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市男老师带6年状元班评优落空,辞职去私立,第3天校长来电
周远站在苏州市第一中学高三教学楼走廊尽头,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评优公示表,指节发白。六年前他刚接手这个班的时候,学校里没人看好他,三十二岁,年轻,没资历,带的还是全年级成绩最拉胯的一个普通班。但他硬是带着那帮孩子一路拼,高一到高三,每次月考、期中考、期末考,成绩像爬楼梯一样一节一节往上蹿。到去年高考,班里出了苏州市文科状元,全省前十他班占了三个,一本上线率百分之百。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整个苏州教育圈都震动了,一中校长在庆功宴上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周,你是咱们一中的功臣。
可功臣没用。评优名单上写的是教导主任刘建国的名字。刘建国带的是平行班,去年高考成绩平平,一本率刚过六成。但人家是老资格,在学校干了二十三年,和教育局那边关系熟。周远站在公示栏前面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荒唐。他想起这六年里自己熬过的每一个深夜,改过的每一摞试卷,和学生谈过的每一次心。他想起去年疫情期间,他把自己关在学校宿舍两个月没回家,就为了给那帮孩子整理线上复习资料。他想起来那些家长请客吃饭送礼他一样没要,就为了干干净净地带这届学生。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隔壁班的王老师探头出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又缩了回去。周远知道他在看什么,全校都知道今年评优是怎么回事。他慢慢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裤兜里,转身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光标停在文档第一行。他花了十分钟写了一份辞职报告,措辞很客气,说因个人发展原因申请离职。他把报告打印出来,签了名,装进信封,起身往校长办公室走。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周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想起六年前他第一次来报到,也是站在这个门口,那时候他穿着新买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一兜子教学资料,满心都是干出一番事业的劲头。现在他还是穿着白衬衫,只是领口磨毛了,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水印。
他敲了门。
校长赵明德正在泡茶,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说小周来啦,坐。周远没坐,把信封放在桌上。赵明德拿起信封看了一眼,笑容收了。他拆开看了内容,又看了一遍,抬头看着周远。
小周,这是闹情绪呢。赵明德把辞职报告放下,语气里带着点长辈的宽和。今年评优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名额就那么几个,刘主任那边确实也需要。你年轻,机会多的是,明年、后年,总轮得到你。
周远站着没动。他说赵校,我不是闹情绪。我带这个班六年,从高一到高三,从普通班带到状元班,我没跟学校提过任何要求。我不是冲着评优来的,但我得知道,我做的事到底算不算数。
赵明德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他说小周,你听我说句实话。你能力强,教学水平没得说,但你性子太直,不善于处理关系。教育系统不是只看成绩的地方,你懂我的意思吗。
周远懂。他太懂了。去年市里优秀教师评选,他也是热门人选,最后名额给了另一所学校的副校长,据说是因为那位副校长是教育局某位领导的师兄。前年学校中层竞聘,他报了年级组长,笔试面试都是第一,最后也没选上。每一次他都用成绩说服自己再等等,可等到现在,他发现自己等来的只有一句你性子太直。
他说赵校,我想好了,苏州工业园区那边有个私立学校,之前找过我几次,我打算过去。
赵明德脸色变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说小周,你冷静一下。私立学校能给你什么,高薪?你在一中干满十年就有编制保障,退休待遇不一样。私立学校压力大,学生难管,家长更难缠。你在这儿好歹是骨干,去了那边一切从头开始。
周远说我想好了。
赵明德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按程序走,一个月交接期。
周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当天晚上周远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他租的房子在姑苏区一条老巷子里,两室一厅,六十平米,月租两千八。他老婆林岚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茶几上摆着两菜一汤,已经凉了。
林岚三十四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长得不算漂亮,但眉眼温和,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和周远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考到苏州,结了婚,一直没要孩子。不是不想要,是周远一直说再等等,等他站稳了再说。这一等就是六年。
周远把包放下,换了拖鞋,在林岚旁边坐下。林岚看了他一眼,说吃饭了吗。周远说还没。林岚起身去热菜,周远跟着进了厨房,站在她旁边。
岚岚,我辞职了。
林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回头,说想好了。
想好了。
林岚把菜放进微波炉,关上门,转过身靠着灶台看着他。她说你饿不饿,先吃口饭,咱们慢慢说。
周远看着她。他认识林岚十五年了,从大二那年图书馆里碰见,她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书,两个人就这么聊上了。林岚从来不是那种会大吵大闹的女人,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难过的时候也不哭,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等你发现她不对劲。周远有时候觉得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林岚给他盛了汤,自己没动筷子,就看着他吃。周远吃了几口,把辞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林岚听完,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吃了口饭。
她说那你打算去哪儿。
苏州国际外国语学校,之前他们副校长找过我两次,说给我开年薪三十五万,带实验班,配助教。
林岚算了一下。周远在一中的年薪加上各种补贴大概十八万,三十五万翻了将近一倍。她点点头,说不少。
周远看了她一眼。他说岚岚,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林岚放下筷子,看着他。她说周远,我嫁给你十五年,你什么时候做过为了钱的事。你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周远没说话。林岚说得对,他确实咽不下那口气。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他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砸在这个学校里,最后换来一张写着别人名字的评优表。他不是圣人,他做不到心平气和。
林岚说你辞职的事跟爸妈说了吗。
周远摇头。他爸妈在盐城老家,父亲以前是乡镇中学老师,退休了,母亲在街道做保洁。他们一直觉得儿子在苏州一中当老师是光宗耀祖的事,逢年过节回老家,亲戚问起来,父亲脸上那个骄傲劲儿藏都藏不住。要是知道他辞职了,不知道会怎么想。
林岚说那我替你打个电话,别让他们从别人嘴里听到。
周远说不用,我自己说。
