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见光,却一直为我留着灯
我叫苏文,今年二十九岁,安徽芜湖人。在上海做推拿师,干了七年。
我写这个故事,不是为了卖惨,也不是为了博同情。我就是想把我老公这个人,好好讲给你们听。他是个盲人,生下来就看不见。我们同居三年,结婚一年,日子过得跟普通夫妻没什么两样。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就是他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把灯打开。
一开始我以为他忘了自己看不见。后来我才知道,那盏灯,从来不是为他开的。
我得从头讲起。
我老家在芜湖下面的一个县,无为。家里条件一般,我爸在工地上干活,我妈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我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我中专读的是推拿专业,毕业那年十八岁,跟着老师来上海一家盲人推拿店实习。那时候我眼睛好好的,是去给人做推拿的,不是被推拿的。
推拿店老板姓老方,自己也是盲人,四十多岁,推拿手法一流。店里一共八个推拿师,六个是盲人,两个是像我这样眼睛好的。盲人推拿师按得准,手上有感觉,客人喜欢。我们这两个眼睛好的,主要是帮忙招呼客人、记账、打扫卫生。
我就是在那儿认识了我老公,陈默。
对,他也叫陈默。不是巧合,是真叫这名。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二十二岁,来店里做学徒。老方收了他,说这孩子手感好,学东西快,就是眼睛不方便,得多教教。
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瘦,但肩膀宽。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背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盲杖。他来的时候,是老方牵着他走进来的。他走得很稳,不磕不磕绊绊,但能看出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老方跟我说:“小苏,陈默以后就跟你一组。你帮他认认路,带他熟悉熟悉环境。”
我点点头,走过去说:“陈默,我叫苏文,以后你有什么事就找我。”
他转过头,朝着我声音的方向,笑了笑。他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牙齿很白。他说:“好。麻烦你了。”
他的眼睛,我后来仔细看过。眼球是正常的,黑眼珠,但没光泽,像两颗玻璃弹珠。他看人的时候,不是在看,是在“听”。他靠声音辨认方向,靠脚步声判断距离,靠气味分辨人。
我带他熟悉店里的环境。推拿店不大,三间房,两间做推拿,一间是休息室。走廊窄,拐角多。我牵着他的手,一间一间走,告诉他哪里是门,哪里是台阶,哪里是洗手间。
他说:“不用牵。你告诉我方向就行。”
我说:“你刚来,不熟。牵着安全。”
他说:“那谢谢你了。”
他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是练推拿磨出来的。
他学得很快。老方教他认穴位,他听一遍就记住了。练手法的时候,他在自己身上找穴位,按得青一块紫一块。我看了心疼,说:“你轻点,别把自己按坏了。”
他说:“没事。找不到感觉,就按不好客人。我得先在自己身上练会了。”
一个月后,他开始给客人做推拿。第一个客人是老方介绍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颈椎病。陈默给她按了四十分钟,阿姨下来就说:“这小伙子手上有功夫,按得准,力道也够。”
陈默站在旁边,低着头,说:“谢谢阿姨。”
他看不见阿姨的表情,但他能听出阿姨的语气是满意的。他笑了。
我跟陈默熟起来,是因为一件事。
有天晚上打烊,店里就剩我们两个。我扫地,他坐在休息室里擦推拿油。突然外面有人敲门,很急。我开门一看,一个老头,六十多岁,捂着胸口,满头大汗,说:“姑娘,能不能让我进去坐会儿?我头晕,走不动了。”
我赶紧把他扶进来,让他坐下。陈默听见动静,走过来,问:“怎么了?”
我说:“一个大爷,不舒服。”
陈默蹲下来,说:“大爷,我是推拿师。我帮您按按穴位,您看行吗?”
大爷说:“行,你按吧。”
陈默让大爷坐直,用双手按住他后颈的风池穴,慢慢揉。揉了五分钟,大爷说:“好点了,没那么晕了。”
陈默又按了他的内关穴、合谷穴,又揉了太阳穴。前后二十分钟,大爷的汗收了,脸色也好了。
大爷拉着陈默的手说:“小伙子,谢谢你。你眼睛不方便,心倒亮堂。”
陈默说:“大爷,您没事就好。”
大爷走的时候,硬塞给陈默一百块钱。陈默没收,说:“大爷,我们是正规推拿店,不收额外的钱。您没事就好。”
大爷走了,我看着陈默,说:“你刚才按得真好。”
他说:“我听他喘气声不对,像是血压上来了。按风池能降血压,按内关能稳心率。我爸以前也这样,我一按他就好。”
我说:“你爸也高血压?”
