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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会丨《礼仪下乡:明代以降闽西四保的礼仪变革与社会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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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讲环节


读书会伊始,赵健坤提到,《礼仪下乡》要处理的问题并不复杂:仪式现场那些引导祭祀的礼生是谁?他们的仪式从哪里来?他们在中国乡村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围绕这几个追问,他从四个方面作了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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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简介

赵健坤指出,从研究对象上看,该书写的是闽西四保自明代初年延续至1949年的历史。这一区域地处四县交界,约有七十个村落。全书最核心的问题是:儒家礼仪如何下乡,被地方社会接纳、改造、挪用,进而引发社会转型。在研究方法上,作者将自己的方法称作“历史民族志”:从1995年起在田野中累计工作一年以上,同时高度关注族谱、祭文本、方志以及大量契约等民间文献。关于历史背景,赵健坤介绍了书中作者梳理的儒家礼仪与“庶民”关系的演变:唐中叶以前“礼不下庶人”,此后开始为庶人制礼,即民俗学常讲的“礼俗互动”的开端。这一转变背后,是儒家“礼”从“天下为公”的封建礼制向集权式“家天下”的转型。从思想史脉络看,唐宋以降,从张载讲“定命”到朱熹论“气质变化”,人得以不断接近“理”;明初朱元璋需要重建社会秩序,遂以礼教为手段;永乐年间《家礼》与朱子《四书集注》成为地位最高的文献;再经阳明心学、嘉靖礼制改革,直至清初统治者针对晚明商业化等问题持续用“礼”向基层社会渗透,以实现社会秩序的控制。

赵健坤强调,以往研究多集中于话语层面,关注士大夫如何治理、如何倡礼;该书的突破在于追问礼仪如何进入乡村,以及进入乡村之后发生了什么,可以说这是一个实践层面的问题。随后,他介绍了该书另外两个重要的理论概念。其一来自葛兰西的“文化霸权”:霸权在这里并非意味着消灭民间文化,而是通过妥协建立。因此儒家礼仪在实践中总是以某种地方化的版本存在。这启发我们:若采用本质主义的路径去研究,将会有很大误导。其二是德塞都的“挪用”理论:地方精英对儒家礼仪的接受是一种把儒家礼仪转换为服务于自身目的的工具的过程,并创造出无法约化为生产者意图的新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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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生与仪式文本

礼生介于官方礼仪与民间仪式之间,是兼具士绅身份的仪式引导者,一般由生员、监生和低级官吏担任,负责引导各种祭祀以及部分乡约礼仪。之所以重要,恰恰在于礼生对非儒家传统同样宽容,在历史实际中是不同仪式传统之间的“折中主义中介”。就研究区域而言,四保地处福建西部,与粤东北、赣南联系密切,是畲族与客家的聚集地,非汉族群特征较为明显,又处于群山环绕的盆地之中,具有鲜明的边缘性:境内既有三千人以上的大型单姓村,也有千人上下的单姓村和散居周边的小村。正因为边缘,17世纪中叶雕版印刷业在此兴起,一度成为全国四大印刷基地之一,所印之书中就包括大量“礼仪指南”,这为礼仪文本的进入提供了渠道,部分礼生甚至由书商担任。就仪式本身而言,作者分析了通赞、引赞、亚赞、读赞等赞礼程序,发现四保礼仪的仪节序列与王朝祀典的结构高度相似。四保礼仪很可能是王朝礼仪的“复制”,而礼生正是这一过程中的中介,并保有一定变通。就文本而言,礼生传抄的祭文本不仅涉及仪式本身,还涉及契约买卖、合伙文书、乡约禁约等内容,其中不少很可能出自礼生自己的手笔;这些文本既与官方方志、会典存在借用关系,也抄录了大量道教符咒与科仪。因此,礼生同时对儒家礼仪、道教、佛教及地方本土仪式传统有所了解,并在其间进行挪用。



“礼生”角色小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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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社会文化史过程

赵健坤提到,在礼生、礼仪与祭文本的基础上,该书用大量篇幅讨论社会转型,即标题的后半部分。村落层面不同宗教或仪式传统究竟是如何展开对话的?书中详细介绍了三种较为重要的空间与过程变迁。

