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愣了好几分钟。
他说,房已经开好了,你直接上来就行,903。
我跟他是在上个月经人介绍认识的。介绍人是我表姐的同事,说这男的在本地做建材生意,有车有房,条件不错,就是离过婚,带着个八岁的闺女。我妈一听,觉得还行,非让我去见见。
说实话,第一次见面,我觉得他还可以。穿得干净利落,说话也客气,不算太油嘴滑舌。我们在一个茶楼坐了一个多小时,聊的都是些不着边的事,工作累不累,平时喜欢干点啥,家里老人身体怎么样。临走的时候,他买了单,站在门口看着我骑车走远。我当时心里还嘀咕,这人看着挺实在,也许可以再接触接触。
接下来的日子,他隔三差五在微信上找我聊天。早安晚安没断过,偶尔发几张他闺女跳舞的照片,说孩子挺喜欢我的。我给他回消息不算热情,但也不冷淡,心里想着,都这岁数了,能遇到个踏实过日子的人,差不多得了。
可那天上午,他聊着聊着,突然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订个地方,咱们好好聊聊。
我问他订哪儿了。他说,你甭管了,回头我把位置发你。到了下午六点多,他就发了个酒店的名字过来。那酒店我不熟,搜了一下,离我家挺远的。紧跟着又一条消息,他说,房号是903,你直接上来就行,我在屋里等你。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说实话,我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可这么直接的话,还是让我心里很不舒坦。他没说是吃饭,没说在大堂等,也没说订了餐厅。就发一个房号,让我上去。我跟你才认识一个月,总共见了两次面,你就开好了房等我上去?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岁数大了,行情不行了,随便什么局我都得接?
我越想越气。我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扣,在屋里走了好几圈。
我妈刚好打电话来问晚上安排。我没敢直说,怕她老人家跟着上火。就随口应付了几句,说晚上可能加班,不一定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里七上八下的。
去还是不去?不去,这段相亲八成是黄了。去,万一上面是那种场面,我一个人进门,那算什么?我脑子里闪过那些社会新闻里的事儿,越想越心里发毛。
我给我闺蜜小敏打了个电话。
我说,小敏,你干嘛呢?她说在家带娃写作业。我说,晚上你有空吗?帮我个忙。她说啥忙,你说。我把这事儿原原本本告诉她了。她一听,火气比我还大,说这家伙也太不拿人当回事了吧,这不就是明摆着让你送上门去吗?你等会儿,我把我家孩子塞给我婆婆,我陪你一块去。
我说,你去干啥?
她说,我跟你一起上去敲门。我就不信了,他开了个房,还真能把咱俩关里头咋的?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当时心里有另一个念头。万一他真没别的意思,就是订了个带客厅的套房,想安静地聊聊天吃个饭呢?我这么带个人去,会不会显得我太土,没见过世面?可我转念一想,就算是我想多了,那也只能怪他说话太不讲究。这种事儿,宁可我误会他,也不能让他误会我。
晚上八点,小敏开车来接我。我上了车,她把一个大保温杯递给我,说,我给你准备了家伙事儿。我一看,里面是满满一杯滚烫的热水。她说,万一有啥不对,你就照他脸上泼,泼完咱们就跑。我看着她那一脸严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可笑着笑着,心里又是一阵发苦。
到了酒店楼下,我让小敏在车上等了五分钟,我自己在大堂站了一会儿。前台有两个小姑娘,正低头聊天。我看了她们一眼,没人抬头看我。我心想,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等一个相亲对象。真是没想到,活到这岁数,还能碰上这种场面。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我到楼下了。
他秒回,说,好,你上来吧,903,门没锁,你推门进就行。又加了一句,我点了吃的,一会儿就送到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门没锁,让我直接推门进。他这是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可他有没有想过,我作为一个女的,第一次晚上到这地方来,我推开门之后,看到的是什么?是他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冲我笑?还是桌子上摆着两杯红酒?
我深吸一口气,给小敏发了个定位。然后我走进电梯,按了九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厚厚地铺着,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沿着门牌号一路数过去。903,就站在我面前了。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我抬手想敲,又放下。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他发的消息。门没锁,你推门进就行。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这时候,电梯又叮了一声。小敏从电梯里快步走出来,穿着件牛仔外套,手里攥着那个保温杯。她走过来,站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敲门。
我说,真要敲啊?
她说,你人都站这儿了,还能退回去?敲。我在这呢,怕啥。
我抬起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说,门没锁,直接进。
我说,你开一下门吧。
大概过了十几秒,门开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牛仔裤,脚上倒是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看见我,先是笑了笑,然后目光越过我肩膀,看见了我身后的小敏。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气氛冷了好几秒。
他问,这位是?
