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民权县双塔镇,镇名是两座塔给的。
塔是宋仁宗下旨修的,为表彰一户人家:兄弟俩同一年考中进士,都顶着“状元”的名头。塔六十年代拆了,后来又照原样垒了起来。
这家姓宋。哥哥宋庠,弟弟宋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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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圣二年(1024)放榜,是这家人最风光也最憋屈的一天。礼部呈上的名次:第一,宋祁;第三,宋庠。殿试题目是《德车结旌赋》,考官刘子仪判下来,弟弟写得更好。
帘子后头坐着刘太后——就是《狸猫换太子》里那位的原型。她只说了四个字:弟不可先兄。
宋庠成了状元。为了不让兄弟俩都挤在前三惹议论,宋祁被挪到了第十。
老百姓不服,仍旧管他叫状元。钦定的状元是哥哥,民间的状元是他,双塔镇的塔就是这么来的。
宋祁没为这事闹过。他从复州军事推官起家,一路做到工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名头一长串,宰相的位子始终没轮到他——那个位子哥哥坐过。
让人记住他的,是另外两样东西:一句词,一种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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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的灯,和那碗腌菜
宋庠是正经人,清约庄重。宋祁不是。他好客、好酒、好热闹,笔记里说他“博学能文,天资蕴藉,好宴游”。
上元那一夜最能说明问题。
哥哥在中书省值夜,读《周易》。隔着半座城,弟弟家里华灯千盏,歌妓环坐,喝到天亮。第二天宋庠派人带了句话过去,那人说:“相公让我问一句:听说昨夜烧灯夜宴,穷极奢侈——不知还记得哪年上元,你我同在某州州学里吃腌菜下饭的日子吗?”
宋祁听完笑了,说:“你回去回相公一句:不知咱们那年吃腌菜,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狠。它把读书人半辈子的清苦,一句话翻了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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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闹”字,闹出了个外号
他最有名的词写在春天: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一个“闹”字,把满枝的花写成了人声。王国维后来在《人间词话》里说,“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宋祁从此多了个外号:红杏尚书。
另一位词人张先写过“云破月来花弄影”,自称“张三影”。两人见面很有意思——宋祁派人通报:“尚书想见‘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张先在屋里应声:“来的莫不是‘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
两个中年男人隔着门互报外号,风雅得有点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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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台街上,有人叫了一声“小宋”
宋祁最出圈的事,是被一个宫女叫了一声。
那天他赴宴回来,路过繁台街,正撞上皇家车队,赶紧躲到路边低头。车队过去时帘子掀了一下,里头有个年轻宫女轻轻叫:“小宋。”
他抬头。帘子已经落下。
回家他睡不着,写了首《鹧鸪天》: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游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词一传开,汴京的歌楼先唱,后来唱进了宫。宋仁宗听见了,把宫人挨个问:那天第几辆车,谁喊的小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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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宫女站出来认了。
仁宗把宋祁叫来,慢悠悠念完这首词。宋祁跪在那儿,汗都下来了。皇帝笑了一声,说了六个字:蓬山并不远啊。
当天,那个宫女被赐给了他。
“不晓天”和十几件坎肩
日子过到这个份上,也就不打算收着了。
他请客,怕客人半路溜走,就用重帘把厅堂围死,里头宝炬齐燃,歌舞不绝。客人只觉得更漏长得奇怪,散场掀帘一看,天已经亮了。这宅子有个诨名:不晓天。
他在成都做知州,秋天在锦江边喝酒,觉得凉,让人回家取坎肩。家里妻妾各赶了一件送来,一口气十几件。宋祁看着发呆,穿哪件都得罪人,最后忍着冷回去了。
修史也这样。宴罢洗漱,垂帘,点两根大蜡烛,侍女分列左右研墨铺纸,他坐中间写。成都人不用问,看见那屋烛火通明,就知道尚书在修《唐书》,“望之如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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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两个人没见过一面
可《新唐书》是真修出来的。
庆历四年下诏重修唐史,嘉祐五年成书,前后十七年。宋祁主列传,一百五十卷;欧阳修主本纪、志、表。两个人挂着同一部书的名字,却整整七年没见过一面。
稿子送到仁宗手里,皇帝一看,一半繁一半简,笔调对不上,让欧阳修统改一遍。欧阳修推了:“宋公于我为前辈,且人所见不同,岂可悉如己意?”他只校了一遍,一个字没动。
宋祁也不是只会喝酒。他上疏论“三冗三费”,说冗官、冗兵、冗僧不去,国家办不了事;在成都修学舍、清刑狱、建文翁祠,还写了本《益部方物略记》记蜀地物产。
嘉祐三年他从成都被召回,本要委他三司使,管天下钱粮。包拯、吴及等人翻出他在蜀中宴游的旧账,弹他“在益部多游燕”“在蜀奢侈过度”,官就没当成。那阵子汴京有句顺口溜:拨队为参政,成群作副枢,亏他包省主,闷杀宋尚书。
闷杀宋尚书,说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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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两句落花
嘉祐四年他去郑州,一年后哥哥来接他的班。在郑州他又写落花诗,留下两句:香随蜂蜜尽,红入燕泥乾。
有人看了说,景文这是要与落花一起尽了。没过多久,嘉祐六年(1061),他死了,六十四岁。
死前他写《治戒》交代儿子:三日殓,三日葬;棺木能用就行;坟高三尺,种五棵柏;不用石人石兽;不许请谥号,不许受赠,不许求大人物写碑。
朝廷还是给了谥号:景文。
他一辈子最认真的事,是替唐朝人写传记;最不认真的事,是替自己写结局。偏偏后一件,他写得比前一件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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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碗腌菜到底是为了什么
宋祁用一生答了这个问题。没答成圣贤,答成了一个把日子过得很满的人:有词,有酒,有一屋子不敢穿的坎肩,有一部写了十七年的书,还有一个隔着车帘叫了他一声的姑娘。
你怎么答?如果只能选一个——为了有一天能点满屋子灯,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评论区聊聊。我先说我的:他那句话不算错,就是太诚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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