首先是宗族建构。祭祖仪式在四保的出现与普及,与祭文本的传抄历史、与宗族建构密切相连。作者追问:这些仪式如何传入、何时传入?何时修建祠堂、祖坟,何时编纂族谱,又带来哪些影响?书中分析了三个时期“收族”的实例:15世纪,马屋马氏由中上层士大夫发起收族;16至17世纪,这一过程向下层官吏与下层士绅扩散,雾阁邹氏为其代表;18世纪,连偏远小村落也开始了收族,严屋严氏即是如此。本质上,宋代以前庶人祭祖不得上溯三代,而新儒家以来逐渐突破了国家礼制的限制。其动力来自社会内部,而且与地方权力和地域控制的角逐有关。宗族建构带来三重影响:其一,祭祖焦点从“近祖”转向“远祖”,宗祠制度趋于规范,新的伦理秩序、书写传统与时间制度被引入,乡村生活由此重塑;其二,谱系的书写与重编不断调整祖先形象——雾阁邹氏最初将地方神邹公认作宗族始祖,此后层层加饰,直至说成“状元祖宗”,以回应与马氏竞争的需要;其三,族产(祭田、公田)扩张改变阶级结构,出现“共同体分化”,不少村落沦为大族的佃户村落;阶级区分的关键资源不再是土地,而是借贷。但宗族也有限度:不同亲属群体对宗族的想象并不统一,有时连士绅自身也不按士绅文化的预设行事。因此,宗族建构也是一个充满张力与博弈的过程,而非精英单向推动的文化工程。


四保收族过程

其次是乡约制度。祭文本中抄录的一系列乡约文书,从侧面反映了礼生及其礼仪与明清乡约制度的关联。明代后期,乡约作为普遍的社会现象大量出现,与保甲制合流,从半官方组织演变为乡族自治组织;清代又沿袭并加强了意识形态与行政控制。作者举了三个例子:长效乡约与政府关系密切,设有各种职位并由约众选举,选举标准却与公序良俗无涉;八将约虽有乡约的组织框架,实质却是为处理地方公共事务而建立的跨村落组织;又如上保约的出现,源于财政危机、里甲解体,以及小族联合对抗周边大族与盗匪的现实需要,其首领往往由表现出才干者担任。礼生在其中表面上扮演仪式赞礼的角色,将儒家仪式引入乡约,而乡约实质上已变成地域防卫与利益协调的组织:定期举行区域活动、维护水利、开设新墟市、调处纠纷等,其功能与地方性需求紧密贴合。由此作者得出的理论意涵是:儒家制度进入乡村后,被依据自身需求改造为与王朝国家最初设计截然不同的形态,即形式是借用的,内容是自主的。四保的案例告诉我们,国家制度既不是无效的,也不可能如预期般完全运作,而是在地方的改造中获得新的生命。

最后是地方神庙网络。礼生所主持的除祖先祭祀外,还有神明祭祀,仪式流程与祭祖基本相当。赵健坤指出作者要重构的是:这些神明何时、为何被引进四保,明清两代又发生了哪些变动?书中因此选取了邹公、社公、关帝、天后四位在四保最重要、最流行的信仰神明分别加以分析。邹公最初是四保人普遍信奉的本土神。16世纪末,随着邹氏收族,邹公被认作该家族的祖先。一个原本人人可拜的神被“私有化”;又从一个面目模糊的地方神,被说成唐代进士、宋代状元邹应龙、长汀名臣,最终写入方志,成为宗族始祖。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过程并没有官方的明确介入,是一种自下而上的认同,即地方精英主动将地方叙事“打入”官方文本。社公则是国家推广之神:明初朝廷令每里立社坛,社神大量进入中国乡村;明中期里社坛制度解体后,社公被看作索取人命的“邪神”,遭乡村法师驱逐。作者借助故事类型学分析相关传说,指出传说中的某些环节带有道教因素,很可能反映了当地人对王朝国家暧昧甚至视为异端的看法,也为有道教背景的神明提供了信仰空间。关帝与天后则关联着明中后期以来“寺庙进村”的现象:关帝庙多修在村落边界或桥畔,是修补风水缺陷、确保村落安全、划定疆界的神,或许也与关帝忠义勇武的性格有关;几座大天后宫都建于墟场(集市)旁,与商人群体相关,其修建及与墟场的关系背后,往往是邹氏与马氏竞争那样的权力博弈。此外,还有跨村落联盟与神明会社:以伏虎祖师祭祀圈为中心、由大族主导的联盟、同姓同宗的跨村落联盟等,本质上都是以神明为纽带,建构和再生产人际关系的努力。


