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几年来,东南亚的垃圾填埋场上,出现了越来越多江浙沪企业的身影。
例如今年3月,印尼宣布了国家垃圾发电项目首轮招标,24家入围企业里有20家来自中国。
7月的第二轮招标结果中,中国企业更是在8个项目中拿下6个。
而来自江浙沪的环保企业,成为出海的“绝对主力”——
首轮招标中,浙江伟明环保拿下巴厘岛项目,旺能环境拿下勿加泗项目。
第二轮招标时,上海康恒环境独揽楠榜、泗水两片区,是8个片区中唯一拿下两个项目的中企。
在越南,康恒环境又签下5座项目,合计处理规模超7000吨/日,合同额超20亿元。
可以说,江浙沪环保企业,是中国环保出海拿单密度最高、标杆项目最集中的群体。
而在热闹的竞标和接连落地的项目背后,有一个问题绕不开:
为什么这些老板们,一定要选择出海到东南亚“抢垃圾”烧?
01.
从“垃圾围城”到“产能过剩”
答案是:
中国的垃圾不够烧了。
央视新闻曾经披露,2025年年底我国已经建成的生活垃圾焚烧厂每年可焚烧3.6亿吨生活垃圾,但目前我国每年产生的垃圾总量为3.2亿吨,这导致一些垃圾焚烧厂“吃不饱”,有些焚烧炉甚至被迫停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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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产能的富余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中国环保企业们攻坚克难的集体成果。
要知道,在20年前,中国还处在“垃圾围城”的困境下。
2010年,央视《新闻周刊》曾表示:
“全国近七百个城市当中有2/3的城市已处在垃圾的包围之中,有1/4已经基本没什么垃圾填埋堆放的场地了,我们已经快生活在垃圾之中。”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在于彼时的中国,垃圾的处理方式高度依赖于填埋而非焚烧。
而填埋这种做法,不只占用了大量土地,渗滤液、臭气、土壤与地下水的长期污染,更是埋在土地里的“定时炸弹”。
代价这么大,为什么不焚烧呢?
因为彼时的垃圾焚烧方案,主要由欧美日等国外企业主导,国内企业还没入局。
问题在于,欧美、日系焚烧技术,是照着他们自己的社会条件设计的。
国外垃圾分类推行多年,垃圾干燥,热值高,项目收益往往兼顾发电和工业供热。这套逻辑放到当时的国内,根本跑不通。
经常下楼扔垃圾的朋友们都知道,当年垃圾分类在国内的推广得比较晚,效果也不太好,一般情况下,厨余垃圾都是和各种生活垃圾、杂物一起收运,这就导致了在垃圾焚烧环节,垃圾水分大、热值忽高忽低,进口炉排烧起来很难稳住炉膛温度,常常要额外喷油助燃,运营成本居高不下。
现成的海外方案水土不服,垃圾处置的缺口又迫在眉睫,一些有生意头脑的江浙沪老板们就率先迈开步子,开始探索垃圾焚烧的国产化:
2010年,上海康恒先是引进日立的炉排技术,再结合国内情况不断改造优化,主打大处理规模、严格控排放,在上海、宁波建起城市废弃物综合处理园区,把生活垃圾、污泥、餐厨垃圾放在一起处理;
来自南通的中国天楹走了另一条路。他们改良欧洲的炉排,适应国内水分大的垃圾;同时接手垃圾收集清运的业务,钻研残渣处理,想把焚烧剩下的灰烬、炉渣也利用起来,尽量少送去填埋;
还有光大环境、伟明环保等一批江浙沪企业,也跟着一起铺开项目,他们在江浙沪各地建焚烧厂,反复试烧、积累运行数据,一点点把废气排放的标准卡得更严。
经过多年的努力,焚烧厂慢慢变成江浙沪城市标配,早年漫山遍野的陈腐垃圾山,也被陆续开挖、焚烧。垃圾围城这个困扰国内数十年的难题,就这样一步步被化解。
国内处置缺口被填平,曾经求着垃圾进厂的行业,慢慢迎来拐点:
处置产能越来越高,垃圾增量却跟不上,部分地区甚至开始“抢”垃圾烧。
于是,环保企业的目光开始纷纷转向东南亚市场。
02.
