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三十岁上下,在洛阳替官府抄书。抄书是份能养家的活,字写得规矩,一天抄下来手是酸的。他哥哥班固在修《汉书》,妹妹班昭后来也成了有名的才女,家里不缺读书人,缺的是出头的机会。他有一次抄着抄着把手里的笔扔了,说大丈夫应当像傅介子、张骞那样在远方立功取封侯,哪能长久守着笔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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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所绘班超像,他四十岁以前的工作是替官府抄书
旁边的人笑他,这句话也就留在了史书里。十一年之后,这个扔笔的人才真正动身。永平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出兵打匈奴,班超随军任假司马,带一支偏师在蒲类海打了一仗,斩获不少,窦固看他能干,派他与郭恂出使西域。给他的随从是三十六个人。
西域这条路张骞走过,但那是一百九十年前的事。到班超这时候,西汉设的西域都护早已废弃六十多年,北匈奴重新控制了天山南北,各国摇摆不定,谁强就听谁的。三十六个人走进这块地方,说好听是使团,说难听是一支送死的小队。
第一站是鄯善,就是那个后来被叫作楼兰的国家。鄯善王广起初招待得很周到,过了几天忽然冷淡下来。班超判断是匈奴的使者也到了,王还在两边摇摆。他叫来接待的役夫,故意诈了一句,说匈奴的使者来了几天,现在住在哪里。役夫慌了,把情况说了。
当天夜里,班超把三十六个人召集起来,喝酒壮胆,说了一句后来传了千年的话,不入虎穴,不得虎子。他们放火焚烧匈奴使者的营帐,鼓噪呐喊,趁乱杀人,一共杀了三十多个,其余百余人烧死。第二天班超提着匈奴使者的头去见鄯善王,鄯善举国震恐,把儿子送到洛阳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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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布泊边的楼兰故城遗址,汉代称楼兰,改名后叫鄯善,班超使团的第一站就在这里
再往西是于阗,于阗王广德刚攻破莎车,气势正盛,国内有个巫师极受信任,说天神发怒,要用班超的马祭神。班超答应了,但要巫师自己来取。巫师一到就被斩了,头送回王宫。于阗王早就听说过他在鄯善做的事,立刻杀了匈奴派来的监护者,向汉称臣。
第三站在疏勒,龟兹倚仗匈奴攻破疏勒,立了个龟兹人当疏勒王,疏勒人不服。班超派去的人直接把那位新王捆了,改立疏勒故王的侄子为王。疏勒人本想杀掉那个傀儡,班超放了,理由是留着这个人,龟兹那边才知道汉使已经动手了。
这三站打法各不相同,逻辑却是一条,不动用后方的一兵一卒,只用当地的力量改变当地。班超后来给朝廷上书时把这个思路讲得更明白,他说西域各国之间本有嫌隙,用西域的兵打西域的国家,是最省力的办法。朝廷看了这封奏疏,才明白他到底在做什么。
永平十八年,明帝死,局势一下子翻了。焉耆趁着国丧攻杀西域都护陈睦,龟兹、姑墨连年发兵攻疏勒,班超手里的兵太少,被围在盘橐城一年多。章帝即位后认为西域难以维持,下诏召他回朝。他动身那天,疏勒的官员拔刀自刎挽留,于阗的王侯抱住他的马腿哭,说汉使弃我而去,我们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班超走到于阗就停下了,上书请求留下,掉头返回疏勒。疏勒这时已经有两座城投降了龟兹,他回去之后重新收复,稳住了盘橐城。从这一年起,他不再只是个使者,而是这片土地上有分量的一方。
建初三年,他带着疏勒、康居、于阗、拘弥四国之兵一万多人攻下姑墨石城。元和元年,莎车投降龟兹,他发疏勒、于阗兵击破莎车。永元三年,龟兹、姑墨、温宿相继投降。这一年朝廷重新设置西域都护,任命班超为都护,驻龟兹它乾城。从三十六个人出发,到西域都护复置,中间隔了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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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新疆轮台一带的西域都护府纪念建筑,班超最后的职衔就是西域都护
永元七年,朝廷封他定远侯,食邑千户。这个封号与当年那句话对上了,取封侯于万里之外,定远二字用得很准。西域五十余国在此期间陆续纳质内属,商路上的驼队重新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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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关遗址,班超上书时说自己只求活着进这道关,两年后他真的回来了
永元十二年,在西域待了三十年的班超写了一封信回洛阳,说自己不敢奢望能活到酒泉郡,只求活着进玉门关。这封信写得极老实,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说的全是实在话。朝廷没有立刻回应,是他的妹妹班昭上书替他求情,言辞恳切,和帝看了才召他回。
永元十四年八月,班超回到洛阳,被任命为射声校尉。九月就病死了,年七十一。从离开西域到去世,中间只有一个月。他带回来的几十个国家的名册与人质,都留在了洛阳。
他这辈子的功业,常被拿来与张骞比较。张骞是凿空,第一次把这条路走通,带回来的是信息与地图;班超是经营,把这条路重新抓在手里,带回来的是秩序。前者靠的是耐力与运气,后者靠的是判断与胆气。两个人隔着两百年,做的事其实不一样。
班超的判断力是他最锋利的武器,鄯善那晚他判断匈奴使者已到,靠的是接待态度的变化;疏勒他判断傀儡王不能杀,靠的是对龟兹反应的推演;于阗他判断杀巫能震住王,靠的是对当地权力结构的了解。每一步都是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下的决心,下错了就是死。
他的胆气也不是蛮勇,三十六个人袭杀匈奴使团,看似孤注一掷,其实算得很清楚,鄯善王既然摇摆,只要让匈奴人消失,选择就只剩一个。他做的是把对方的选择余地压缩到一个,而不是靠厮杀取胜。这个思路贯穿了他三十一年的整个西域生涯。
有意思的是,班超留在西域的三十一年里,朝廷给他的兵一直不多。派来的增援前后不过千余人,多数时候他靠的是当地国家的兵。这说明他的存在感不是靠武力维持的,是靠各国对他的依赖,有他在,小国就不必单独面对龟兹与匈奴。
他死后西域的局面又乱了一阵,后来是他的小儿子班勇出任西域长史,重走父亲的路线,把秩序又收拾了几年,还留下了一部记载西域风土的《西域记》。父子两代人的名字都刻在这条路上,这在东汉并不多见。
那个扔笔的瞬间后来被讲成了传奇,一个人三十岁上下还在抄书,四十出头才第一次上战场,之后的三十一年都在万里之外。史书把这段写成传奇,其实拆开来看,每一步都是具体的判断与具体的风险。他只是每次都敢下决心,并且下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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