第二天周远去学校办了交接手续。教导处主任刘建国不在,据说去教育局开会了。周远把教案、学生档案、教学资料一样一样整理好,装了三个纸箱。他带的那个班已经毕业了,现在教的是高二两个班的语文。他把剩下半学期的课程安排写了一份详细的交接方案,交给年级组长孙老师。
孙老师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是少数几个真心认可周远的人。他翻着交接方案,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摘下老花镜看着周远。
小周,可惜了。
周远笑了笑,说孙老师,没什么可惜的,人往高处走。
孙老师说你去了私立,别忘了常回来看看。
周远说一定。
走出校门的时候,保安老陈冲他挥了挥手。老陈在这儿干了十几年,认识每一个老师。周远也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他没回头看一眼那块苏州市第一中学的牌子。
第三天上午,周远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他辞职之后还没去新学校报到,那边说下个月一号开学,他还有十来天时间。林岚去上班了,家里安安静静的。他正把书往纸箱里装,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苏州市第一中学。
周远愣了一下,接起来。
小周啊,我是赵明德。
周远握着手机,没说话。
赵明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语气。他说小周,你辞职的事我考虑了两天,觉得还是得跟你再谈谈。你那个交接方案我看了,写得非常详细,孙老师说你这人做事就是让人放心。你看这样行不行,评优的事我再去跟上面争取一下,不一定能成,但我去说。另外学校这边,年级组长的位置明年肯定有空缺,我给你留着。
周远听着,心里没有波澜。他等了六年,等来的是一句我再去争取一下。如果他在公示栏前面站的那十分钟里接到了这个电话,他可能会动摇。可现在他签了辞职报告,办了交接手续,新学校那边已经发了录用通知,他连入职体检都做完了。
他说赵校,谢谢您,但不用了。我这边已经定下来了。
赵明德沉默了几秒。他说小周,你再想想。私立学校不比公立,那边家长都是花钱送孩子去的,要求高,你带得了公立的状元班,不一定带得了私立的少爷班。
周远说赵校,我带不了的话我自己会走,不用您操心。
赵明德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行吧,祝你顺利。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
周远说谢谢。
挂了电话,他坐在地板上看着面前打开的纸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他用了六年的教案本上。他想起赵明德最后那句话,私立的少爷班。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带好,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试。
林岚下班回来的时候,周远已经把书装好了。她换了鞋进来,看见客厅里码放整齐的纸箱,走过去看了看。
校长来电话了。周远说。
林岚转过身看着他。
说让我回去,评优的事再争取,年级组长留着。
林岚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了,问那你说的什么。
我说不用了。
林岚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坐下。她说饿了吧,我买菜了,今天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周远看着她。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他辞职也好,校长打电话也好,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他知道林岚心里不是没有波澜。她三十四岁了,在外贸公司干了九年,职位不升不降,工资涨了两次,每次涨了三百块。她从来没抱怨过,可周远知道她想过换工作,想去上海或者杭州,那边同行的工资比苏州高不少。她没去,因为他说这边稳定,因为孩子的事还没定。
周远说岚岚,对不起。
林岚正在解围裙,手停了一下。她说什么对不起。
周远说这些年,你跟着我,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租房子住,没买车,过年回我爸妈那儿还得挤绿皮火车。我一门心思扑在学校里,家里的事你一个人扛。现在我又辞职,等于把之前攒的那点安稳全推翻了。
林岚把围裙挂好,坐下来,看着他。她说周远,你记得咱们大四那年吗,毕业答辩完了,你跟我说你想当老师。我说好啊,当老师挺好的。你说你不想去重点中学,想去普通学校,带普通班,你觉得那些孩子更需要好老师。我说行,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周远记得。他当然记得。
林岚说那时候你一个月工资两千八,咱们租的房子比现在这个小,冬天没有暖气,你裹着被子备课,手冻得握不住笔。我没觉得苦,因为你在做你想做的事。现在你做了六年,做了你该做的,结果不如意,那就换一条路。这不是推翻,这是往前走。
周远看着她,眼眶有点热。他别过脸去,说排骨凉了,我去热一下。
林岚笑了,说你坐着,我来。
苏州国际外国语学校在南边工业园区,离周远租的房子开车要四十分钟。周远去报到那天,林岚陪他一起去的。学校很大,红砖教学楼,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门口有保安站岗,进门要刷脸。和一中那种老牌公立学校的陈旧感完全不同,这里处处透着钱的味道。
副校长陈嘉文在办公室等他们。陈嘉文四十多岁,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商人的精明。他给周远倒了茶,说了薪资待遇、课时安排、班级管理权限,条理清晰,数据准确。周远注意到他全程没提一句教育理想,说的全是绩效、指标、家长满意度。
陈嘉文说周老师,咱们这儿和公立不一样。公立学校是铁饭碗,学生来了就得学。咱们这儿是服务行业,家长是客户,学生是产品。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个产品打磨好,让他考上好大学。家长花钱不是来看你讲情怀的,是来看分数的。
周远听着,没接话。陈嘉文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你别紧张,咱们这儿待遇好,自由度也高,不搞公立那套论资排辈。你带出过状元班,这就是你的招牌。我给你配两个助教,一个管作业批改,一个管家长沟通,你只管上课和培优。
周远说我想了解一下我带的班的情况。
陈嘉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学生名单,递给他。周远翻开一看,二十四个学生,每人后面附了中考成绩和家庭背景。大部分是苏州本地企业家的孩子,中考成绩参差不齐,有几个甚至刚过普高线。备注栏里写着家长姓名、公司、职务。周远扫了一眼,房地产老板、医疗器械公司老总、连锁餐饮创始人,还有一个是苏州本地一家上市公司的二代。
陈嘉文说这个班是高一下学期新组建的实验班,之前换了三个班主任,都带不住。家长意见大,校长压力也大。你来了之后,先把班风整一整,成绩提一提。家长那边我让助教帮你挡着,实在搞不定的再找我。
周远合上名单,说好。
林岚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站起来说陈校长,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周远下个月一号正式报到。
陈嘉文站起来握手,说欢迎加入,周老师。
出了校门,林岚说感觉怎么样。
周远说跟一中完全不一样。
林岚说我看出来了。她打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周远发动车子,开上中环快速路。车流很大,傍晚的苏州堵得厉害。林岚看着窗外,忽然说周远,我觉得你适合去那儿。
周远说为什么。
林岚说因为你受不了那种论资排辈。公立学校那种环境,你再待五年十年,也还是现在这样。私立学校虽然商业化,但至少看结果。你带出成绩,没人能压得住你。
周远没说话。他知道林岚说得对,但他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别扭。他当了六年老师,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在做服务行业。现在有人告诉他,你是在打磨产品,他消化不了。
