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人评价中国深圳:环境很好,街道干净 不过一点比不上西班牙
我叫林小满,今年三十,深圳本地人,在一家做进口食品的公司上班,主要做西班牙火腿和橄榄油。我们公司在南山,二十来个人,老板是个潮汕人,早年在西班牙待过,回来就做这个生意。
哈维尔是我们西班牙供应商派来的技术顾问,全名叫哈维尔·罗德里格斯,三十八岁,巴塞罗那人。他来深圳,是二零二四年三月,公司派他来帮忙做中国市场,合同签的是两年。
我是他的对接人,说白了就是陪他跑市场、做翻译、处理各种他搞不定的事。两年下来,我们俩从工作关系,处成了朋友。
哈维尔这个人,典型的加泰罗尼亚人。个子不高,一米七五,头发卷,胡子修得很整齐,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动。他爱吃,爱喝,爱聊天,一顿饭能吃三个小时。他刚来的时候,一句中文不会,就会说"你好""谢谢""太贵了"。
他头一个月,天天给我发微信,问的都是些小事:哪儿能买到好面包,哪儿有理发店,怎么用手机付钱,为什么外卖小哥骑得那么快。
我记得他来的第三个礼拜,我带他去吃肠粉。他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着老板娘一勺米浆倒在铁板上,刮平,打蛋,撒肉,卷起来,切段,淋酱油,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看完了,说,这么快?
我说,这叫肠粉,广东人早餐。
他说,一分钟,做一份饭。
我说,这算慢的,快的三十秒。
他摇摇头,说,在西班牙,我们吃早饭,要坐下来,喝咖啡,吃面包,看报纸,至少半个小时。
我说,那你在这儿,得改。
他说,我改不了。
他确实改不了。他来了两个月,还是每天早上七点起来,自己煮咖啡,煎蛋,切火腿,坐在阳台上吃,吃四十分钟。他住在南山一个小区,一室一厅,月租八千,阳台能看见深圳湾。
他说,这是他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候。
哈维尔对深圳的第一印象,是"干净"。
他来的第一个礼拜,我陪他去市民中心办事。他走在深南大道的人行道上,一直低头看地。
我说,你看啥呢?
他说,我看地上有没有垃圾。
我说,有吗?
他说,没有。
他说,巴塞罗那的地铁站,地上有烟头,有纸屑,有狗屎。深圳的地铁站,干净得像医院。
他说,你们的清洁工,一天扫几遍?
我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挺勤的。
他说,我们那儿的清洁工,一周来两回。
第二印象,是"安全"。
他有一回晚上十一点多,从公司走回住处,走了二十分钟。第二天他跟我说,他一路走,一个人都没害怕。
我说,你怕啥?
他说,在巴塞罗那,晚上十一点,我一个人不敢走。尤其是旅游区,小偷多,抢手机的也多。
他说,我在深圳,凌晨两点出去买水,都不怕。
我说,那倒是,深圳治安好。
他说,为什么?
我说,摄像头多,警力多,人也多。
他说,摄像头,我们那儿也有,但是不管用。
第三印象,是"方便"。
他第一次用手机扫码骑车,扫完了,骑了五百米,停在路边,锁车,走人。他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说,这就完了?
我说,完了。
他说,不用押金?
我说,不用,信用分够就行。
他说,不用还到指定地点?
我说,不用,停在白线里就行。
他说,这个东西,在西班牙,早就被偷光了。
他说,我们那儿也有共享单车,三年,全没了。
第四印象,是"快"。
他来了三个月,最不能适应的,是深圳人吃饭的速度。
我们公司中午十二点下班,十二点十分,全公司的人都在工位上吃盒饭。吃饭的时候,有人还在看电脑,有人还在打电话,有人吃完了直接趴下睡十分钟。
哈维尔第一次看见这个场面,站在那儿,愣了。
他说,你们吃饭,不看菜吗?
我说,看啥菜,吃饱就行。
他说,你们吃饭,不聊天吗?
我说,聊啊,一边吃一边聊。
他说,那叫聊天吗?那叫"交换信息"。
他说,在西班牙,吃饭是一件正经事。中午两点下班,回家,或者去餐馆,坐下来,点前菜、主菜、甜点、咖啡,吃到四点,然后回家睡午觉,五点再上班。
我说,那你们的生意咋做?
