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7日,北京,国家广电总局办了一场《伟大的长征》创作座谈会。
台上坐的是这部剧的主创,聊史料、聊创作,气氛很正。
话筒交到饰演毛泽东的于和伟手上,他没先讲怎么演,讲了一件跟表演无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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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在浙江丽水拍戏那阵,自己食物中毒,半夜被送进医院。
往医院去的路上我一直呕吐不止,到院之后打了止吐针,呕吐的情况依旧没有得到缓解。
护士让他摘下口罩看看脸色,他后来说,那个声音听着“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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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靠脸吃饭、对表情抠到毫厘的人,忽然连人声都抓不住了。
医生守在床边不敢走,怕的是喉咙肿起来,把气道堵死。
食物中毒闹到这一步,已经不是难不难受,是还能不能喘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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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他本人叙述,当时他脑海里浮现出的头一个想法,压根就不是感到害怕。
是“长征还没拍完”。
话音刚落,会场内就有人笑出了声,线上的网友看到相关内容也立刻掀起了热议。
有人说这是敬业,有人说这是戏痴,还有人叹一句“钱再多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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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得没错,可我觉得,光叹一句有点浪费这个细节。
在“护士的声音好远”和“长征还没拍完”之间,藏着一样普通人也能对上的东西。
1971年他在辽宁抚顺出生,降生之际母亲已经45岁,在全家的孩子里他排行第九。
母亲没有奶水,比他大24岁的大姐把他接到身边,和自己的女儿一同吃奶把他喂养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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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岁那年父亲不幸离世,家里的顶梁柱就此垮掉,母亲推着小车在街上卖烤地瓜,养活九个孩子。
这般开局完全谈不上天资出众,说到底就只剩一个字:熬。
头一回参加中考没能取得理想成绩,复读一年后,他考入抚顺幼儿师范学校攻读音乐相关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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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学业全部读完之后,他自己心里很没底,觉得自己去小学教音乐完全是误人子弟。
当时恰逢抚顺市话剧团到学校招募人员,总共有数十人提交报名申请,最终他和另一名女生成功被录取。
1992年他报考上海戏剧学院时遭到家人反对,年龄最小的姐姐一句“砸锅卖铁也供你”,直接敲定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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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他顺利完成学业毕业,直接被南京军区政治部前线话剧团招录走了。
听着体面,日子清苦,跑龙套、躺地上演尸体,一天几十块钱,台词常常一句没有。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十余年,一直熬到遇上《历史的天空》,总算是迎来了出头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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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来年他学会的不是演技,是忍。
饿了忍,没戏忍,被导演嫌口音重也忍。
从小到大靠着处处忍耐才撑过来的人,成年后最容易犯的错,便是把忍耐当成了值得推崇的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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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历史的天空》剧组为他安排了反派万古碑这个角色。
为人阴鸷油滑还极尽谄媚,坏得旁人牙根都忍不住直发痒。
这部剧集播完之后,他走在街头,还会被路人指着鼻尖骂“你这个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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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成旁人遇上这事铁定要觉得委屈,他反倒满心欢喜,认为骂得越狠说明演得越到位。
从这儿起他摸到一条路:把角色往自己身上摁,摁到自己都信。
2010年他在电视剧《三国》中扮演刘备,2017年又在剧集《军师联盟》里饰演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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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一正一邪定位完全不同的枭雄角色,观众看完压根没有把二者搞混。
这中间的功夫不在脸上,在身上。
《悬崖之上》有场“阅后即焚”的戏。
最初的剧本设定里,纸条烧到将近燃尽时,纸灰会自行脱落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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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到第二条,纸粘在他手心上,他索性攥着烧完,灰一点没落。
火是真烧到了手指,张艺谋拍完就问手有没有事,他说没有。
等到后续接受采访时,他才笑着吐露实情:哪怕真的疼,也绝对不能把疼说出来。”
一个人能把疼咽下去一次两次,咽一辈子,身体是要记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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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账在《伟大的长征》剧组记得最清楚。
这部剧集从最初策划到正式播出耗时五年有余,主创团队三次重走长征路,翻阅总计三千万字的相关资料,剧本先后修改了六稿。
整个拍摄过程辗转走过八个省份的十二个城市,前后累计的拍摄时长达到457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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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开机之前,他为了贴合长征时期毛泽东清瘦的状态,特意减重15斤。
剧组在山里拍摄“与天奋斗,其乐无穷”的戏份,人工降雨持续数小时,演员被淋得浑身发抖。
大家用来取暖的是灌满热水的矿泉水瓶,每个人握一小会儿之后,就传递给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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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说,冷到那个份上忍不住想:今天这样都受不了,当年的红军靠什么撑下来。
正是处在这样的状态当中,人的身体逐步向所演绎的角色交托出去。