回家之后,周远开始研究那二十四个学生的资料。他花了三天时间,把每个人的中考成绩、各科强弱项、家庭情况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分析表。他发现这个班的问题不是学生笨,是学习习惯太差。这些孩子从小被保姆司机围着,生活起居有人管,学习反而没人真正盯着。有的学生作业是家教代写的,有的上课睡觉家长根本不知道,还有的干脆把手机带进教室打游戏。
周远想起他之前带的那个状元班。那些孩子大部分来自普通家庭,父母是工人、小商贩、基层公务员,有的甚至是单亲家庭。他们拼命学习是因为知道这是唯一改变命运的路。可眼前这帮孩子不一样,他们不需要改变命运,他们生来就在别人奋斗的终点上。你跟他们谈理想、谈奋斗,他们觉得你在说天书。
周远把分析表打印出来,又写了一份班级管理方案。他打算先抓纪律,再抓习惯,最后才是成绩。他给每个学生写了一封短信,没有模板,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写了对他中考作文的评语,有的写了他某次考试错题的分析,有的只是简单鼓励了几句。他写了整整一个通宵,写到天亮的时候,林岚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趴在茶几上睡着了,旁边散落着二十四封信。
她没有叫醒他,把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转身回了卧室。
二月一号,周远正式到苏州国际外国语学校报到。第一天上班,他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教室里空无一人,他走到讲台上站了一会儿。这个讲台比一中的新,比一中的宽,上面嵌着电子屏和触控面板。他伸手摸了摸台面,冰凉的。
学生陆续来了。周远站在门口,一个一个看。他花了三天时间记名字和脸,现在基本能对上号。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瘦高的男生,染了一撮黄头发,耳朵上戴着耳钉,走路晃晃悠悠的。周远看了一眼名单,叫出了他的名字。
陈宇航。
男生停了一下,打量了他一眼,说新班主任。
周远点了点头,说进来吧。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女生,扎着高马尾,妆化得很浓,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穿了件低领毛衣。周远看了名单,叫出名字。
许梦琪。
女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着高跟鞋走进去了。周远注意到她穿的不是校服鞋,是一双细跟短靴。
一个一个进来,周远一个一个叫名字。大部分学生脸上写着无所谓,有的打量他,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跟同伴说说笑笑,完全没把他当回事。
上课铃响了。周远走到讲台上,扫视了一圈。教室里二十四个人,真正坐直了看他的不超过五个。
他说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周远。以后语文课和班级管理工作由我负责。
底下没反应。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转笔,有人趴在桌上。
周远等了十秒,说我知道你们之前换过三个班主任,可能觉得再来一个也没什么区别。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咱们约法三章。第一,上课不许玩手机,手机交上来统一保管,放学还。第二,校服穿整齐,妆化在家里化,进了这个门就收起来。第三,作业自己写,找人代写一经发现,直接叫家长。
底下有人嗤笑了一声。周远看过去,是陈宇航。
陈宇航说周老师,你这规矩挺多啊。我爸一年给学校交二十万,不是来听你管东管西的。
周远看着他,说你爸交二十万,是让你来上学的,不是让你来当大爷的。你要当大爷,回家当去,别占着学校的座位。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陈宇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行,新官上任三把火。
周远没理他,继续说第一周的任务是摸底。我会逐一找你们谈话,了解每个人的情况。不想考大学的,现在就可以跟我说明,我帮你办转学手续。想考大学的,就按我的规矩来。没有第三条路。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说有事随时打,二十四小时开机。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周远回到办公室,助教小李递给他一杯水,说周老师,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小李是个刚毕业的师范生,二十二岁,学校安排给她跟着周远学习。
周远喝了口水,说还行。
小李说之前那几个班主任,有的第一天就被学生气哭了,有的直接跟家长吵起来了。你算稳的。
周远说哭有什么用。
小李笑了,说也是。
接下来的两周,周远一个一个找学生谈话。有的学生态度敷衍,有的沉默寡言,有的直接说老师你别费劲了,我爸说了考不上就回家接班。周远不急,他慢慢聊,从兴趣爱好聊到家庭,从家庭聊到未来。他发现这些孩子不是没有想法,是没有人认真问过他们想什么。家长忙着赚钱,前几个班主任待不长,没人真正走进他们心里。
第三个星期,出事了。
陈宇航在周远的语文课上玩手机,被周远没收了。陈宇航当场翻脸,说你凭什么没收我手机。周远说约法三章第一条,上课不许玩手机。陈宇航说我还就玩了,你能怎么样。周远说放学留下,写一份检讨。陈宇航说我不写。周远说那叫家长。
陈宇航冷笑一声,说叫啊,你叫啊。我爸是陈国斌,你要是敢打电话,明天你就别想在这儿干了。
周远看着他。他听说过陈国斌,苏州本地做建材生意的,身家几个亿。他拿起手机,当着陈宇航的面拨了号码。
陈宇航愣住了。他没想到周远真敢打。
电话接通了。周远说您好,是陈国斌先生吗,我是苏州国际外国语学校陈宇航的班主任周远。今天语文课上陈宇航同学玩手机,按照班规手机暂时由我保管,放学后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他说周老师,不好意思,孩子给您添麻烦了。我马上过来。
陈宇航的脸白了。他看着周远挂了电话,说你完了。
周远说放学等着。
下午四点半,陈国斌来了。他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大衣,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气场很强。周远在会客室接待他,陈宇航站在旁边,低着头。
陈国斌坐下,第一句话是周老师,孩子不听话您该打打该骂骂,不用给我面子。
周远说陈先生,我不动手。但我得跟您说清楚,陈宇航这个状态,再这么下去,别说考大学,高中能不能顺利毕业都是问题。他上课玩手机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三个班主任都管过,管了就收敛两天,过几天又犯。他不是坏,是没人真正管得住他。
陈国斌看了儿子一眼,又看着周远。他说周老师,实话说,我生意忙,没时间管他。他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他,宠坏了。他要是能考个大学最好,考不上我也给他安排好了。但我不想让他觉得什么都不用学就能得到一切。
周远说那您得配合我。手机先放我这儿,一个月后看表现再还。周末在家可以玩,但每天不超过一小时,您监督。另外他语文底子差,我列了一份书单,每天读半小时,您提醒他。
陈国斌听完,点了点头。他转头看着陈宇航,说听见了没有。
陈宇航闷闷地嗯了一声。
陈国斌站起来,跟周远握手,说周老师,麻烦您了。这孩子就交给您了。
出了这件事,班里风气变了。学生们发现这个新班主任不是纸老虎,是真敢叫家长的,而且叫了家长还不被家长骂。消息传开,上课玩手机的少了,校服穿整齐了,作业也开始自己写了。
但周远知道这只是表面。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三月中旬,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周远带的这个班,语文平均分比上学期期末高了四分,但其他科目没变化,甚至有个别学生退步了。年级排名不升反降。陈嘉文找周远谈话,语气比第一次见面时冷了不少。
周老师说,家长那边有意见了。许梦琪的妈妈打电话给校长,说孩子成绩没进步,怀疑老师能力。还有几个家长在群里问,为什么换了班主任之后成绩没起色。
周远说才一个多月,习惯刚抓起来,成绩不可能立竿见影。
