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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的烽烟落定,六合归于一统。秦汉四百年,是华夏民族塑造自我面貌的时代。如果说春秋战国的衣衫,在百家与地域之间四散生长,那么秦汉,便把这些散落的审美支流收拢,熔铸为一种雄浑、开阔、沉厚的大国气象。秦的肃杀刚劲,汉的雍容博大,前后接续,共同奠定后世我们口中“汉人”的衣冠底色。宽袍广袖,曲裾绕身,云纹铺陈,衣袂之间,尽是大一统王朝独有的自信与厚重。
秦立国短暂,却以极强的意志重塑服饰风气。秦人起自西陲,长久浸染戎风,崇尚耕战,不喜繁文虚饰。始皇帝一统天下之后,并没有全盘恢复周代繁复的礼服体系,而是简化服制,确立“尚黑”的基调。秦自认水德,水色为玄,故而黑色成为最高贵的颜色。朝堂之上,百官朝服多以深玄为主,庄重肃穆,少艳丽的彩绣,摒弃诸侯时代竞相奢华的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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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秦俑身上,我们最能窥见秦代衣冠审美。那些排列如林的兵士,身着短襦、革甲,衣襟利落,束带紧腰,线条干脆,没有拖曳繁复的衣裾。实用、整肃、威烈,是秦衣的灵魂。贵族虽有华美的丝帛,但整体风气克制,不推崇靡丽。秦代的服饰之美,是秩序之美、力量之美。它不需要柔婉的花草纹样烘托情调,而是以整齐划一的形制,传递一个新兴帝国不容撼动的威严。这种审美,带着杀伐过后的冷静,简洁刚硬,如刀锋,如长城,是属于开创时代的气魄。
秦亡汉兴,天下安定,国力缓缓升腾,衣冠审美慢慢卸下秦的肃杀,走向舒展丰沛。汉承秦制,又远采周礼,重新梳理礼服体系,让礼制与世俗审美达成平衡。深衣在汉代走向鼎盛,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曲裾。曲裾以衣襟层层缠绕,向下收束,婉转垂落,行走之时衣裾摇曳,端庄而不失灵动。女子着曲裾,腰身含蓄,线条柔和;男子的曲裾深衣,则宽博方正,体现士人的端谨。到了东汉,直裾慢慢流行开来,裁制更为简便,不再需要重重缠绕,渐渐走入日常,成为士人居家、交游常穿的衣衫。
纺织技术在汉代迎来巨大飞跃。丝织作坊遍布天下,齐鲁、蜀地都是著名的丝锦产地。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织物,足以震撼今人:素纱襌衣轻薄如烟,重不过一两,通透空灵;锦缎之上,云气、瑞兽、仙草连绵流动,也就是后世所说的“汉云纹”。汉代纹样,最爱流动不息的云气,云纹之间穿插奔鹿、神豹、朱雀、应龙,还有西王母、仙人、芝草,构筑出一个连通人间与仙境的浪漫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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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人笃信神仙方术,向往长生,这份向往尽数织进锦缎。衣上的纹样,不是孤立的装饰,是汉人想象里的仙界。流云无尽,仙兽奔逐,仿佛穿上这身锦绣,便可以靠近云天,承接祥瑞。纹样线条奔放,回旋舒展,没有拘谨的框束,大气磅礴,和汉赋铺陈万里的文风一脉相通。色彩也丰富起来,绛红、石青、杏黄、素白交相辉映,华贵而不俗艳,厚重而不沉闷。
等级制度同样在汉代服饰之中继续延伸。冠制是汉代衣冠最核心的标识。冕冠、长冠、进贤冠、武弁、法冠,不同身份、不同场合,冠各不相同。看一顶冠,便能分辨身份、文武、职司。佩绶制度与之配套,绶带的长短、色彩、织纹,严格对应官阶。衣裳、冠、绶、玉佩,整套搭配,共同构成身份的语言。上层贵族,锦绮刺绣,珠玉垂缨;平民百姓,则只能穿粗麻的“布襦短褐”,色彩多为青、灰。律法之中,对服饰面料、纹样的限制清晰,不许僭越。只是随着盛世富庶,到西汉中后期,豪门富室悄悄突破限制,锦绣渐渐流入民间富户,推动世俗审美慢慢松动。
汉代的审美,还藏在配饰之中。玉佩依旧是君子不离身的器物,组佩成套,珩、璜、琚、瑀错落悬挂,行步之时叮咚有声。女子则偏爱步摇,钗簪之上缀以珠玉,一动便轻轻摇曳,流光细碎。和后世精巧玲珑的首饰不同,汉式配饰格局开阔,玉料厚重,造型古拙,不求纤巧,重在气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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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胡汉交流从未中断。张骞通西域之后,丝路打通,异域物产、服饰风气顺着通道传入中原。毛织物、异域纹样流入,胡式的短衣、皮裘也被一部分人接纳。中原的丝绸向外奔赴万里,而外来的审美也悄悄融入大汉,让衣冠气象更为包容。只是不同于后世,汉代吸纳外来元素,始终以自身宽博的衣冠体系为主,外来风物只是点缀,并不动摇主体。
值得一提的是,汉人的审美,兼具庙堂与江湖。朝堂之上,礼服冠冕庄重威严,承载家国礼制;民间市井,寻常百姓虽无锦绣,自有朴素的审美。乡间女子,以荆钗布裙自守,采来花草点缀衣襟;文人隐士,一袭素衣,不事雕饰,以清简为高。盛世有繁华可供追逐,也留有选择素淡的余地。
秦汉审美,和之前任何时代都不一样。远古是质朴的萌芽,三代是肃穆的礼乐,春秋战国是多元的裂变。而秦汉,第一次塑造出属于大一统帝国的审美范式:开阔、沉雄、舒展,追求盛大的格局,相信天地祥瑞,相信人的力量足以和天地同阔。秦给了它骨架,刚直有序;汉赋予它血肉,浪漫雍容。
这套衣冠,也牢牢绑定了民族认同。后世每逢乱世,人们怀念衣冠,最先想起的,便是大汉广袖长裙、云纹流锦的模样。它告诉后人,华夏衣冠,不止是礼,也是一种气度。
只是盛极必有转衰,东汉末年,朝政倾颓,战火四起,儒家礼法的约束力日渐松弛。曾经支撑起这套端正衣冠的盛世秩序摇摇欲坠。世人不再一味向往庙堂的宏大叙事,转而向内叩问本心,在动荡之中寻觅精神的安放之所。礼教的枷锁慢慢松缓,人们厌弃刻板规整,偏爱自在疏放。衣衫,将要卸下这一身沉重盛大的雍容,裁去繁复的约束,向着飘逸、简淡、任情而动的方向而去,属于魏晋名士的风流,正待在乱世烟光里缓缓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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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句:广袖连云承日月,一襟汉气壮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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