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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读鲁迅的《示众》:管控代替了治理,怨气无处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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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众》

《示众》写于1925年3月18日,发表于1925年4月13日北京《语丝》周刊,后收录在鲁迅小说集《彷徨》中。这篇小说没有主角,没有情节,没有起承转合,只有一个场景:盛夏酷暑中,一个被巡警牵着绳索的犯人在马路上示众,形形色色的路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阵,伸长脖子,睁大眼睛,你推我挤地看。他们不知道犯人犯了什么事,不关心他为什么被押,甚至不觉得这件事需要追问。他们只是看,看完了,散去,等待下一场热闹。

《示众》的恐怖之处,不在于那个被绑着的犯人,而在于那些围观的看客。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麻木。但麻木本身,就是一种戾气——一种被压抑的、无处发泄的、最终转向更弱者的怨毒。他让我们看到:在一个专制社会中,戾气不是少数人的暴行,而是多数人的常态;不是突发的暴力,而是日常的冷漠;不是对强者的反抗,而是对弱者的消费。



《示众》中的看客,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爱看热闹”。无论是胖孩子、秃头、老妈子、车夫还是工人,他们看到有人被示众,第一反应不是同情,不是愤怒,而是兴奋。他们挤进去,抢位置,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的瞬间。他们顶着烈日,冒着酷暑,流着臭汗,却乐此不疲。

这种“爱看热闹”的心态,不是天生的,而是被专制社会长期塑造出来的集体无意识。在一个权力高度垄断、资源由权力分配、底层毫无保护的社会里,民众被剥夺了参与公共事务的权利,被剥夺了表达真实想法的渠道,被剥夺了改变自身命运的可能。他们不能抗议,不能申诉,不能反抗。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看别人的悲欢离合,看别人的起落沉浮,看别人在权力面前如何被碾碎。

“看”之所以成为唯一的出口,是因为它安全。你看了,但不参与;你围观了,但不负责;你消费了别人的痛苦,但不用承担任何后果。在一个动辄得咎的社会里,“看”是一种最低成本的生存策略:它既满足了你对“热闹”的本能需求,又避免了卷入其中的风险。



而这种“看”的积累,就形成了一种戾气。戾气不是直接的暴力,而是一种被压抑的、无处发泄的怨毒。它藏在看客们的眼睛里,藏在他们的推挤中,藏在他们的笑声里。他们不敢对压迫者发泄,于是把怨毒转向了更弱者;他们不敢质疑权力,于是把好奇转向了被权力碾压的人。他们看别人被示众,心里想的是:幸好不是我。这种“幸好不是我”的庆幸,就是戾气最典型的表现——它不是同情,而是庆幸;不是愤怒,而是消费;不是反抗,而是麻木。

管控代替了治理,怨气无处发泄

为什么专制社会中民众的戾气这么重?根本原因在于:管控代替了治理,怨气无处发泄。



在专制社会中,权力高度垄断,垄断于君主或军阀。君主的话就是圣旨,君无戏言;君主的意志就是法律,不受任何限制、制约、约束和监督。君主通过自上而下的层层任命来行使权力,官吏的权力来源于上级而非人民。因此,官吏不需要对民众负责,只需要讨好上级;不需要解决问题,只需要维持稳定。

这种“管控代替治理”的模式,使社会失去了正常的宣泄渠道。民众有苦无处诉,有冤无处申,有气无处出。他们被压迫、被剥削、被奴役,却连说一句真话的勇气都没有,因为说真话可能招来报复。他们只能把怨气憋在心里,把愤怒压进潜意识。而怨气是不会消失的,它只会转移。当它不能向上发泄时,就向下发泄;当它不能对强者发作时,就对弱者发作。



鲁迅在《阿Q正传》中写过这种转移:阿Q被赵太爷打了,不敢还手,就去欺负比他更弱的小D和尼姑。他在强者面前是羊,在弱者面前是狼。这种“见强则畏,见弱则欺”的双重人格,是专制社会中戾气的典型运作方式。民众在权力面前低头,却在更弱者面前昂首;在官吏面前跪着,却在乞丐面前站着。他们不是没有戾气,而是戾气被引导到了错误的方向。

《示众》中的看客们,正是这种“戾气转移”的产物。他们看别人被示众,不是因为关心那个人,而是因为那个人比他们更弱。看别人被砍头,能让他们暂时忘记自己被奴役的处境;看别人被羞辱,能让他们获得一种虚假的优越感。他们用别人的痛苦来安慰自己:至少我还活着,至少我还没被绑起来,至少我还能站在这里看。这种“比下有余”的心态,就是戾气的温床。



《示众》中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看客们的那种“满足感”。他们看完了,散去了,脸上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愉悦。这种愉悦不是来自对犯人的同情,而是来自对自己的庆幸:幸好被绑的不是我,幸好被砍头的不是我,幸好我还可以站在人群里看。

这种“幸好不是我”的庆幸,是专制社会中最普遍的戾气表现形式。它不直接伤害任何人,却间接维持了整个压迫结构。因为当所有人都庆幸“幸好不是我”时,就没有人会站出来说“这不公平”;当所有人都满足于“我还能看”时,就没有人会追问“为什么有人被绑着”。看客们用庆幸代替了愤怒,用满足代替了反抗,用麻木代替了行动。他们不是不知道那个被绑着的人可能是无辜的,但他们更愿意相信“他一定是犯了什么事”,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安心地继续看下去。



更可怕的是,看客们还会从“看”中得出一个扭曲的教训:这就是出头的下场。那个被示众的人,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被绑,在看客们眼中都成了一个“反面教材”。他们想:你看,谁让他不安分?谁让他惹事?谁让他出头?现在好了,被绑起来示众了吧。我还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吧,别惹事,别出头,别让自己成为下一个被绑的人。这种“教训”的积累,使整个社会越来越顺从,越来越麻木,越来越不敢反抗。而戾气就在这种“不敢反抗”中越积越深,最终以更扭曲的方式发泄出来——比如对更弱者的欺凌,比如对他人苦难的消费,比如在网络上匿名攻击,比如在现实中冷漠旁观。

《示众》的结尾,看客们散去了,可能又围向下一个圆阵;那个犯人被带走了,可能被处决,可能被关押,可能被遗忘。太阳继续照着,沙土继续发着光,日子继续流过去。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一切仿佛也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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