陈嘉文说我理解,但家长不理解。他们花二十万一年送孩子来这儿,要的是结果。你带出过状元班,这是你的招牌,但招牌不能当饭吃。你得拿出东西来。
周远说给我时间。
陈嘉文说两个月。期中考试如果年级排名没有明显提升,家长那边我压不住。
周远从陈嘉文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小李给他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说周老师,许梦琪妈妈在家长群里发了好几条消息,我截图给您看看。
周远看了截图。许梦琪妈妈在群里说,花了这么多钱,成绩不升反降,学校到底有没有在管。后面跟着几个家长点赞。周远关掉手机,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在一中的时候,家长群里从来不会有这种声音。公立学校家长心态不一样,他们知道老师是在帮孩子,不会动不动质疑。私立学校不一样,家长花了钱,觉得自己是甲方,老师是乙方,服务不好就差评。
晚上回家,林岚看出他脸色不好。她没问,做了饭,摆好碗筷,等他。周远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岚岚,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来这儿。
林岚给他夹了块排骨,说怎么了。
周远把家长群里的事说了。林岚听完,说那许梦琪成绩怎么样。
周远说中等偏下,语文还行,数学差,英语更差。她妈妈是做医美的,自己开了三家连锁机构,平时忙得很,孩子基本不管,全靠学校。
林岚说那她有什么资格质疑你。才一个多月,你连学生名字都刚认全,她就要成绩。这种家长就是花钱买心安,她不是真的关心孩子学得怎么样,她是怕别人说她没管好。
周远说道理我懂,但学校那边给的压力是实打实的。
林岚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远说期中考试之前,把几个成绩垫底的学生拉起来。重点抓数学和英语,语文我这边继续稳住。我打算每天放学后加一节辅导课,免费的,不收钱。
林岚说那你自己累不累。
周远说累也得干。
林岚没再说什么,给他盛了碗汤。
周远说到做到。从第二天开始,他每天放学后留两个小时,给成绩落后的学生补课。他自己语文不愁,但数学和英语他找了其他科目的老师帮忙,轮流来。一开始来的学生不多,只有五六个,后来慢慢多了起来,到第四周的时候,二十四个学生来了十八个。
陈宇航也来了。他坐在最后一排,一开始趴着睡觉,后来慢慢抬起头听,再后来开始问问题。周远发现这孩子其实不笨,就是以前没人管,底子落下了太多。他数学函数部分完全没学懂,周远从初中的内容开始给他补,一道题一道题讲。陈宇航第一次完整做出一道二次函数题的时候,自己笑了。
许梦琪也来了。她来得晚,第一周只来了一天,第二周来了三天,第三周全勤。她英语单词量不够,周远给她列了高考核心词汇表,每天背五十个,他第二天检查。许梦琪背单词背到哭,说老师我真的记不住。周远说那你换个方法,把单词编成故事,我教你。他花了一晚上给她编了五十个单词故事,第二天许梦琪背得磕磕巴巴,但比前一天记住了三十个。
五月初,期中考试来了。周远那两周几乎没怎么睡觉,每天晚上备课到凌晨,白天上课、辅导、找学生谈话。林岚说他眼窝都陷下去了,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时间。
成绩出来的那天,周远在办公室等消息。陈嘉文亲自来通知的,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周老师,语文平均分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五分。班级总评年级排名从倒数第二升到正数第三。许梦琪英语提高了二十二分之多,陈宇航数学提高了十八分。
周远松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陈嘉文说周老师,干得漂亮。家长那边我刚开了个线上会,反馈很好。许梦琪妈妈在群里发了长文,说感谢学校和老师。
周远笑了笑,说学生自己努力。
陈嘉文拍了拍他肩膀,说功劳是你的。好好干,年底评优我给你报上去。
周远听到评优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一中那张写着别人名字的公示表。他摇了摇头,说陈校,我不在乎评优,把学生带好就行。
陈嘉文笑了,说你年轻,以后会懂的。
期中考试之后,班里氛围彻底变了。学生开始服周远,不是因为怕他叫家长,是因为他真的在帮他们。放学后的辅导课成了固定项目,连周末都有学生主动来学校找他问问题。周远在教室后面支了张桌子,周末就在那儿办公,学生来了就答疑,没人来的时候他就备课、改作业。
林岚有时候周末来看他,带饭过来。她坐在教室后排,看着周远给学生讲题,偶尔帮他整理一下资料。有一次陈宇航看见她,问周老师这是嫂子吧。周远说是。陈宇航说嫂子真好看。林岚笑了,说你这孩子嘴挺甜。
日子一天一天过,周远在新学校站稳了脚跟。工资确实比一中高不少,他算了算,到年底能攒下一笔钱,够在苏州付个首付了。他跟林岚商量买房的事,林岚说你定就行。周远说咱们买个三居室的,以后有了孩子够住。林岚听了,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六月的一天,周远正在上课,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眼屏幕,是盐城的号码。他挂了,下课回拨过去。
是他爸。
周远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不像平时那样中气十足。他说远啊,你妈住院了。
周远手一紧。怎么了。
查出来是肺癌,中期。昨天刚确诊的,在盐城市第一人民医院。你妈不让我告诉你,是我瞒着她打的电话。
周远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朵上,感觉耳朵嗡嗡响。他说爸,您别急,我马上回来。
他跟陈嘉文请了假,当天晚上坐高铁回了盐城。林岚要一起回去,周远说你别请太多假,工作要紧。林岚说工作的事我自己安排,跟你一起走。
到了盐城,直奔医院。他妈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头发还没掉,但脸色灰白。看见周远进来,她撑着要坐起来。周远快步走过去按住她,说妈你别动。
他妈说远啊,你怎么回来了,学校不忙吗。
周远说不忙,我请假回来的。
他爸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塌着。周远走过去,叫了声爸。他爸转过身,眼睛红了。这个当了三十年老师的硬汉,在儿子面前没绷住。
周远妈的病情比他爸说的严重。中期偏晚,医生说先做化疗,看效果再决定要不要手术。周远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听着那些专业术语,化疗方案、副作用、五年生存率,每一个词都像锤子砸在胸口上。
他想起上一次见他妈还是过年的时候。他妈在厨房包饺子,他坐在客厅看电视,中间进去喝了杯水,他妈说远啊,你瘦了。他说没有,工作忙,吃饭不规律。他妈说再忙也得吃好,胃坏了是一辈子的事。他当时嗯了一声,端着杯子出去了。他没想到那是他妈最后一次给他包饺子。
周远在医院待了三天,陪他妈做完了第一轮化疗前的检查。他妈反应大,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周远端着水喂她,她摆手说不用,你别看了。周远说妈,我不看谁看。
林岚在苏州上班,每天晚上打视频过来,问情况。周远说还行,稳定。林岚说别硬撑,需要我回来就跟我说。周远说不用,你那边忙。
第四天,周远得回苏州了。学校那边不能请太久假,而且他带的班马上期末考了,他不在不行。他跟他爸商量,让他在医院陪着,周末周远再回来。他爸说行,你去忙你的,这边有我。
周远走的时候,他妈已经睡着了。他站在病床前看了一会儿,她头发掉了一些,枕头上散着几根。他轻轻帮她掖了掖被角,转身走了。
回到苏州,周远像上了发条一样连轴转。白天上课、辅导、改作业,晚上视频看他妈的情况,周末坐高铁回盐城。一个月下来,他瘦了十斤。林岚说他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
期末考成绩出来了,周远带的班年级排名第二,语文单科继续第一。陈嘉文很高兴,说周老师你这个班带得漂亮,家长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周远说谢谢,但脸上没有多少笑意。
七月中旬,周远妈第二轮化疗结束,情况不太好。肿瘤没有缩小,反而有扩散的迹象。医生调整了方案,加了靶向药。周远爸在电话里声音越来越低,说远啊,你妈最近不太吃饭,人一天比一天没精神。
