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福生,今年七十,退休前在县农机厂当钳工,干了三十八年。老伴三年前走的,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从查出到人没,四个月。老伴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住这套老两居,闺女在石家庄市区安了家,一个月回来一两趟,来了就帮我收拾屋子洗衣服,走的时候冰箱给我塞满,嘱咐我按时吃饭。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平时打打电话。我这日子过得不算差,有退休金,有医保,身体也没大毛病,就是膝盖不太好,上楼费劲。按理说该知足了。
可我心里头有个事,憋了三年没跟人说。老伴走了以后,我每天早上醒过来,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算我今天要干什么。算来算去,就三样:买菜、做饭、看电视。有时候加上第四样,去楼下棋摊看人下棋。天天这么过,过到第三个年头,有一天早上我坐在床沿上穿袜子,忽然就停住了,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我这是在等死。这个念头一出来,我整个人就不好了。我不是怕死,七十了,怕什么死,我是觉得我这日子过得没劲,一天一天地捱,捱到哪天算哪天,跟厂里那台报废的旧车床一样,搁在角落里落灰,等着人拿绳子捆了卖废铁。
真正让我下决心换种方式过的,是上个月的一件事。我闺女带外孙来看我,外孙八岁,进门就抱着平板玩游戏。我坐旁边看了半天,那游戏里头有个小人跑来跑去的,外孙玩得哈哈笑。我问他这有什么好玩的,他说爷爷你不懂。我确实不懂。中午吃饭我闺女做了四个菜,我坐桌边吃了两碗饭,吃完了外孙还在玩,我闺女刷手机,我坐沙发上打盹。下午她们走了,我醒过来,看见茶几上闺女给我留了张纸条,写着爸你记得吃钙片。我捏着那张纸条,忽然就觉着,我这辈子好像都在让人嘱咐,小时候爹妈嘱咐,上班了师傅嘱咐,老了闺女嘱咐。我这一辈子,好像就没自己拿过什么主意。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泡了碗方便面,坐阳台上吃。我们这楼六层,我住四楼,坐阳台上能看见楼下那条街,卖菜的、修车的、收废品的,人来人往。我看着楼下那些人在忙活,忽然想起来我年轻时候也这么忙活,上班、带孩子、伺候老人,一天到晚脚不沾地。那时候老想啥时候能歇歇啊,现在真歇了,又觉得不对劲。我把面碗放下,跟自己说,陈福生,你不能再这么过了,再这么过下去,你闺女下回来看你,你还是坐沙发上打盹。
第二天我干了第一件事,去楼下棋摊跟老赵头说,从明天起我跟你一块摆摊修车。老赵头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自行车修电动车的摊子,他比我大三岁,七十三了,天天出摊,风雨无阻。他听我说完,拿眼瞪我,说你个老东西你会修车?我说我在农机厂干了三十八年钳工,你说我会不会。他说那你图啥,你又不缺钱。我说我图个事干。他乐了,说行,你来试试,挣了钱咱俩对半分。
头一天出摊,我修了三辆车,一辆换内胎,一辆补胎,一辆紧链条。挣了二十五块钱。老赵头分给我十二块五,我不要,他说规矩就是规矩。我捏着那十二块五,回家路上买了一斤桔子,坐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电视,觉着那桔子比平时买的甜。我闺女周末来看我,问我去干嘛了,我说我去修车了,她吓了一跳,说爸你缺钱啊?我说我不缺钱,我缺事干。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说爸你行啊,你比我爸年轻时候还精神。我说你爸我啥时候都精神。
修了半个月车,我又干了第二件事。我把我那辆二八大杠拾掇出来了,打气、上油、换了副刹车皮,每天早上六点起来,骑着从正定往滹沱河边上转一圈。滹沱河那边修了绿道,早上好多人骑车跑步。我头一天骑了十公里,骑到河边坐那儿歇了半天,腿肚子直打哆嗦。第二天接着骑,骑了一个礼拜,腿不哆嗦了,能骑十五公里了。河边有个老头也天天骑车,比我大两岁,七十三了,骑得比我还快,我俩搭上伴了,每天早上碰头,骑到橡皮坝那儿歇十分钟,唠两句,再骑回来。他姓刘,退休教师,老伴也没了,孩子在北京。我俩唠的什么,唠他那外孙女考大学的事,唠我这修车摊的生意,唠滹沱河哪段鱼多。唠完了各回各家,明天接着骑。
第三件事我琢磨了好几天,最后真干了。我给我们小区物业打了个电话,说我免费帮小区里独居的老人修水电,换灯泡、通下水道、紧水管,不要钱,材料他们自己买。物业那个小姑娘以为我开玩笑,说陈大爷您七十了,我说我七十了不假,我爬梯子换灯泡比你们年轻人稳当。她试着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头一个礼拜就有人找我了,三楼一个老太太厨房下水堵了,我拎着工具上去,拆了管子掏出来一堆油垢,通完了老太太非要给我钱,我说不要,她说那你拿两个苹果,我拿了。后来找我的人多了,都是换灯泡、紧螺丝、修插座这种小活,我干着不费劲,人家还念我个好。
我闺女有回来看我,看我不在家,打电话问我在哪,我说我在五楼王奶奶家换水龙头。她跑上来,站在门口看我蹲那儿拧扳手,看了半天没说话。我拧完了站起来,她忽然说了一句,爸,你比我上回来的时候精神多了。我说是吗。她说你脸上有笑模样了。我说我天天修车换灯泡,哪有工夫不高兴。
说句实在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七十了,说句不好听的,哪天睡过去醒不过来也有可能。可我打从那天吃泡面坐阳台上想明白以后,我就觉着,剩下的日子得换个活法。以前是过一天算一天,等死,现在也是过一天算一天,可这算的一天跟以前那算的一天不一样了。以前我早上睁眼算买菜做饭看电视,现在我算的是今天能修几辆车,能骑多少公里,有没有人找我换灯泡。事不大,钱不多,可我心里踏实,觉得这日子还有点嚼头。
昨晚上我闺女给我打电话,说明天带外孙来看我。我说来吧,外孙那平板游戏让他少玩会儿,跟我一块去河边骑车,我教他。我闺女在电话那头笑,说爸你现在排面大了,还得预约。我说那可不,你爸现在忙得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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