他说:“嗯。去年走的。”
他没再说,低头继续擦推拿油。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提他爸。
后来我才知道,他爸也是盲人,先天性青光眼,没治。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大出血,也没了。他是爷爷奶奶带大的。爷爷奶奶种地,他从小就在地里摸爬滚打,眼睛看不见,但耳朵灵,手巧。他会编竹篮,会修凳子,会做饭。他爷爷奶奶说:“这孩子,眼睛不行,但比眼睛行的人还能干。”
他十八岁那年,爷爷奶奶也走了。他一个人,带着盲杖,从老家安徽六安,一路坐车来到上海,找到老方的推拿店,说:“我想学推拿。”
老方收了他。
我跟陈默在一起,是第三年的事。
那时候我们已经很熟了。他认路认得比我还熟,从店里到地铁站,到菜市场,到便利店,他闭着眼都能走。他不用盲杖,用一根折叠手杖,但很少打开。他说:“杖是给外人看的,自己心里有路,就不用杖。”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听半小时广播,然后做早饭。他做饭特别好吃。他会切菜,刀工不比我差。他靠手摸,土豆切成丝,粗细均匀。他会炒菜,放多少盐,倒多少油,全凭手感。他做的番茄炒蛋,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我那时候住在店里,跟另一个女推拿师合住一间。我妈一直催我回家找对象,说:“你都二十六了,再不找就晚了。上海那地方,外地姑娘不好嫁。”
我说:“我嫁不出去就养你啊。”
我妈说:“少贫。你弟还要买房,你赶紧找个对象,帮衬帮衬家里。”
我弟比我小五岁,那时候刚大专毕业,在芜湖打工,工资不高,没对象,没房子。我妈的意思是,我找个上海本地的,或者至少条件好点的,以后能帮衬弟弟。
我说:“妈,我找对象看人,不看条件。”
我妈说:“人是得看,但条件也不能不看。你一个外地姑娘,没房没车没户口,不找个条件好的,以后怎么过?”
我没听她的。
我跟陈默在一起,不是因为他条件好。他没房没车,一个月工资六千,跟我在同一个店里打工。我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他这个人。
有一天下大雨,我感冒了,发烧三十八度五。店里忙,我没请假,硬撑着给客人做推拿。做到第三个客人,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陈默听见我动静不对,走过来,扶住我,说:“苏文,你不对劲。我送你去医院。”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晕。”
他说:“不行。你手冰凉,脸通红,肯定发烧了。”
他拉着我,拿上我的包,出门打车。他看不见路,但记得去医院的方向。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师傅,去最近的医院。”
到了医院,他挂号、取药、陪我挂水,全程自己跑,没让我动一下。护士看他眼睛不方便,想帮忙,他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挂水的时候,我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我的水杯,水还是温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还喝温水?”
他说:“你上次说过,发烧的时候喝凉水胃不舒服。”
我鼻子一酸。
从那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我妈知道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他眼睛不好,你以后日子怎么过?”
我说:“他眼睛不好,但心好。他会做饭,会做家务,会照顾人。我感冒了,他送我去医院。你女婿做到了吗?”
我妈说:“那不一样。你弟以后结婚要花钱,你找个这样的,怎么帮衬家里?”
我说:“妈,我的日子我自己过。弟弟的事,我会帮,但不能搭上我一辈子。”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
我们同居,是在一起半年后。
老方给我们找了一个房子,在浦东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月租三千五。老方说:“你们俩都是我店里的,租金我贴一半。你们好好干,日子会好的。”
房子在一楼,采光不好,但便宜。我们搬进去那天,陈默摸着墙,一间一间走,把每个房间的布局都记在心里。他摸了摸厨房的灶台,拧开水龙头,听水流的声音。他摸了摸卧室的床,躺上去,说:“这床有点硬,我换个褥子。”
他看不见,但他把家收拾得比我干净。他每天拖地,擦桌子,洗碗,叠衣服。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分类。我的衣服他也会叠,但他分不清颜色,我就教他:黑色放一堆,白色放一堆,花色的放一堆。他记住了,再也没弄错过。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去厨房烧水,然后开灯。对,开灯。我一开始没注意。后来有一天,我起得早,看见他站在厨房里,灯开着,他背对着我,在烧水。灯的光打在他背上,他眼睛闭着,仰着头,像在感受什么。
我说:“你开灯干啥?你又看不见。”
他愣了一下,说:“习惯了。我爷爷奶奶在的时候,我每天早上起来给他们开灯。他们说,灯亮着,心里亮堂。”
我说:“可你现在是跟我们住。”
他说:“我知道。但灯开着,你起床的时候,不至于摸黑。”
我愣住了。
他看不见光,但他每天给我留一盏灯。
结婚,是去年春天的事。
我们去领了证,没办酒席。我妈说:“不办酒席,别人以为我们家姑娘嫁不出去。”
我说:“妈,我们领了证就是合法夫妻。办酒席是给别人看的,不办,日子照样过。”
我妈说:“那彩礼呢?人家那边给多少?”