他说,我们的生意,不着急。
我说,不着急,钱从哪儿来?
他说,钱够花就行。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人,有点天真。
哈维尔说的"比不上西班牙",第一层,是阳光。
他说,深圳的太阳,是"白"的。晒在身上,是烫的。
他说,巴塞罗那的太阳,是"黄"的。晒在身上,是暖的。
他说,我们那儿一年有三百天是晴天,冬天最冷十度,夏天最热三十度,海边有风,不闷。
他说,深圳的夏天,是"蒸笼"。他一出门,衣服就贴在身上。
他说,他来了两个月,瘦了六斤,不是减肥,是出汗出的。
第二层,是"吃饭的时间"。
他吃不惯深圳的早饭。他说,你们早上吃包子、吃肠粉、吃粥,都是"快"的。我们早上吃火腿、吃奶酪、吃面包,配一杯咖啡,慢慢吃。
他吃不惯深圳的午饭。他说,你们中午一个小时,吃完饭就干活,胃受不了。
他更吃不惯深圳的晚饭。他说,你们六点就吃饭,吃完就回家,晚上九点街上就没人了。
他说,在西班牙,晚上九点,我们才出门。十点吃饭,吃到十二点,然后去酒吧,喝一杯,聊到两点,回家睡觉。
我说,那你们第二天不上班?
他说,上啊,九点上班。
我说,那你们睡几个小时?
他说,五个小时。
我说,那不困?
他说,困,但是我们习惯了。我们中午睡午觉。
我说,深圳中午只有一个小时,你睡不了。
他说,所以我在深圳,天天困。
第三层,是"人和人的距离"。
哈维尔说,深圳的人,很有礼貌,但是"冷"。
他说,他刚来的时候,在电梯里跟人打招呼,人家不理他。他说"早上好",人家点点头,看手机。
他说,在西班牙,电梯里遇见人,一定要聊两句。聊天气,聊足球,聊昨天晚上的电视剧。
他说,他住的小区,住了两年,认识的人不超过五个。邻居见面,点个头,就过去了。
他说,在巴塞罗那,他住的那栋楼,六户人家,家家都认识。谁家生孩子,谁家死了人,谁家孩子考试没考好,全楼都知道。
他说,我们那儿有个词,叫"sobremesa",意思是"饭后不走,坐在桌边聊天"。一顿饭吃完了,还要坐一个小时,聊天,喝咖啡,吃甜点。
他说,深圳没有这个。深圳人吃完饭,站起来就走。
第四层,也是他说得最多的,是"松弛"。
他说,深圳的人,脸上都写着"赶"。
他说,他每天早上坐地铁,看见所有人都低着头,看手机,走路快,说话快,吃饭快,什么都快。
他说,他有一回在地铁上,看见一个女的,一边吃包子,一边回微信,一边看文件,一边补口红,四件事一块儿干。
他说,他当时想,这个人,是不是要迟到了?
他说,后来他发现,这个人不是要迟到,她每天都这样。
他说,在西班牙,没有人这样。我们上班迟到十分钟,是正常的。我们下班早走十分钟,也是正常的。我们周三下午,很多店都关门,因为要去看足球。
我说,那你们的老板不说你?
他说,老板也去看足球。
哈维尔在深圳两年,做的事,一半是工作,一半是"找西班牙"。
他找的第一样,是火腿。他从西班牙运了一整条火腿过来,架在架子上,用一把长刀,一片一片地片。他片火腿的时候,特别认真,一片一片,薄得能透光。
他请我们去他家吃饭。他片了一盘火腿,开了一瓶红酒,做了一锅海鲜饭。
那锅海鲜饭,他从下午三点开始准备。洗米,炒料,熬汤,下锅,焖。他一边做,一边跟我们讲,这个饭,要用什么米,要用什么锅,要焖多久,什么时候不能搅。
我们六个人,坐在他家客厅,从三点等到七点。
七点,饭好了。
我们六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一人盛了一大碗,五分钟吃完了。
哈维尔站在那儿,看着我们,说,你们吃完了?
