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燕公子
今天说说这桩,跨越了13年才真相大白的服刑人员死亡疑案。
2013年,兰州监狱服刑人员马龙在监区死亡,随后,时任兰州监狱狱政管理科科长梁晓群、时任政委朱全民出面,以6万元“困难补助金” 与家属签订协议私了。
家属被告知的死亡原因是:马龙在值班室擦拭制度标语牌时,从凳子上摔下,不治身亡。事发第三天,马龙遗体在未进行尸检的情况下被迅速火化。
而此后近十年间,马龙的多位亲属陆续接到匿名知情人及出狱狱友的线索,他们都说,马龙是被狱警活活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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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家人自此开始持续信访、控告。但有关部门先后开展四次调查,结论均是“正常死亡”或“没有证据表明马龙是被狱警殴打致死”。
转机出现在2021年。最高人民检察院第七巡回检察组在兰州监狱开展跨省交叉巡回检察,发现了马龙被殴打致死的线索,并复盘了此前四次调查的问题。
在最高检的督办下,2023年案件实现异地管辖,由白银市景泰县司法机关查办。被采取强制措施后,四名狱警供述了过去十年编造谎言、对抗调查、隐瞒死因的经过。
真相在案发十年之后,才第一次进入正式查办程序。
原来,2013年3月26日上午,马龙因被怀疑私藏违禁品,被带至监区民警值班室盘问。
期间,四名狱警让马龙趴在地上,用警用橡胶棒等械具长时间殴打,持续约三个小时。据说很多狱友都听到了他的惨叫。
上午11时至11时30分左右,马龙已脸色发白、呼之不应,意识模糊,送医后于当日中午死亡。
涉事的四名狱警——监区长马志强,副监区长卢兴亮、葛小军,分监区长李文杰——统一口径,对外一致维持“摔倒”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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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志强后来向侦查机关供述,得知遗体被火化后,他一度觉得“这件事终于过去,再也没有人知道马龙的真正死因了”。
2023年10月,景泰县法院一审以虐待被监管人罪定罪,马志强被判处有期徒刑6年,卢兴亮、葛小军、李文杰各4年。
一审后,家属和四名被告均上诉,被白银市中级人民法院驳回。而后景泰县检察院则以“定性错误、量刑畸轻”提出抗诉。
2026年11月13日,经白银中院决定再审并发回重审,景泰县法院将罪名变更为故意伤害罪:
马志强犯故意伤害罪判11年,犯虐待被监管人罪判1年,数罪并罚11年6个月;卢兴亮、葛小军、李文杰被认定为从犯,依法减轻处罚,各判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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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一条人命,主犯被判不到12年,还没家属奔走伸冤的时间长。放在公众的朴素感知里,这个结果很难不让人觉得偏轻。
在法律上,这个刑期确实是有法律依据的。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法定刑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马志强因故意伤害罪判11年,仅比最低刑10年高出1年。叠加虐待被监管人罪1年后为11年6个月,整体仍在“十年以上”框架内的低位。
而从犯的5年,也具备从轻处罚的理由。 因为从犯依法“应当从轻、减轻或者免除处罚”,减轻后落入5年至10年区间,5年恰好处在该区间的底部。
但也必须指出的是,本案与普通的故意伤害罪性质并不相同。
《刑法》第248条明确规定,监管人员殴打被监管人致人死亡的,依照故意伤害罪从重处罚。“从重”二字,本应拉开本案与普通故意伤害致死案件的距离。
对比同类案件,2010年湖南湘南监狱狱警王以刚殴打服刑人员致死案,王以刚有自首情节,仍因故意伤害罪与虐待被监管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4年。
马志强没有自首,反而主导了串供、编造死因、促使遗体火化的掩盖行为,最终刑期却比有自首的王以刚低2年半。这个差距很难让人信服。
当然,我们也应当承认法院在定罪层面做出的努力。
在没有尸检报告的情况下完成故意伤害罪的因果关系认定,并将罪名从“虐待被监管人罪”升格为“故意伤害罪”,本身就是一种突破。但最后量刑的落地,仍然有一个可被质疑的空间。
最后还要指出一点,马龙案已经审结,但此案应该追问的并不止四名狱警。
遗体第三天被火化,不是监区长这一个职级能决定的;6万元私了协议上签字的,是监狱层面的负责人;四次“没有证据”的调查结论,又是怎么来的呢?
十年家属申诉无人理,一朝异地管辖便真相大白。这到底是有更多的人在蓄意帮忙掩盖,还是纯属办案能力的差距?
真相不该是奢侈品,比判处四名狱警更重要的,是让每一个为谎言背书的人,都明白掩盖的代价不会低于施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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