我说:“不要彩礼。他条件不好,我不要。”
我妈说:“那不行。不要彩礼,人家以为你倒贴。以后在婆家抬不起头。”
我说:“妈,我抬不抬得起头,不是彩礼决定的。是我自己决定的。”
我妈最后还是来了上海,带了五千块钱,给我买了金耳环,说:“这是嫁妆。别的妈给不了你。”
我爸没来,在工地上回不来。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文文,爸没文化,不会说话。你记住,过日子,两个人要一条心。他眼睛不方便,你多担待。但你担待,他得知道。你别一个人扛。”
我说:“爸,我知道。”
婚礼没办,我们请老方和店里的几个同事吃了顿饭。老方喝了酒,说:“陈默,苏文是个好姑娘。你这辈子,得对她好。”
陈默说:“方叔,我会的。”
他举起杯子,一口干了。
婚后日子,平淡,但暖。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烧水,开灯,然后去做早饭。他做的早饭,永远是一碗粥,一个鸡蛋,一碟小菜。粥有时候是白粥,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南瓜粥。小菜有时候是腌萝卜,有时候是酱黄瓜,有时候是豆腐乳。他记得我喜欢吃甜的,有时候会给我煎个南瓜饼。
我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跟他一起出门。他不用我牵,他走在我前面,用脚步声给我探路。他说:“我走前面,你跟着我,安全。”
到了地铁站,他坐十一号线去公司,我坐二号线去我新找的一家美容院做推拿。我后来换了工作,不在老方店里干了,去了一家美容院,工资高一点,八千多。
晚上我们一起回家。他买菜,我做饭。他洗菜,我炒菜。他洗碗,我擦桌子。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每天早上开灯的习惯,一直没变。
我问他:“你为什么每天都要开灯?你又看不见。”
他说:“我看不见,但你能看见。你起床的时候,灯是亮的,你就知道我在。”
我说:“我在不在,你喊一声我就知道了。”
他说:“不一样。灯亮着,是家。灯灭了,是房子。”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有一件事,让我彻底明白了他这个人。
去年冬天,我妈来上海看我们。她住了三天,走的时候,我跟陈默送她去火车站。
我妈拉着我的手,说:“文文,他这人,心细。我这两天观察了,他每天早上起来开灯,是给你留的。他自己看不见,但他怕你摸黑。”
我妈顿了顿,说:“我以前不同意你们,觉得他眼睛不好,你以后累。但我看错了。眼睛好不好,不在眼睛,在心。他心亮堂,比那些眼睛好使但心黑的人强一百倍。”
我眼泪掉下来。
我妈说:“好好过日子。别听你弟的,别往家里寄太多钱。你们自己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
我弟之前打电话来,说要买房,问我借五万。我说我只有三万,都给他。陈默知道了,说:“我这里还有两万,一起给他吧。”
我说:“那是我们结婚攒的钱。”
他说:“没事。你弟结婚是大事。我们以后还能挣。”
我抱着他,哭了。
今年春天,陈默说想自己开店。
他说:“我攒了点钱,加上你弟那事我借了点,还有五万。我想开个小推拿店,就在我们小区附近。这边老人多,颈椎腰椎不好的多,生意应该行。”
我说:“行。你干,我支持你。”
他找了个门面,三十平米,月租两千八。我帮他办了营业执照,买了推拿床、消毒柜、空调。他找老方借了一套推拿工具,老方说:“不要钱,算我入股的。”
店开张那天,来了十几个客人,都是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陈默给他们推拿,手法好,价格便宜,五十块钱一次。老头老太太们说:“这小伙子手上有功夫,人还实在。”
生意慢慢好起来。现在一天能接十几个客人,一个月能挣一万多。
我辞了美容院的工作,去帮他。他推拿,我记账、招呼客人、打扫卫生。我们俩一起干,日子越来越好。
他每天早上还是六点起床,烧水,开灯,做早饭。
灯亮着,家就在。
上个月,我怀孕了。
去医院检查,四十天。医生说是双胞胎,两个孕囊。我高兴坏了,打电话给我妈。我妈在电话里哭着说:“好,好。我要有外孙了。”
陈默知道后,摸着我的肚子,说:“苏文,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我说:“傻子。是我谢谢你。谢谢你每天早上给我留一盏灯。”
他笑了,酒窝露出来,牙齿很白。
他看不见光,但他是我世界里,最亮的那盏灯。
我写这个故事,不是想说盲人有多可怜,或者有多伟大。我就是想告诉你们,我老公这个人。
他生下来就看不见。但他看得见人心。他看得见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看得见什么是爱,什么是敷衍。他看得见家在哪里,灯在哪里。
他每天早上开灯,不是因为他忘了自己看不见。是因为他知道,他爱的人,需要光。
而我,就是那个需要光的人。
他看不见光,却一直为我留着灯。
这盏灯,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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