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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中国消费者在2007年把第一代iphone握在掌心的时候,很多人都被震撼。它不但重新定义了手机,而且在工业设计上如此出色,不浪费一点空间,又在简洁中传递着一种无法抗拒的美。
什么时候我们中国人也能做到?这是人们内心必然提出的问题。
这一天的到来比想象中快很多,现在全世界最擅长工程创新的国家便是中国,而工程师审美的代表性城市,则是深圳。
习主席说:“看五十年的中国就来深圳。”深圳的世界创新高地地位,无疑也深深得益于工程师审美的升维。
提起深圳制造,人们很容易想到无人机、扫地机器人、智能手机和各种电子产品。我们熟悉它们的品牌,比较它们的功能、性能和价格,却很少会把这些产品放在一起,想想它们与这座城市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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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人才公园的科技之夜/图源:图虫·创意
最近几周,我在深圳采访了一些科技企业。从3D打印机、无人机,到机械键盘和智能机器人,一个有趣的发现逐渐浮现:这些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产品背后,设计师和工程师都在认真思考同一个问题——怎样让技术以更好看的样子进入我们的生活?
在这座以工程师和制造业闻名的城市里,一种属于深圳的审美趣味,正在慢慢形成。
硬件创业,为什么先找设计师?
深圳有一些科技公司,会让人觉得很有品位。拓竹算是一家。
3D打印机原本是个相当小众的产品,主要受到极客、创客和专业用户的青睐。过去的机器大多露着框架和机械结构,很难让人联想到一件可以摆在家里的消费品。
拓竹却让3D打印机走进了更多普通人的生活。它的产品并不便宜,却吸引了不少原本对3D打印陌生的消费者,开始用它制作玩具、摆件,甚至把自己的创意变成实物。
技术进步当然是重要原因。但从机器外观到网站、包装和品牌形象,拓竹也有着相当一致的审美趣味。
我原本以为,这种品位是公司发展到一定阶段后才逐渐建立起来的。没想到,拓竹对品位的重视,从创业时就开始了。
事实上,拓竹招聘的第一位员工,就是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的工业设计师、现任拓竹工业设计负责人赵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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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竹从机器外观到网站、包装和品牌形象,都有着相当一致的审美趣味/图源:拓竹科技
拓竹创始人陶冶把初创时的招聘策略称为“缺啥补啥”。几位理工科出身的创始合伙人,自认是“最不文艺的团队”,当时最有紧迫感的事情之一,就是找到能够提升产品审美的人。
后来,赵允又找来自己的美院同学负责品牌设计。从产品外观、交互界面到网站和宣传物料,拓竹很早就建立了自己的设计团队。
有趣的是,多年与工程师合作,也改变了赵允自己的审美。
他告诉我,刚毕业时喜欢酷炫、有个性的造型,如今却越来越欣赏机器内部合理、有序的结构。
赵允一直强调“形式追随功能”。在他看来,好的设计需要深入理解机器的工作原理。“随着时间的推移,工业设计师会逐渐变为半个机械工程师。”如果不懂技术和生产知识,就很难做好设计。
而工程师也在逐渐形成对美的判断。赵允说,拓竹的机器内部有大量复杂的机械结构,有时工程师看到自己画出的零部件布局不够整齐,甚至会觉得难以忍受,主动找设计师一起优化。
他很喜欢用一句话形容自己的工作:“让凌乱的东西变得有秩序,还原机器原有的样子。”
原来,一台机器的美,也可以来自复杂机械结构中呈现出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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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竹的产品/图源:拓竹科技
拓竹创始人陶冶曾是大疆的一员。而大疆本身,也是一家很容易让人感受到其独特审美趣味的科技公司。
甚至它的总部大楼,都很有辨识度。
位于深圳南山的“天空之城”,已经成为一处建筑地标。两座高楼通过空中廊桥连接,部分建筑空间仿佛悬浮在半空中。
这个名字,与一家制造无人机的公司格外相称。
这座由福斯特建筑事务所设计的总部,内部还设置了无人机飞行测试空间。那些看起来轻盈的悬挑结构,背后同样依赖复杂的工程技术。
一家制造飞行器的公司,连办公楼都在表达对空间、结构和技术的想象。而这种想象,也能从大疆的产品中找到。
大疆的有关负责人告诉我,他们希望产品的美感从功能中自然生长。
比如设计无人机时,设计师会参考鸟类和飞行器的梭形体态,既要考虑风阻,也希望机身线条看起来像是被气流自然雕刻出来的。
即使无人机静静放在桌面上,微微前倾的姿态,也要让人感觉它正准备起飞。
还有一个有趣的细节:设计师把机头前方的避障传感器,看作无人机的“眼睛”。这双眼睛如果设计得好,就应该炯炯有神,让机器看起来专注而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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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疆在设计无人机时,设计师会参考鸟类和飞行器的梭形体态/图源:大疆
并不是所有无人机都要显得威猛。
Mavic系列强调航拍性能,造型更有肌肉感。小巧的掌上跟拍无人机Neo,则采用了更加亲和的线条。即使同为飞行器,也可以有不同的性格。
最近参加APEC相关媒体活动时,我发现不少中外媒体同行都拿着大疆Pocket记录现场。这台小巧的手持相机,几乎可以随手拿起来拍摄。
对于Pocket,大疆给出的设计关键词是:亲和、克制、符合直觉。
因为它需要握在手里,设计师采用了柔和的有机曲面,让握持更加自然。旋转屏和摇杆的设计,也希望让人拿到手就知道怎样操作。
他们还特别强调,不愿增加没有意义的装饰。而极致的工程本身,就是一种高级的设计美学。
好的设计,有时甚至让人忘记自己正在使用一台复杂的机器。
键盘也能让人心动?