周远请了一周假,带着林岚回了盐城。这一次他没打算很快回去,他跟陈嘉文说暑假前可能都回不来。陈嘉文说周老师,家里有事你先处理,学校这边我安排代课老师。
周远妈这次清醒的时候少了。她大部分时间昏睡着,偶尔睁开眼睛,看见周远在旁边,就伸手摸他的脸。她说远啊,你瘦了。周远说妈,我胖了,你摸错了。他妈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周远赶紧拍她的背,拍完她又睡着了。
林岚在医院陪了三天,帮着端水、买饭、跟护士沟通。周远他爸一开始有点拘谨,后来慢慢跟林岚聊上了。他跟林岚说,远这孩子从小要强,读书的时候从来不用我们操心。林岚说我知道,他做什么事都认真。
周远他爸说他在苏州当老师,我以前觉得挺好。后来他辞职去了私立,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觉得公立学校稳定,干到退休有退休金,私立学校说不好哪天就散了。林岚说爸,周远在那边干得挺好的,学生和家长都认可。他爸说嗯,我后来听他打电话,听出来他挺有劲头的。我这人嘴硬,没跟他说过好话。
林岚说爸,他知道的。
周远在走廊里听到了这段对话。他靠着墙,仰着头,眨了几下眼睛。
八月,周远妈的病情急转直下。靶向药没起作用,肿瘤扩散到了骨头。医生找周远谈话,说准备后事吧。周远站在医院走廊里,听着医生说话,感觉脚底下的地面在往下塌。
他给林岚打电话,说你过来一趟。林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好,我马上请假。
林岚赶到盐城的时候,周远妈已经进了ICU。周远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头发乱着,衬衫皱巴巴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林岚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什么都没说,握住他的手。
周远的手冰凉。他握着林岚的手,像握着一块浮木。
ICU里待了四天。第四天晚上,医生出来通知,说准备一下,可能就在今晚。周远穿上无菌服进去看他妈最后一眼。他妈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半睁着,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周远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妈,我在这儿。你别怕。
他妈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慢慢松开了。
监护仪上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周远没有哭出声。他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肩膀一抖一抖的。林岚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着,眼泪掉下来,用手捂着嘴没出声。
丧事办了三天。周远他爸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背驼了,头发全白了。周远强撑着处理各种事宜,通知亲戚、联系殡仪馆、安排追悼会。林岚全程陪着,跑前跑后,比周远还冷静。
追悼会那天,来了不少人。周远爸的同事、朋友、学生,周远一中的老同事孙老师也来了,还带了几个学生。周远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灵堂前,一个一个回礼。有人握着他的手说节哀,他点头说谢谢。
赵明德也来了。周远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赵明德穿着深色夹克,走到他面前,鞠了一躬,说小周,节哀。周远说谢谢赵校。赵明德说你妈的事我听说了,老太太是好人。周远说嗯。赵明德看了他一会儿,说你爸身体还好吗。周远说还行,就是受了打击。赵明德说让老人家保重身体。说完他没多留,鞠了一躬走了。
周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电话。辞职第三天,赵明德打来电话让他回去。那时候他觉得那个电话是一种施舍,现在回想起来,也许赵明德是真的觉得他走了可惜。人走了,很多事才看得清楚。
丧事办完,林岚陪周远和他爸在盐城又待了一周。周远他爸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显得空荡荡的。周远说爸,你跟我去苏州吧。他爸摇头,说不去,我在这儿住惯了,走了不习惯。周远说那我每个月回来看你。他爸说你忙你的,不用老跑回来。
周远知道他爸是怕给他添麻烦。他说爸,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要不请个保姆。他爸说不用,我能照顾自己。林岚在旁边说爸,要不这样,我先帮您找找,找个靠谱的,先试一个月,您觉得不合适再换。他爸看了林岚一眼,没再拒绝。
回苏州的路上,周远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林岚坐在旁边,头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周远低头看着她,她眼圈还肿着,这几天她没睡好,黑眼圈比他还重。他轻轻把她往自己肩上拢了拢。
九月份开学,周远回到学校。暑假里他缺席了一个月,班里学生给他发了不少消息,有的说周老师节哀,有的说周老师我们想你,陈宇航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说周老师你不在的时候我们都很乖,许梦琪英语考了全班最高分。周远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暖了一下。
新学期开始,周远带的班升到了高三。这是最关键的一年,也是他真正要交出答卷的一年。他调整了教学方案,把重心放在高考冲刺上。每天的时间表排得满满的,早上六点半到校,晚上十点以后才走。林岚说他是在拿命拼,他说这一年拼完了就好了。
十月的一天,周远爸打电话来,说保姆找好了,林岚帮忙找的,盐城本地人,四十多岁,干活利索,人也实在。周远说那就好,您多跟人家沟通,别客气。他爸说知道了,你忙你的。
十一月,期中考试。周远带的班年级排名第一,语文单科平均分比第二名高了七分。陈宇航数学考了班级第三,许梦琪英语考了年级第五。陈嘉文在全校教师大会上点名表扬了周远,说这就是专业能力的体现。
周远站在台上领奖,台下掌声一片。他接过证书,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最后说了一句,成绩是学生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散会之后,孙老师给他发了条微信。老周,看到你领奖了,为你高兴。周远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十二月,苏州下了第一场雪。周远站在教室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手机响了。是赵明德。周远接起来,赵明德说小周,最近怎么样。周远说挺好的,忙。赵明德说听说你们班期中考试年级第一,厉害。周远说运气好。赵明德说不是运气,是本事。
赵明德顿了一下,说小周,一中这边明年有个省级课题,关于新高考背景下语文教学改革的,我想请你回来做个讲座,分享一下经验。你看方便吗。
周远没想到赵明德会邀请他回来。他想了一下,说赵校,我考虑一下。
赵明德说好,不着急,过了年再说。
挂了电话,周远看着窗外的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他想起来六年前他刚到一中报到那天,也是冬天,苏州也下了一场雪。那时候他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子,心里全是憧憬。现在他站在另一所学校的窗前,看着另一种风景,心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林岚从后面走过来,把手插进他的羽绒服口袋里,说看什么呢。周远说看雪。林岚说苏州的雪留不住。周远说嗯,留不住。
林岚说想什么呢。
周远说想了很多。想我妈,想一中那六年,想赵校长那个电话,想我爸一个人在盐城。
林岚靠在他肩膀上,说那就都想想。想完了该干嘛干嘛。
周远低头看着她,笑了。他说岚岚,咱们明年买个房子吧,写你名字。
林岚说写你名字就行。
周远说写你的。我妈以前跟我说过,男人要是真疼老婆,房产证上就得写她的名字。我那时候觉得这是形式主义,现在觉得不是。