四保社会变迁三条路径的仪式维度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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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结论与讨论问题

赵健坤总结了这三重变迁的驱动力,往往既有正统儒家思想的成分,更多则是地方内部的需求与困境。宗族只是提供了框架,但人们所做的事仍与地方需求有关;乡约只是借了制度外壳,内容已被地方挪用;神庙网络提供象征合法性,背后是维护村落边界、维护墟市、家族竞争等现实的驱动。因此,该书告诉我们,礼仪下乡的结果是一种叠加:新要素叠加于先前传统之上,产生混合形态。邹公没有被“礼治”吃掉,反而发展成四保最重要的地方神;祭文本中保留了大量道教符咒与科仪;乡约被改造成半自治的跨村联盟。而教化民众的努力及其叙事,本就由来已久。赵健坤认为明代以降儒家礼仪成为乡里生活基本的组成部分,这是一个类似于埃利亚斯所讲“文明的进程”,而这个进程是朝廷、地方士绅精英与民众共同推动的结果。

方法论上,赵健坤提到历史民族志即长期田野调查与地方文献的结合;祭文本作为史料,填补了精英礼仪文献与实际仪式实践之间的鸿沟。对民俗学研究而言,最大的启发在于:当下可见的传统,往往需要历史化。今天在广东、福建,宗族祭祖、村庙祭祀在村落中随处可见,但它们都应该是在国家制度、地方经济与群体关系的变化中逐渐形成的。因此在田野中见到种种“礼仪标识”,不仅要描述习俗如何举行,还应追问它何时形成、怎么形成、经历过什么变化,以及如何被解释为一种“传统”。

最后,赵健坤提出了几个讨论问题。他谈到自己在写开题报告时读到鞠熙老师关于“遗产”概念的文章。许多遗产研究赋予古老的过去以正当性,并寄希望于它创造美好的未来,使研究容易从对现实生活的经验分析转向对理想传统的价值诉求。比如泛谈宗族文化有利于社会整合,却忽略了宗族建构本身具体的历史过程。该书恰好佐证了这一批评:宗族的延续依靠具体人物的实践与社会的需要,而非因为它古老就应然延续。遗产研究需要警惕以年代久远替代价值判断、以历史延续掩盖变革与重构,更要警惕将风俗理想化为和谐共同体的象征,而忽略其中的利益竞争、权力差异与现实处境。这也正关涉民俗学自身的学科定位。由此赵健坤进一步提问:今天的非遗保护与礼仪下乡是否有相似之处?非遗保护中是否也有挪用与合成?非遗传承人与礼生两个群体有何异同?当“非遗热”退去之后,这一文化过程能否像礼仪下乡一样长久延续?

与谈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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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晓阳同学

宗晓阳的问题偏向研究视角与方法论层面:在研究中,我们如何听见历史当中底层的声音?她指出,过往许多历史学家已有类似自觉:丸山真男提出“执拗地残存的古层”,王汎森借用这一思路提出“执拗的低音”,强调一个时代并不只有后来占据主流的思想,历史中还存在着被主流论述遮蔽却持续发挥作用的边缘层次;葛兆光关心主旋律之外的社会声音;刘永华老师在《礼仪下乡》中也是如此。另外,宗晓阳提到读《礼仪下乡》时,她还想到了斯科特的《逃避统治的艺术》《弱者的武器》等著作,“当制度无从逃避,我们需要把普通人重新理解为历史过程的参与者。”

回到《礼仪下乡》,宗晓阳认为刘永华老师的视角比“反抗”框架更进一步:四保乡民和礼生面对儒家礼仪,不是简单地接受或拒绝,儒家礼仪能提供宗族的正当性,也能提供身份资源,所以他们主动使用它;但它真正进入村落以后,又与道教科仪、佛教仪式、邹公这样的地方信仰相连接。他们一方面进入了王朝与士大夫提供的文化秩序,另一方面又在运用这一秩序的过程中改变了它。礼仪下乡的结果是不同仪式传统形成新的并存互动关系,由此形成“文化合成”。这些被主流论述遮蔽的“低音”真正值得注意之处,其方法论意义不在于替底层寻找一个反抗的立场,也不在于把他们仅仅视为制度、思想与国家权力作用的结果,而在于承认他们具有选择和重新组合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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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棚梣同学