他提过的一个观点我至今印象极深:演员本身就是载体,是勾连历史与当下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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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用久了会坏,这一点没人替工具想过。
也就这样,丽水的那一个夜晚就此出现了。
一场食物中毒,直接让“能扛就扛”的行事逻辑彻底行不通了。
吐到脱水,止吐针压不住,气道有肿的风险,医生不敢离开。
那一刻他不是视帝,不是一部大戏的男主角,只是一个躺在急诊床上、连人声都听不清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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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在这里没用,名气在这里也没用。
急诊室不认咖位,身体也不认。
后来他谈起这段经历的时候,语调放得很平缓,仿佛讲的是完全不相干的旁人故事。
真正让人心里一沉的,是他讲这段的顺序:先说难受,再说害怕,临了才说“戏没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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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观念里优先级始终十分明确:永远把戏份放在前面,个人相关的事排在后面。
这个排序不是他一个人的毛病。
这些年来男演员之间的暗自较劲,内卷程度已经发展到了相当反常的境地。
为角色暴瘦几十斤,成了宣传点;连轴转几天不睡,成了话题;发着烧上工、带着伤拍完,成了职业素养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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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对此自然十分欢迎,既能压缩拍摄时长、减少开支,还能积累不错的行业口碑。
广大观众对此也十分认可,观看时觉得十分爽快,认为这才是真正的敬业表现。
周遭的所有人都觉得称心如意,唯独我们自己的身体却并不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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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向来不声张也不闹腾,悄无声息把所有相关记录留存好,待到合适时机便一次性全部清算。
回过头来讲,敬业这件事到底该是拼到把命都赔上,还是踏踏实实把角色给塑造得立得住?
于和伟攒下的大众好口碑,从来都不是靠生病仍坚持上工换来的。
他的功夫花在别处:为一个反应半夜打电话问朋友,为一句台词琢磨两个小时,为一个人物翻三千万字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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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工作消耗的只是人的心神,根本到不了耗损性命的程度。
让他被记住的是这些,不是急诊室里躺的那一晚。
还有另外一层内涵,几乎没什么人会主动提及。
这部剧从正式开机拍摄的第一天起,就对外亮出了一句口号:“以长征的精神拍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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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十分提振人心,但长征精神的内涵当中从来就不只有硬扛这一项内容。
那支队伍能从包围圈里走出来,靠的是会走、会绕、会休整、会在该保存的时候保存。
四渡赤水靠的是灵活机动的策略,绝非一味硬顶的莽撞选择。
翻越雪山走过草地全靠硬撑咬牙,但到了该补充物资的阶段,也从来没短缺过必要的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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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长征精神理解成“不要命地往前冲”,是把历史看浅了。
这份实打实的韧劲儿,来自于清楚前路还很漫长,必须保证自己平安撑到下一个落脚点。
这个理放在九十年前的队伍身上成立,放在今天一个演员身上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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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看,我不太想把它读成一曲悲壮的赞歌。
它实际上更相当于一次警报触发的信号。
报警器发出的声响十分刺耳,万幸他及时听到了,更幸运的是他最终平安活了下来。
剧组的进度可以往后挪,播出时间可以调,一部戏晚半年不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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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是落下病根,往后几十年的演戏效果都得打不小折扣。
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盘算,这桩账目的收支都完全划不来。
更何况就在今年六月,他靠着在《沉默的荣耀》里塑造的吴石这一角色,第二次斩获白玉兰最佳男主角荣誉。
眼下恰好是既可以自主挑选剧本、敲定项目,发表意见也会被旁人重视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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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阶段最该做的,不是证明自己还能拼命,是证明自己还能演很多年。
观众要看的不是他有多能忍,是他下一部戏里那双眼睛还亮不亮。
想要双眼清亮有神,背后必须有整个身体的状态作为支撑。
回到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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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在急诊病床上的他,听到护士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在那个瞬间,他脑海里挂念的依旧是戏。
我反倒盼着他彻底缓过劲之后,能多琢磨明白:人还活着,才有机会把戏拍下去。
戏拍不完可以补,人垮了补不了。
这话不只说给他听,也说给所有正在拿身体换进度的男演员。
名气总有失效的时候,奖杯难免蒙尘,只有自身的身体,是绝对不会失效的最后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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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儿不复杂。戏拍不完能补,人垮了补不了。他能撑过这段最难的日子,既有几分运气加持,也靠自身过硬的基础条件。以后要把自身健康放在拍戏优先级的首位,业内原先那种耗尽全力换工期的旧惯例,也该改改松绑了。人站得久,戏才留得下。
我在这行待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人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可以随意损耗的物件。观众真正能记住的从来不是你熬了多少通宵,而是你眼底藏着的那点实打实的内核。你手头的真才实学,全都要靠一副健康的好身体才能好好托住。这回他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我不盼他记住“我多能扛”,只盼他记住“我还能演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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