我们说,吃完了。
他说,我做了四个小时。
我们说,好吃,真好吃。
他说,你们没尝出来吗?我放了藏红花。
我们说,尝出来了,香。
他说,你们吃得太快了。
我们说,我们饿了。
他说,饿了,也得慢慢吃。吃饭不是"填饱肚子",吃饭是"过日子"。
那天晚上,他又开了一瓶酒,我们坐在他家阳台上,看着深圳湾的夜景。
他说,你们看,这个城市,晚上十点,还是这么亮。
我说,深圳是不夜城。
他说,可这些灯,都是写字楼的灯。你们的人在加班。
我说,是。
他说,我们那儿的灯,是酒吧的灯,是餐馆的灯,是人家的灯。
他说,你们的灯,是"工作"的灯。
我那天没说话。
他找的第二样,是"聊天的地方"。
他想在深圳找一个"街边酒吧",就是那种开在巷子里,门口摆两张桌子,晚上有人坐着喝啤酒、聊天的地方。
他找了半年,没找到。
深圳的酒吧,都在商场里,或者在海上世界那种地方。装修得很好,酒很贵,音乐很响,但是没人聊天,都在拍照。
他后来自己在一个城中村里,找了个小铺子,跟老板商量,一个月给两千块,晚上让他在门口摆两张桌子,卖西班牙啤酒。
他那个"酒吧",开了三个月,来了不少中国人,也来了不少外国人。他们坐在塑料凳子上,喝啤酒,吃火腿,聊天,聊到十二点。
有一回,城管来了,说不能占道。
哈维尔跟城管解释了半个钟头,说他这是"文化交流"。
城管说,文化交流也得按规定来。
哈维尔把桌子收了。
他跟我说,在巴塞罗那,街边摆桌子,是正常的。我们不摆,客人才觉得奇怪。
我说,深圳管得严。
他说,我知道,深圳要"干净"。
他说,可是"干净"和"热闹",有时候是打架的。
二零二五年冬天,哈维尔的父亲病了。
他请了假,回了一趟巴塞罗那,待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
他跟我说,他父亲中风了,半身不遂,他妈一个人照顾不了。
他说,他可能得回去了。
我说,合同不是到明年三月吗?
他说,合同是合同,家里是家里。
他说,他这两个月,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他这两年,在深圳,过得很好。工资比西班牙高,工作比西班牙有意思,城市比西班牙干净,治安比西班牙好,办事比西班牙快。
他说,可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想巴塞罗那。
我说,想什么?
他说,想那个"慢"。
他说,他在深圳,一天能干十件事。他在巴塞罗那,一天能干三件事。可他在巴塞罗那,活得"实"。他在深圳,活得"飘"。
我说,什么叫"实",什么叫"飘"?
他说,"实",就是你知道你今天干了啥,你记得住。"飘",就是你一天忙到晚,回头一看,啥也没留下。
他说,他在深圳,最怕的是"周末"。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在深圳,周末他不知道干啥。他一个人在屋里,看电视,做饭,散步,一天就过去了。
他说,在巴塞罗那,周末是"神圣"的。周六上午去市场买菜,中午回家做饭,下午睡午觉,晚上跟朋友吃饭。周日去看球,或者去海边,或者去父母家。
他说,在巴塞罗那,周末是"跟人过的"。在深圳,周末是"跟自己过的"。
他走之前,请我们吃了最后一顿饭。
还是他家,还是那锅海鲜饭,还是从下午三点做到晚上七点。
这回我们学乖了,慢慢吃,吃了两个多小时。
吃到九点,他开了一瓶酒,说,我要说几句话。
他说,我在深圳两年,学会了很多东西。
他说,我学会了用手机付钱,学会了骑共享单车,学会了在电梯里不说话,学会了吃饭只要二十分钟。
他说,我还学会了一件事,就是"中国人不是不累,是把累藏在心里"。
他说,你们每天早上挤地铁,晚上加班到十点,周末还要回消息。你们不说累,你们说"还行"。
他说,我们西班牙人,不是不努力,是把努力藏在了午休后面。我们下午两点下班,回家睡觉,五点再上班,晚上干到八点。我们的努力,是"分期"的。你们的努力,是"一次性"的。
他说,我以前觉得,你们这样活,太苦了。
他说,我现在觉得,你们这样活,是"没办法"。
他说,你们是从后面追上来的。你们慢一步,就掉队。我们西班牙人,已经慢了三十年,我们习惯了。我们的年轻人,失业率百分之二十,他们也不着急,他们住在父母家,三十岁还不结婚,他们觉得"日子总会过下去"。
他说,你们不一样。你们不敢停。
他说,所以深圳什么都好,就是人太急了。
他说,可是我现在明白了,你们不急不行。
他说,西班牙有一点比深圳好,不是阳光,不是火腿,不是海鲜饭。
我说,是什么?