说起有设计品位的科技产品,我以前很少想到键盘。
毕竟,它的功能实在太明确了。对我来说,电脑自带的键盘已经足够好用。至于那些昂贵的机械键盘,我知道有不少游戏玩家喜欢,却一直没有太多兴趣。
直到最近采访深圳的一家键盘品牌NuPhy,我才发现,原来一把键盘也能有这么多令人心动的细节。
2019年,NuPhy的创始团队发现,市面上的机械键盘大多又高又厚,带着浓厚的电竞风格。但有一群苹果电脑用户,也想体验机械键盘的手感,却找不到一把与苹果电脑轻薄、简洁的设计相配的产品。
NuPhy看中了这群人。2021年,他们推出Air75,在这个细分市场打开了局面。
NuPhy的产品经理袁岱告诉我,过去几年,机械键盘逐渐从输入工具,变成许多人愿意花时间研究的玩具。围绕轴体、声音、结构和外观,还形成了各自的爱好圈子。
原来每天重复无数次的打字,还可以有这么多乐趣。
NuPhy的设计理念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Playfully Seri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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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uPhy的Air系列/图源:NuPhy
键盘终究是严肃的工具,输入体验和产品质量不能马虎。但除此之外,为什么不能更好玩一点?
于是,用户可以更换不同的键帽和结构件,甚至安装乐高底座,在键盘上摆一排自己喜欢的小人。
NuPhy的产品包装上,还印着一句话:“等到我们无法制造出有趣产品的那一天,这个工作室将不再存在。”
对于一家制造键盘的公司来说,把“有趣”看得如此重要,本身就很有趣。
同样在深圳,另一家键盘品牌洛斐,则把目光投向了一块更大的地方:桌面。
洛斐有一句很有意思的品牌表达:“我的2㎡,和所有喜欢的在一起。”
最近几年,越来越多人开始认真布置自己的书桌和办公桌。社交平台上有大量桌面分享:电脑怎样摆放,台灯选什么造型,键盘和鼠标用什么颜色,甚至一只杯子、一本书,都要与周围的东西相协调。
看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待在合适的位置,会让人产生一种奇妙的满足感,仿佛连工作和生活都变得更有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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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斐则把目光投向了桌面/图源:洛斐
洛斐的产品,也体现出这种对日常审美的兴趣。
早期的DOT键盘采用复古圆形键帽,造型颇有辨识度。不过,漂亮的圆形键帽也带来了打字舒适度的问题,团队后来不断调整键帽造型,寻找外观与手感之间的平衡。
另一款DOT粉底液键盘,则从美妆产品中寻找灵感。设计师希望呈现粉底液瓶身的层次与质感,通过双层键帽,让透明外层与内部色彩相互映衬。口红主题键盘则采用双色键帽,在色彩和字符设计上做了更多尝试。
它的Flow系列又是另一种风格:简洁的金属机身、克制的线条,以及对触感的讲究。为了获得理想的金属表面质感,团队甚至调整了喷砂工艺使用的介质,从玻璃珠改为锆珠。
洛斐的团队谈到,过去从事设计服务时,常常受到客户预算和既有要求的限制。后来自己做品牌,终于有机会把喜欢的材料、造型和细节保留下来。
一把键盘竟然可以承载这么多关于日常生活的想象。美国设计学者唐纳德·诺曼在《情感化设计》中讨论过,人们喜欢一件产品,可能因为它第一眼就让人心动,因为使用时感到愉快,也可能因为它符合自己的品位。
就像有人愿意花时间挑选咖啡杯,有人研究香水,有人精心布置房间。如今,这些审美趣味也开始进入电子工具的世界。而它们对制造业的影响,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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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斐的HYZEN磁轴机械键盘/图源:洛斐
NuPhy为了让机械键盘既轻薄,又有接近传统高轴键盘的手感,花了约18个月研发新的矮轴系统。
机械键盘的按键需要一定的运动空间。机身越薄,结构设计越困难。团队需要把十多层不同的部件安排进有限空间,反复调整材料、键程和触底时的感觉。
有趣的是,NuPhy后来的一代产品甚至比上一代略厚,因为他们决定为更好的输入体验留出空间。
洛斐也需要为漂亮的键帽重新研究形状,为理想的金属触感调整工艺。
这背后还有现实的商业竞争。袁岱问我,普通键盘不到一百元就能买到,消费者为什么还要花七八百元买另一把?
