年,她的卒年,她的家乡,她在北山那顶毡帐里说的每一个字。

两汉之间,史籍所载女子以国家正式使节身份持节出使者,她是唯一一例。

解忧是公主。她的使命写在册封里,写在和亲的诏书里,写在"吾家嫁我兮天一方"的悲歌里。

冯嫽没有册封。她的使命是自己走出来的。从侍者到夫人,从夫人到使节,一步一步,走完了五十多年。

她们两个,一个持的是公主的号,一个持的是汉家的节。

一个把一生交给了别人家的王庭。

一个把一生交给了别人家的路。

西域的风太大了,吹散了很多名字。

但有些名字,哪怕只刻在一枚简上,夹在《西域传》三十六个字里,也够亮。

亮到两千年后的我们,还能借着那点光,看见一个老太太孤身走进毡帐,把一场战争按在启幕之前。

倾听岁月回响,打捞散落史珠。这里是公元之声,史海寻珠,我们下期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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