林岚没说话,手在他口袋里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第二年六月,高考。周远带的二十四个学生全部上了本科线,其中十六个过了一本线,陈宇航考了五百八十三分,被南京师范大学录取。许梦琪英语单科考了一百三十七分,被上海外国语大学录取。出成绩那天晚上,周远在出租屋里接了一晚上电话,学生、家长、陈嘉文,一个接一个。林岚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一个接一个地削。
陈宇航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他说周老师,我考上了。周远说我知道,恭喜你。陈宇航说周老师,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连大专都考不上。周远说你自己争气。陈宇航说周老师,我大学学师范,以后也当老师。周远愣了一下,笑了,说好。
许梦琪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说周老师,我英语考了全班最高分,没给您丢人。高一的时候我觉得读书没用,我妈也不管我,我自己也不想学。是您让我觉得,有人在乎我学不学。周远看着那条消息,眼眶热了一下。他回了一条,说许梦琪,你很棒,未来加油。
七月份,周远和林岚在苏州工业园区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首付是他这两年攒的加上林岚的积蓄,贷款三十年。签合同那天,林岚在房产证名字那一栏写了周远的名字。周远说不是写你的吗。林岚说写你的,我跟你过日子,又不是跟房子过。周远说那不行,说好了写你的。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八月份,周远爸来苏州住了半个月。林岚请假陪他爸逛了苏州园林、平江路、金鸡湖。他爸话不多,但看得出来高兴。走的时候周远送他去高铁站,他爸在安检口回头说了一句,远啊,你选的路没错。周远站在那儿,看着他爸的背影走进人群里。
九月份,周远收到赵明德的正式邀请,请他回一中做一场讲座。他想了两天,答应了。
讲座定在十月中旬。周远回到一中那天,走进校门,感觉一切都没变。老教学楼还是那栋老教学楼,走廊里的瓷砖还是那种老式的白瓷砖,操场上的篮球架换了新的。他走到高三教学楼走廊尽头,就是当初他站那儿看评优公示表的地方。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和那天一样。
讲座在报告厅举行,来了六十多个老师。周远讲了四十分钟,从新高考改革聊到语文教学实践,从公立学校聊到私立学校,最后说了几句心里话。他说教育这个事,不管在公立还是私立,不管带的是状元班还是普通班,核心只有一个,就是看见学生。你看见了他们,他们就会往前走。
台下掌声很热烈。孙老师坐在第一排,使劲鼓掌。赵明德坐在最后一排,也鼓了掌。
讲座结束之后,赵明德请周远吃饭。就两个人,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赵明德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白酒。周远不怎么喝酒,但那天喝了两杯。
赵明德说小周,你这一年变化很大。周远说人总会变的。赵明德说你妈的事我听说了,节哀。周远说谢谢。赵明德说你爸现在怎么样。周远说挺好的,保姆照顾着,我每个月回去看他。
赵明德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他说小周,以前的事,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评优那件事,我本来可以再坚持一下,但我没坚持。周远说赵校,都过去了。赵明德说没过去。你走了之后,刘建国那边也不行了,去年调去了后勤。学校里大家都在说,周远走了是咱们一中的损失。
周远端着酒杯,没喝。他说赵校,我走了不是因为谁,是因为我自己想走。在那儿待六年,我该学的学完了,该做的做完了,该经历的也经历了。走是对的。
赵明德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说你在那边干得好,我替你高兴。
周远说谢谢。
两个人碰了杯,喝了一口。酒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从饭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苏州的秋夜带着凉意。赵明德说小周,以后常回来。周远说好。
他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苏州市第一中学的牌子。灯光照着,红底金字,和六年前一样。他转过身,往地铁站走。
手机响了,是林岚。她说到哪儿了,我炖了汤,等你回来喝。周远说快了,十分钟后到地铁站。林岚说好,我热着。
周远走进地铁站,买了票,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灯光。他想起六年前他第一次坐这趟地铁去一中报到,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世界。现在他知道他改变不了世界,但他可以改变一些人的轨迹。陈宇航、许梦琪、那二十四个孩子,还有更多他还没遇到的学生。这就够了。
地铁到了站,周远站起来,走出车厢。他沿着台阶往上走,走出地铁口,夜风迎面吹来。他看见林岚站在路灯下面,裹着外套,手里提着保温桶。他走过去,说等很久了。林岚说没有,刚下来。她打开保温桶,说汤还热的,你先喝一口。
周远接过保温桶,喝了一口。汤是排骨玉米汤,热乎乎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盖好盖子,把保温桶还给林岚。
他说岚岚,咱们回家吧。
林岚说好,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在苏州的夜色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高楼亮着灯,车流在马路上穿行,这座城市还在运转,像一颗不停跳动的心脏。周远走在林岚旁边,感觉脚下的路是实的。他不知道未来还会遇到什么,但他知道,他不会再站在走廊尽头攥着一张薄薄的纸发呆了。他有了方向,有了人陪着,有了值得做的事。
这就够了。
春风化雨,岁岁长青
周远说"咱们回家吧"的那个晚上,苏州的夜风里带着桂花香。十一月的桂花晚开了一些,零零散散地缀在路边的灌木丛里,被路灯一照,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林岚挽着他的胳膊,保温桶拎在另一只手里,轻轻晃着。两个人沿着金鸡湖边的步道慢慢走,没有打车,好像都想把这段路拉长一点。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周远忽然停下来。林岚抬头看他,说怎么了。周远说岚岚,我想了一件事。林岚说你说。周远说我想把咱妈的骨灰迁到苏州来。林岚愣了一下,没说话。周远说爸一个人留在盐城,逢年过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要是把妈迁过来,以后咱们有了孩子,也能去坟前看看。林岚说你跟你爸商量过了吗。周远说还没,我打算这周末回去一趟,当面跟他说。
林岚点了点头,说我陪你回去。
周六一早,两个人坐高铁到了盐城。周远爸看见他们回来,脸上露出一点意外,说不是说忙吗怎么又回来了。林岚笑着把买的水果放下,说爸,我们想跟您商量个事。
周远把想法说了。他爸听完,沉默了很久。他坐在老藤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
他说你妈在这边住了三十多年,街坊邻居都熟,清明冬至也有人帮忙照应。去了苏州,人生地不熟的。周远说爸,苏州那边我看好了一块墓地,在凤凰山公墓,环境好,离市区也不远。以后您要是愿意过来住,走几步就能去看看她。您要是留在盐城,我们每年回来扫墓也方便。他爸又捻了几下佛珠,说让我想想。
周远说好,您慢慢想,不着急。
林岚在厨房帮保姆张阿姨做饭,周远陪他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一部老电影。他爸忽然说远啊,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周远转过头看他。他爸说她说,让远在外面好好过,别总惦记家里。你妈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周远喉咙发紧,说爸,我知道。他爸说你把她接来苏州,行。我同意。周远鼻子一酸,说好。