答案就在那些看似细微、却能够被人感受到的差别中。当人们开始在意一把键盘的声音、手感、颜色,甚至它放在桌上是否好看,制造商就需要重新思考材料、结构和工艺。
审美开始给技术出题。
我们熟悉技术改变生活的故事。但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消费选择里,生活也正在反过来改变技术。
智能硬件的外形,卷起来了
在柴火创客空间,三个年轻人正在研发一款肌电智能手环。他们希望通过识别肌肉电信号,让人能够用手势控制其他设备。
采访过程中,他们突然问我:作为一个消费者,会不会喜欢这样的产品?作为身处深圳智能硬件创业圈的年轻人,他们明显感受到近两年的变化:智能穿戴产品越来越讲究外形了。
团队成员告诉我,尤其从2025年前后开始,业内关于产品时尚感的讨论明显增多。过去不少智能硬件更在意功能能否实现,如今,创业者还要考虑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一副智能眼镜首先得是一副好看的眼镜,一只智能手环也应该是一件让人愿意戴出门的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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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柴火创客空间/图源:柴火创客空间
产品的外形究竟有多重要?有时,它对人的影响比我们意识到的更加微妙。
在矽递科技采访时,我听到一个关于机器人设计的故事。
我们现在看到的不少人形机器人和机器狗,有着强壮的金属身体,关节和机械结构充满力量感。我以前也觉得,机器人大概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但矽递科技产品经理杨佳谋告诉我,他们合作的一支法国团队,对机器人有着另一种想象。
如果机器人将来要进入家庭,与人近距离相处,为什么不能让它更小巧、更可爱一些?那些看起来十分强壮的机器人,会不会反而让人有些害怕?
他们希望做出一个让人愿意靠近、甚至像对待宠物一样与之互动的机器人。
于是有了桌面机器人Reachy Mini。
它的外形由法国团队设计,但要让它真正动起来、听清人的声音,还需要解决声学、电子设计和制造等一系列工程问题。法国团队来到深圳,与矽递展开合作。而这样的合作,也让深圳的设计师和工程师有机会接触来自世界各地的设计理念,看到一种产品还可以有哪些不同的可能。
这个故事也让我意识到,机器人其实可以有很多种模样。我们习惯的那些设计,未必是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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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chy Mini
有时候,新的设计来自人们对机器的不同想象。而有时候,机器本身的进步,也会让人们产生新的想象。
拓竹的MakerWorld上有位叫ricky.svg的设计师一直在探索用3D打印制作箱包。他设计的一款“脊线束绳包”,有着雕塑般的立体纹理,采用柔性材料,整个包身可以一次打印成形。
最初,这款包的设计相当克制,主要使用少量颜色。后来,随着Ricky接触并使用拓竹新款3D打印机H3C,他开始尝试更加大胆的色彩组合,也进一步调整了包身的纹理和细节。
打印效率的提升也给了他更多试验空间。过去制作一个类似模型可能需要约一周,如今缩短到了约三天。
我们总以为设计师先有想法,再寻找技术实现它。可如果没有新的材料、工具和工艺,那些想法还会出现吗?
有些美,可能要等到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才有机会被人想象出来。
而一个新的设计想法要成为现实,还需要不断试验。大疆的有关负责人告诉我,深圳遍布专业的手板厂、工艺厂和硬件供应商。设计团队可以快速制作样品,验证新的结构、材料和工艺,再根据结果不断修改。
如此,设计师也就有了更多尝试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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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竹的产品/图源:拓竹
在拓竹采访赵允时,我问他,在深圳工作这些年,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他说,自己很幸运。大学毕业后来到深圳,身边遇到的许多人,都不愿意做平庸的产品。
他也经常留意其他公司的设计。深圳有不少优秀的科技企业,哪家公司发布了新品,设计师和工程师可能当天就在工作群里讨论起来。彼此欣赏,也相互影响。
我觉得,这或许是理解深圳审美文化的一个线索。
2008年,深圳成为中国首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设计之都”。十八年过去,越来越多优秀的设计师和工程师在这里相遇,留下来工作、生活,也慢慢形成各自对好产品的判断。
他们生活的这座城市,同样有着丰富的日常。下班后可以去深圳湾看海,周末可以走进山林,沿着山海连城的步道,挑战一条条新的徒步路线。
一座城市的文化,终究离不开生活在这里的人。
我们通过时装认识巴黎,通过家具认识米兰。如今,深圳的科技产品,也正在成为世界认识这座城市的一种方式。
而那些藏在产品里的审美趣味,就来自这些在深圳生活多年、彼此影响,又始终想把东西做得更好的人。
作者 |闰然
编辑 | 李少威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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