更符合东南亚“体质”的中国方案
按理说,欧美环保企业起步更早,底子更厚。
为什么最后在东南亚的竞标里,杀出重围的是江浙沪的企业?
原因主要是两方面。
首先,中国企业的方案,从性价比上就已经高出欧美一大截。
欧美企业的焚烧设备本身定价昂贵,核心零件大多要从欧洲调货,之后换备件、定期检修、找人运维,年年都要持续花钱。
而江浙沪这边,已经形成了全世界最齐全的垃圾焚烧产业链。
焚烧炉、燃烧系统、烟气净化、在线监测这些关键设备,大多本土就能造出来,造价也不贵。
同时,中国和东南亚国家地缘接近,备件不用绕远路跨洋运输,施工、调试、后期维护的团队也可以快速抵达,响应速度很快。
再算上建厂、调试、长期托管运维的全部开销,总成本能压得很低——
欧洲同等规模焚烧项目,每吨日处理产能投资普遍在800至1000美元;
而依托长三角完整产业链,中企可以把价格压到250至300美元区间,建设周期也能缩短一半,资金占用更少。
东南亚很多地方财政并不宽裕,预算卡得很紧,对他们来说,这个条件直接决定项目能不能做起来。
更核心的优势,是适配。
日系、欧系焚烧技术,在设计的时候都有一个默认前提:
当地已经做好垃圾分类,垃圾比较干,成分稳定,热量高,项目可以一边发电,一边给工厂供热。
而东南亚地区的国情和当年国内的情况相似,都面临着垃圾混收混运,水分高、垃圾不好烧的问题。
因此,把在国内探索出来适配混合垃圾的技术方案平移到东南亚,再合适不过。
当然,江浙沪环保企业瞄准的还不只是东南亚,在全世界其实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去年初,康恒环境拿下伊拉克巴格达垃圾发电项目,在全球竞标中击败12家国际对手,项目合同额5亿美元;
在埃塞俄比亚,三峰环境建成非洲第一座垃圾发电厂;
巴西拉美地区首个正规垃圾变能源项目,同样由中国企业负责建设、输出技术。
中华环保联合会统计,截至2025年5月底,中国企业参与的海外垃圾焚烧项目,包含签约待建的一共79个,项目遍布6大洲。
03.
一条难而正确的道路
从另一个角度看,国内垃圾焚烧赛道,已经正式进入存量竞争时代。
新项目不再遍地开花,单纯靠拿地建炉开火就能赚钱的阶段,过去了。
江浙沪这批在焚烧赛道摸爬多年的企业,手里握着成熟的装备、工艺和运营经验,也在积极寻找增长的第二曲线,在固废、能源的圈子里,摸索新的活法。
中国天楹持续做废物再利用,把焚烧之后剩下的粗渣、烟气细灰加工成建材、新型材料,尽量把垃圾里能用的东西都利用起来;
伟明环保不再只靠烧垃圾发电,布局光伏、储能这类新能源业务,慢慢转向综合能源服务商;
康恒依托城市废弃物综合处理园区,尝试把更多类型的垃圾放在一处配套处理,挖掘把废物变成材料的空间。生活垃圾、污泥、餐厨废料、烧完剩下的粗渣,都在这里统一消化,尽量做成可用材料,减少填埋。
发现没有,这些聪明的江浙沪老板们不再把自己局限成一座焚烧炉的运营方,而是试着把垃圾这条产业链拆开,寻找焚烧之外的收益。
当然,出海的价值,依然不可替代。
对于环保企业而言,出海不只是卖焚烧炉,而是打包了装备、运维、排放监控,甚至前端环卫收运的整套治理思路。
换句话说,出海已经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
还有一件事值得我们注意:
很多人会认为,国内垃圾焚烧能力这么强,是否意味着垃圾分类就没意义了?
答案是否定的。
焚烧不是解决垃圾问题的万能药,它只是稳住了过去十年垃圾围城的危机,暂时解决了眼前的麻烦。
想要真正管好城市垃圾,源头减量、规范回收、合理分类,这条路,我们还是必须走的。
让人感慨的是,江浙沪环保企业的能力确实太强,短短十年,我们已经从被动应对环境难题,转变为对外输出整套固废治理方案。
在主动参与全球环境治理分工的道路上,一定还会有这群江浙沪老板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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