迁坟的事办了将近两个月。手续、选址、下葬,每一步周远都亲自跑。十二月底,他妈的骨灰安放在凤凰山公墓。那天苏州出了太阳,冬天的阳光照在墓碑上,暖洋洋的。周远和林岚站在墓前,鞠了三个躬。林岚买了一束白菊放在碑前,轻声说妈,以后我们常来看您。
回来的路上,林岚说周远,我想跟你说个事。周远说你说。林岚说我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卵巢功能在下降,建议我们别等了,如果要孩子的话尽快。周远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说医生怎么说。林岚说医生说我今年三十五了,再拖下去风险会更大。周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们要吧。
林岚说你真想好了。周远说想好了。我今年三十八了,再不要就真晚了。林岚说可你工作这么忙,高三这一年——周远打断她,说高三再忙也就这一年。孩子要是来了,就是最好的事。林岚没再说话,转头看着车窗外面,眼睛有点红。
第二年春天,林岚怀孕了。周远知道消息的那天晚上,在出租屋里转了三圈,最后蹲在林岚面前,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林岚笑着说才四周,什么都没有。周远说有,我听见了。林岚笑着推他的头,说你听见什么了。周远说听见他在喊爸爸。
三月份,新学期开始。周远带的第二届学生升到了高二。新一届高一也分了班,陈嘉文找他谈了一次话,说周老师,学校打算让你再带一届实验班,从高一接手,一路带到高三。周远说陈校,我可能得跟您说个事。陈嘉文说你说。周远说我老婆怀孕了,预产期在十一月份。高二高三这两年我可能没法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拼了。陈嘉文看了他一会儿,说理解。你带班没问题,时间上你自己调配,学校不卡你。周远说谢谢陈校。
四月份,周远爸从盐城打来电话,说他也想搬到苏州来。周远愣了一下,说爸您不是说住惯了不走吗。他爸说住惯了是一回事,一个人待着是另一回事。你妈走了以后,这屋子里空得慌。周远说好,爸,您来,我给您在附近租个房子。他爸说不用租,你不是买了新房吗,我住你们那儿。周远说那哪行,岚岚怀孕了,您来了不方便。他爸说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又不闹。林岚在旁边听见了,接过电话说爸,您来吧,新房有三个房间,您住一间,我妈要是想来也住得下。周远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那行,我下个月过去。
五月份,周远爸到了苏州。林岚提前把主卧收拾出来给他爸住,自己和周远暂时还住在出租屋里。老人家来了之后,每天早起去金鸡湖边遛弯,回来买菜做饭。他爸做饭手艺不错,盐城口味的红烧肉、鲫鱼汤、青菜豆腐,做得有模有样。林岚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他爸就变着花样给她熬粥、蒸蛋羹。林岚说爸,您别忙了,我自己能弄。他爸说你怀着孩子,就是咱们家最大的事。周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爸系着围裙切菜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家才像个家了。
六月份,周远带的第二届实验班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年级排名第二,语文单科第一。陈宇航从南京打来电话,说周老师我们期末考试全班语文平均分八十七,您教的底子好用。周远说大学里好好学,别光顾着玩。陈宇航说知道了,周老师您儿子出生了没。周远说还早呢。陈宇航说取好名字了吗。周远说没呢,等生了再说。
七月份,新房装修完了。周远和林岚搬了进去。三居室,客厅朝南,落地窗对着小区花园。周远爸住东边那间,阳光好。周远和林岚住主卧,衣帽间里还空着大半,林岚说等孩子出生了再买东西。周远说现在就买,我周末去逛母婴店。林岚说你连奶粉什么牌子都不知道。周远说我可以学。
他真的去学了。周末一个人跑到母婴店,对着货架上几十种奶粉看了半天,最后加了一个育儿公众号,每天晚上睡前看一篇。林岚发现之后笑得不行,说你比我还紧张。周远说当然紧张,我当老师这么多年,教过几百个学生,但自己的孩子只有这一个。
九月份,林岚肚子显了。周远每天接送她上下班,风雨无阻。林岚说你别送了,我自己能坐地铁。周远说不行,你怀着孩子呢。林岚说才五个月,又不是纸糊的。周远说不行就是不行。林岚拿他没办法。
十月的一天,周远正在上课,助教小李急匆匆跑进教室,在他耳边说了句林岚姐住院了。周远手里的粉笔掉在地上,他跟学生说自习,转身就跑。
林岚早产了。三十二周,比预产期早了将近两个月。周远赶到医院的时候,林岚已经被推进产房了。他爸在产房外面坐着,脸色发白。周远问医生怎么说,医生说胎儿心跳正常,但母亲有出血,需要紧急剖腹产。周远说好,签字。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周远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头发里,一遍一遍地走。他爸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周远听见他在念观世音菩萨,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孩子先出来了,男孩,三斤八两,直接送进了保温箱。林岚一个小时以后才推出来,麻药还没过,昏睡着。周远跟着推床一路走到病房,握着她的手,她手指凉凉的,没有反应。
周远爸在保温箱外面看了孙子一眼,回来跟周远说像你,眼睛大。周远隔着玻璃看那个小小的身体,浑身插着管子,像一只粉红色的小老鼠。他鼻子发酸,眼泪掉下来,赶紧用手背擦了。
林岚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凌晨。周远趴在床边睡着了,她动了动手指,碰到他的头发。周远一下子醒了,抬起头,眼睛红着。林岚声音很轻,说孩子呢。周远说在保温箱,医生说情况稳定,过两周就能出来。林岚说我想看看。周远说等你好一点,我推你过去。
林岚住了七天院,周远在医院陪了七天。他爸每天送饭,一日三餐,顿顿不落。林岚说爸,您别跑了,让周远去取就行。他爸说医院食堂的饭没营养,你刚做完手术得补。周远看着他爸拎着保温盒进进出出,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也是这样,每天给他送饭到学校。他妈走了快两年了,他爸一个人撑了这么久,现在终于也在这个家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孩子出了保温箱那天,周远抱着他,手都在抖。三斤八两的小东西,裹在襁褓里,还没他两个巴掌大。孩子睁着眼睛看他,黑眼珠转来转去。周远说儿子,我是爸爸。孩子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林岚靠在病床上看着他们父子俩,笑出了眼泪。
孩子取名周慕清。周远说,慕是我妈名字里有个慕字,清是希望他清清白白做人。林岚说好,就叫慕清。
十一月,周远带着林岚和慕清回了盐城一趟。这是他妈迁坟之后的第一个冬至,周远说要回去祭扫。他爸也一起去了,三个人加上一个婴儿,高铁上引来不少目光。慕清一路上都在睡,偶尔哭两声,林岚喂奶,周远换尿布。他爸坐在旁边看着,说远啊,你小时候也这样,一路哭到盐城。周远说是吗。他爸说嗯,你妈那时候抱着你,胳膊都抱酸了。
凤凰山公墓,冬天的风很大。周远把慕清抱在怀里,站在墓碑前。他说妈,您孙子来了。您看看,长得像我。林岚站在旁边,把围巾紧了紧。他爸站在另一侧,没说话,手里的佛珠停了。
周远低下头,对着墓碑说妈,我们都挺好的。岚岚生了,儿子很健康。爸也搬到苏州了,每天给我们做饭。我工作也顺,学生考得不错。您放心。
风把他说的话吹散了。但他知道他妈听见了。
第三年,周远带的第二届实验班升到了高三。这一年他比上届从容多了。慕清一岁了,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满屋子跑。周远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来张开胳膊,慕清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咯咯地笑。周远爸负责带孩子,林岚休完产假之后回了公司,升了财务主管,工资涨了不少。家里请了个钟点工,每周来三次打扫卫生、做晚饭。日子过得有条不紊。
陈宇航放暑假回苏州,特意来家里看周远。他长高了,肩膀宽了,穿着南京师范大学的T恤,晒得黑黑的。慕清躲在周远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他。陈宇航蹲下来,冲慕清做了个鬼脸,慕清咯咯笑了。周远爸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说小伙子吃瓜。陈宇航站起来叫了声爷爷好。周远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好,好。