他说,是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他说,我们下午两点,一定要停下来。我们周日,一定要停下来。我们八月,整个国家都停下来。
他说,你们停不下来。你们一停,后面的人就上来了。
他说,可这一点,你们迟早也会有。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们的下一代,会问你们:"爸,我们这么拼,是为了啥?"
他说,你们现在能回答"为了过好日子"。等你们的孩子长大了,他们的好日子已经有了,他们就会问"然后呢"。
他说,那个时候,你们就得学会停下来。
他说,也许得二十年,也许得三十年。但是一定会来。
他走的那天,是二零二六年三月。
我去机场送他。他推着两个大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火腿和橄榄油。
他说,这些够我吃一年。
我说,吃完了我再给你寄。
他说,好。
他进了安检,回头跟我摆手。
他喊了一句,我没听清。
我后来问他微信,他说,他说的是"你们什么时候学会停下来,告诉我"。
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机场坐了一会儿。
我想起他第一次吃肠粉,说"这么快"。
我想起他在我家阳台上,看着深圳湾的灯,说"你们的灯,是工作的灯"。
我想起他在城中村摆的那两张桌子,被城管收了。
我想起他说"西班牙有一点比深圳好,是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我那天回家,路过公司楼下,看见写字楼的灯还亮着。
我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点半。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你睡了吗?
她说,没呢,看电视。
我说,我明天回家吃饭。
她说,你明天不上班?
我说,上班,我下班回去。
她说,那多晚啊。
我说,我早点走。
她说,行,我给你做你爱吃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栋楼。
三十层,亮着一半的灯。
我想,这些人,都在"赶"。
我也在"赶"。
可我妈在等我吃饭。
我今天把这事说出来,我想说三句话。
第一句,一个城市的好,不在它有多少高楼,在它让人怎么活。深圳的高楼,是全世界羡慕的。深圳的地铁,是全世界最干净的。深圳的治安,是全世界最好的之一。可哈维尔说的那句"比不上西班牙",我认。我们这儿,人是"活着",不是"生活"。我们有效率,没有闲工夫;我们有速度,没有"sobremesa";我们能挣钱,不会花钱。
第二句,快和慢,不是对错,是阶段。哈维尔说我们"太急",我说我们"不得不急"。一个从后面追上来的国家,你不跑,你就永远在后面。可跑久了,人会累。累了,就得学会停。这不是"要不要"的问题,是"什么时候"的问题。我们这一代,可能停不下来。我们的孩子,可能会问我们"为什么"。
第三句,我们这代人,是用"慢"换来的"快",我们的孩子,希望能用"快"换回"慢"。我小时候,深圳还是一个大工地,我爸妈那一辈,从全国各地来,住铁皮房,吃盒饭,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他们把深圳建起来了。我们这一代,坐在写字楼里,吹着空调,加着班,挣着比他们多的钱。我们的孩子,将来可能会问:我们为什么这么忙?
我希望那个时候,我们能答得上来。
天黑了。
我坐地铁回家。
十一号线,往碧头方向,车厢里还有不少人,都低着头,看手机。
我旁边坐着一个女孩,二十来岁,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一个盒饭,正在吃。
她吃得很快,三分钟吃完了,把盒子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睡了。
她睡了六站。
到站的时候,她醒过来,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哈维尔说的那句话:"你们不是不累,是把累藏在心里。"
我把手机收起来,也闭上了眼。
我也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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