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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幕落下,“人”仍站在观众心里(艺文观察·戏剧振兴进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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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鹤咏


京剧《潞安忠魂》剧照。 天津京剧院供图

日前,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在湖北武汉举行。在《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全面实施的开局之年,这场历时20余天的国粹盛会,既是对京剧传承成果的一次集中检阅,也是对新时代戏曲探索的一次生动回答。

本届京剧节值得关注的,是京剧创作在“写人、写情、写事”几个方面呈现出的变化。20部大戏、5部小剧场京剧、4部京剧小戏及多项专场展演,涵盖整理改编传统戏、现代戏、新编历史剧等多种类型、多个板块,题材各异,却呈现出相近的创作自觉:努力让故事里的人物真实而鲜活。

历史剧以“写人”穿透史册。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新编历史剧容易陷入“大事年表式”创作,骨架硬,人物薄。本届京剧节上的作品给出了另一种可能。《武帝刘彻》不着墨于汉武帝的开疆拓土,而是将一个帝王少年登基的锐气、中年治国的克制、暮年孤寒的负重,一层层剥开。《红笺》更幽微,它以一纸红笺、一段戏缘、一层“戏中戏”的结构,写文人与经典、读者与情意、现实与梦境之间的牵绊。《望儿台》把先秦语境里的忠孝之困,收束为母子之间说不尽的舍不得。《汉阳造》把近代工业变革与家国自强的大命题,落到一个个匠人、志士、家族后人的选择与牺牲上。这些剧目共同说明:历史剧的写事,是借事写人,让今天的观众在古人身上“看见”自己。

红色现代戏以“写事”承载信仰,以“写情”铸就崇高。本届京剧节的《野火春风斗古城》《滨江密战》摒弃传奇化叙事,展现出信仰之外的人性弧光。英雄心怀信仰,也惦念家里的那盏灯;交通员有机警的一面,也有被盘查时手心冒汗的瞬间。这几部戏的可贵在于让程式退到人物后面,一个蹲身、一次伸手又收回,比痛哭流涕更有悲剧重量。红色经典想圈粉更多年轻观众,要塑造英雄的伟大,也要塑造英雄的真实。

武戏是京剧的硬骨头,也是容易被舞美和晚会逻辑“吃掉”的板块。不少武戏专场翻得满台火星,但人物是谁、为何而战、输了以后心里是什么滋味,观众看完说不清。本届京剧节的剧目让武戏回归叙事本体。《潞安忠魂》把将士殉国、城池存亡的悲壮,融进身段、开打、亮相与停顿之中。《神州擂》则把民间武林的抗争写得有血气,招式起落之间有恩怨、有底线、有江湖人的体面。当“人”成为武戏的灵魂,每一次翻扑都成了人物未竟之志的延伸,每一声锣都成了命运落槌的回响。

更让人兴奋的是小剧场京剧探出了新“语法”。《折臂》以极简舞台、凝练程式,写一念之间的道义与救赎,让身段、停顿、眼神去完成心理戏。《超级外卖》也值得关注。外卖员、写字楼、订单提示音、雨夜楼道都被接进了皮黄唱腔,当代生活的回声、人与人的温暖,在京剧中有了具象体现。

本届京剧节还专门设置武戏、丑行、绝活、折子戏与青年人才板块,意义不容小觑。丑行专场里,那种察言观色、插科打诨背后的世态人情,恰恰是京剧最接地气的一面。青年戏曲人才创作营里,年轻编剧、导演、唱腔设计坐在一起拆戏、聊人物、谈结构,说明行业开始意识到:京剧要振兴,得有人愿意坐冷板凳写本子、排节奏、琢磨新观众。

也应清醒看到短板:青年挑梁的背后,仍是人才结构的不平衡。好演员比好剧本多,好程式比好结构多。京剧归根到底是“角儿的艺术”,但角儿也得有戏托举,否则,再好的嗓子也会被空壳剧情拖垮。

一届京剧节当然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它释放出的信号足够清楚:观众还想看京剧,但只想看人物鲜活的京剧。这门艺术,最怕“热闹而无心事”。它真正动人时,是因为台上一句唱突然让台下人感到:这个人,我认识;这份痛,我也有过;这种选择,要是我,也不一定做得更好。

守正,是守住京剧之所以为京剧的那套写意语法,不让创新变成无根的漂移;创新,是把这套语法推向当代人的情感现场,不让守正变成博物馆里的标本。而向“人”而写,则是贯穿始终的那根金线。

期待未来的每一部京剧都有一个能在大幕落下后,仍站在观众心里的“人”。

(作者为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观摩评议专家、济南市京剧院原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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