我说,我闺蜜小敏。她正好没事,跟我一块儿过来。
他哦了一声,退后一步,往屋里让了让,说,那……一起进来坐坐吧。
屋里确实没我想象的那种画面。没有红酒,没有昏暗的灯。茶几上放着几瓶矿泉水,一个茶壶,还有一份外卖单子。他应该也是在等外卖。电视开着,正放着什么新闻节目。床是平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人动过。看起来确实就是个还没怎么入住的酒店房间。
可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别扭。
小敏倒是大大方方地走进去,在窗边的小沙发上坐下来,把那个保温杯往茶几上一放。她说,张哥,你坐啊。他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坐在床沿上。三个人就这么对着,屋里安安静静的,气氛说不出的奇怪。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敏,说,那个……我寻思着,订个房,咱们聊聊,比在茶馆坐着自在。我那边工地临时有点事,中午忙完就直接过来了,也没来得及订餐厅。他解释了一通,话倒是圆的。可我听着,总觉得哪儿不对。
小敏笑了一下,说,张哥,你这心思挺细啊。房都开好了,直接让我姐们儿上来,这路子我见过。不过我跟你说,我姐们儿这人,别看她平时好说话,其实警惕着呢。她今天一个人上来,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拉她的人都没有。你说是不是?
他说,是是是,是我考虑得不周全。我其实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她老说忙,我想着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
我说,你以后约人,别约这种地方了。你要真想请我吃饭,大街小巷那么多馆子,挑个亮堂的,人多一点的,咱坐那儿好好吃顿饭,聊聊天,不比在这屋里强?他愣了一下,低头说,你说得对。
那顿饭我们没在酒店吃。我们把外卖退了,三个人下楼,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面馆,一人吃了一碗热汤面。他坐在我们对面,一直挺拘束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看着他这样,心里那股火气,慢慢消了一些。
但说实话,那之后我心里还是有个疙瘩。
后来他又约过我几次。我都找借口推了。我妈打电话来问,说人家对你印象挺好的,你怎么老不理人家?我说妈,你不知道,他那次约我,订了个酒店房间,让我一个人上去。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然后叹了口气,说,那是不太合适。你这岁数了,有些事是该注意。
我本来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过了大概两个月,我一个老家表妹来找我玩。她今年二十五,刚相完一个亲回来,气呼呼地跟我说,那男的一见面就问她,你觉得婚前同居这事儿怎么看?她当时脸都绿了。我说你别管他,这人有毛病。
晚上我送表妹回去的路上,她突然问我,姐,你说现在这些男的,怎么都这么着急?我笑了笑,说,也不是都那样。有些人是真不懂怎么追人,觉得把你约到个封闭地方,就能省去中间那些麻烦事儿。可咱是个人,不是菜市场里的白菜,你递个价,我就得跟你走?
我表妹说,那你那个相亲对象呢?后来就没下文了?
我沉默了一下,说,后来他还给我发过一阵子消息。有一天晚上,他发了一大段话,大概意思是说,他离婚好几年了,闺女一直跟着他,他也没什么经验去追女的,就是觉得我合适,想快点定下来。他说他那次开房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好好聊聊,怕在外头人多眼杂。
我看完了,没回。
过了几天,他又发了一条,说,你要是觉得我唐突了,我给你道个歉。你要是还愿意再咱俩见面,我请你去你单位楼下那家饺子馆。那里头人多,亮堂。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知道,他也许真的是那种不会表达的人,不是存心要让我难堪。可我心里那道坎,就是过不去。
最后,我回了他一句,我说,你也别等我了。你条件不差,找个合适的,不难。他说,我明白了。后来,我们就再也没联系了。
我妈为这事儿说了我好几次。说我这岁数了,还挑三拣四的,有人要就不错了。我听了,没顶嘴。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跟挑不挑没关系。就算是再急着结婚,再觉得自己没行情了,也不能拿自己的安全去赌。一个人去敲一扇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门,这种事儿,我做不出来。
小敏后来问我,说后悔不?我说,不后悔。她说,那要是他真是个好人呢?我说,真好人,就不会头一次约人就往酒店里带。就算他心里没什么歪心思,他这么做事,本身就说明他考虑问题不周到。你说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男人,不知道第一次约一个女的单独见面去开房不合适?他不可能是不知道,他就是赌我可能不介意。
我心里早就不是那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孩了,不会以为谁都跟我想的一样单纯。
这事儿过去大半年了。我还是一个人,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偶尔跟小敏逛逛商场,或者去我妈那儿蹭顿饭。有时候夜深了,我也会想,是不是我太较真了?是不是我该给他一个机会?可每次这么想着,我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扇903的门。那扇门锁着,他让我自己推开。我站在门外,前后不到十分钟,可那十分钟,我这辈子都记得。
我最后没有推开那扇门。我敲了门,让他自己开的。
有些门,该让里面的人打开,你不能自己稀里糊涂地闯进去。婚姻这事儿,也一样。你不能因为怕落单,就闭着眼睛往里跳。哪怕前路再难,也得自己先把灯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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