陈宇航跟周远聊了半天,说周老师,我大三了,下学期实习,我想回苏州的中学实习。周远说回来好,苏州教育环境好。陈宇航说周老师,我想问您一个事。周远说你说。陈宇航说您觉得公立和私立,哪个更适合新老师。周远想了一下,说看你自己。公立稳定,但论资排辈,你性子急可能待不住。私立压力大,但看结果,适合想干事的人。陈宇航说那我还是去私立试试。周远说行,我帮你留意。
送走陈宇航,周远坐在沙发上,慕清爬到他腿上,拿着一本绘本让他念。周远翻开绘本,上面画着一只小熊找妈妈的故事。他念着念着,慕清靠在他胸口睡着了。周远低头看着儿子的小脸,睫毛长长的,像林岚。
林岚从外面回来,换了鞋,走到沙发边,看见这一幕,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周远说别拍,丑。林岚说不丑,好看。周远说发给我一张。林岚说不给,我留着。周远说小气。林岚笑着在他旁边坐下,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看着慕清睡觉的样子,谁都没说话。
六月份高考,周远带的第二届实验班成绩出来了。二十六个学生,全部上本科线,十九个上一本线,两个进了全省前五百。陈嘉文高兴得在全校大会上连说了三遍周远老师的名字。周远站在台上领奖,慕清被林岚抱着坐在台下第一排,举着小手冲他挥。周远冲他笑了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暑假里,赵明德又打来电话。这次不是邀请讲座,是问周远有没有兴趣回一中。周远说赵校,您又来了。赵明德说这次不一样。刘建国调走之后,教导主任的位置空了一年多了,上面一直没定下来。现在新局长上任,提倡年轻化,你这个条件合适。周远说赵校,我在私立挺好的。赵明德说我知道你在那边待遇好,但一中这边给你的是平台。你回来,教导主任,三年之后副校长,这是看得见的路。周远说让我想想。
他跟林岚商量。林岚说你自己拿主意,不管你去哪儿我都支持。周远说我想了很久,还是不回去了。林岚说为什么。周远说私立虽然累,但自由。我想教什么就教什么,想怎么带班就怎么带班,没人卡我。公立体制太深了,我再回去,还是会被那些东西绊住。林岚说那你就留着,别折腾了。周远说好,不折腾了。
他给赵明德回了电话,说谢谢赵校,但我还是留在那边。赵明德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人各有志。周远说赵校,以后一中要有需要我的地方,您随时说。赵明德说好,你永远是一中的人。
第四年,慕清两岁了,会说完整的句子了。他第一个会说的词是爸爸,第二个是妈妈,第三个是爷爷。周远他爸乐得合不拢嘴,每天带着孙子在小区里转悠,逢人就说这是我孙子,我儿子是老师。小区里的人都认识这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和他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孙子。
周远带的第三届学生是高一带的。这一次他有了前两届的经验,带班从容了很多。他不再像第一届那样拼命,也不再像第二届那样焦虑。他知道哪些事重要,哪些事不重要。学生玩手机,他不再直接没收,而是先了解情况,有的孩子是因为家里出了问题才沉迷手机。家长找麻烦,他不再硬刚,而是先听对方说完,再讲道理。他学会了柔软,学会了退一步,学会了用不同的方式处理不同的问题。
许梦琪大学毕业了,考上了上海一所大学的研究生,暑假回苏州来看他。她剪了短发,化了淡妆,比以前成熟了很多。她给慕清带了一盒巧克力,慕清说谢谢姐姐,许梦琪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真乖。她跟周远说周老师,我以后也想当老师,像您那样的。周远说别像我,太累了。许梦琪说就要像您。周远笑了,说行,像我。
第五年,周远评上了苏州市优秀青年教师。这次不是学校内定的,是市教育局公开评选的,全市公立私立所有学校一起竞争,周远以最高票数当选。颁奖典礼在苏州市教育局大礼堂举行,周远穿着西装走上台,从局长手里接过证书。台下坐着林岚、慕清、他爸,还有陈嘉文。慕清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坐在林岚腿上,看见爸爸上台,使劲鼓掌。周远在台上看见他们,心里那个角落又软了一下。
颁奖典礼结束之后,一家人在苏州老城区吃了顿饭。周远爸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说远啊,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这样,不知道多高兴。周远说嗯,她看见了。林岚给慕清夹了一块蒸蛋,说慢点吃。慕清说爸爸,你今天为什么拿那个本本。周远说因为爸爸教学生教得好。慕清说那我以后也教学生。周远笑了,说好,以后咱们家出两个老师。
第六年,周远带的第三届实验班高考成绩出来了。这一届没有出状元,但整体成绩比前两届都稳,一本上线率百分之百,平均分超过去年全省一本线四十二分。陈嘉文在庆功宴上举杯说周老师,六年三届,一届比一届好,你这是要创造苏州教育史的节奏。周远举杯碰了一下,说运气好。陈嘉文说不是运气,是功夫。
庆功宴散了之后,周远一个人走在苏州的夜色里。他没有打车,沿着金鸡湖边慢慢走。湖水在月光下泛着光,远处东方之门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座水晶桥。他想起六年前他辞职那天,也是一个人走在路上,那时候他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前面是什么。现在他走在这条路上,心里是满的。
手机响了,是林岚。她说到哪儿了,慕清等你讲故事呢。周远说快了,十分钟。林岚说好,我们等你。
周远挂了电话,加快脚步往家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踏实。
他想起他妈以前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心里踏实。他现在懂了。踏实不是房子有多大、工资有多高、职位有多显赫,是你知道自己是谁,你在做什么,你身边的人好不好。他有一个好老婆,一个好儿子,一个好父亲,一群好学生的牵挂。这就够了。这就比什么都强。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老刘冲他点头笑了一下。周远笑着回了一句。进了电梯,按了十八楼。门开了,他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慕清光着脚跑过来,喊爸爸爸爸。周远弯腰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林岚从厨房探出头,说洗手吃饭。他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头也不抬地说回来了。
周远抱着儿子走到餐桌前,一家四口坐下来。他爸盛了饭,林岚端了汤,慕清坐在儿童椅上拍桌子。周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还是他爸做的味道,咸甜适中,入口即化。
他说爸,明天我想吃您做的鲫鱼汤。他爸说行,明天早上去菜场买。林岚说我也想喝。他爸说那买两条,够。慕清说我也喝。他爸说你还小,喝不了,给你蒸蛋羹。慕清说不要蛋羹,要鱼汤。林岚说慕清乖,鱼汤有刺,等你长大了再喝。慕清撅了撅嘴,不说话了。
周远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这就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不是评优证书,不是高考状元,不是别人的认可。是这一桌子热饭热菜,是儿子喊爸爸的声音,是老婆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是他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的侧脸。是这些琐碎的、平凡的、日复一日的东西。
这些东西,比什么都值钱。
窗外,苏州的夜色温柔地包裹着这座城市。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周远的故事,就在这盏灯下面,继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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