植棚梣主要围绕主讲人最后提出的两个问题,谈了自己的思考。她认为,这两个问题都触及了民俗学探讨国家与社会关系时的核心关切,而《礼仪下乡》通过闽西四保的历史民族志提供了重要参照。她提到讨论“民间”时,我们往往容易受二分法影响,习惯把民间与官方分开,觉得完全发生自乡野、不受国家制度影响的文化才具有真正的“民间性”。而《礼仪下乡》展示的历史过程恰恰打破了这种二分:国家礼仪在乡村的普及成为一种有创造性的挪用。书中许多礼仪的原始版本确实有强烈的官方或精英色彩,但进入四保的现实语境后,实际运作中发生了偏离。比如上保约逐渐成为跨村联盟的工具,被用来协调水利工程,反映了地方群体能动地调用文化资源来解决自身现实问题。此外,她还联系自己开题报告关注的乡村媒人群体谈到:媒人与礼生具有相似性,二者都是礼俗知识的掌握者和传递者,行为逻辑相通。四保礼生在主持儒家色彩的祭祖仪式时,手抄祭文中保留着道教科仪,在儒家文本与本土信仰体系之间做实用的调和;现代乡村婚姻实践中,媒人也一样,不只是执行“问亲”、介绍对象,而是在婚礼协商、现代礼法观念与两个家族的现实诉求之间多方协调,调用的那套礼俗知识既包含儒家“六礼”“亲迎”的体系,也包含当地习俗,在双方之间奔走以促成姻亲缔结。因此她认为,民间性不取决于仪式或习俗最初的来源,而是产生于现实生活之中:为了生活的需要不断试探、调整、拼接资源,才产生了具有民间性的制度。同时,乡民社会不是均质化的,内部存在差异结构:观察礼俗的改变,要看谁在主导、谁有能力解释传统。比如当下熟悉地方文献、热衷公共事务的乡贤,通过恢复和组织宗祠礼仪来确立文化话语权,而这种话语权很大程度上依托于他们重新解释传统礼俗的能力。所以民间性是一种动态的文化属性,我们不应该纠结于仪式、习俗来源于官方还是民间,而是要学会看其在地方社会的具体生活中如何被群体持续地实践、改造,并继续服务于地方生活。

此外,植棚梣还回应说,如果遗产一定要以“古老性”作为正当性,那它很可能就是被建构出来的理想化展演形象。明清时期的礼仪下乡与今天的非遗保护虽时代背景不同,却有相似性:都是有制度背景的文化指令进入地方社会,观察它会发生怎样的演变。今天的非遗保护本身也在参与传统的重新组织:村落内部的民俗仪式一旦被列入非遗,就获得了外部资金与展示机会,同时也意味着本地的神明信仰与仪式需要面对外来游客的观看,可能变成“展演”。至于非遗保护的长期影响,她认为需要关注“嵌入性”:今天的非遗传承人,其身份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现代行政体系的认定。“传统不是已经完成,只需要被静态保存的对象;它的当代传承与复兴,需要被放回具体的民俗生活和历史脉络中考察。”我们要看的是礼仪实践、传统实践背后真实的生活场域。

本次读书会围绕刘永华教授《礼仪下乡:明代以降闽西四保的礼仪变革与社会转型》一书展开研讨。主讲人系统梳理了该书的主要内容,指出明代至1949年以前闽西四保地区的儒家礼仪下乡并非单向的教化过程,而是地方精英与民众主动挪用、改造国家礼仪的“文化合成”过程。礼生作为官方与民间的中介,在实际操作中将儒家礼仪与道教科仪、地方信仰相融合,使礼仪呈现出鲜明的混合形态。宗族建构、乡约制度与神庙网络三大路径,均体现出地方社会借国家之名行自我治理之实的能动逻辑。两位与谈人则分别从底层能动性的视角,以及“民间性”“非遗保护”的当代反思作出回应。整场读书会兼具文本细读与方法论反思,同学们由此对国家礼仪与地方社会的互动关系有了更具体的理解。

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学院民俗学学科将继续通过此类读书会,搭建开放、思辨的研究生学术交流平台,敬请期待后续系列推文。

*本文图片源于网络,如若涉及侵权,请联系我们修改或删除

总指导丨萧放

内容顾问丨朱霞 鞠熙

指导教师丨贺少雅

公号主编丨所揽月

栏目责编丨宗晓阳

文案撰写丨文钧敏

图文编辑丨梁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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