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庭审最怕遇到什么?不是证据不够,而是人没了、尸体烧了、死因鉴定做不了,然后对方律师站出来说:既然没有尸检报告,凭什么说人是我们打死的?2026年11月13日,甘肃省白银市景泰县法院的法庭上,四名穿着便服受审的兰州监狱前狱警和他们的辩护人,就把这句话当成了最后的护身符。他们没有否认动手。他们赌的是,整个司法体系拿不出那份最关键的纸——马龙的死因鉴定意见。这个算盘打得很精。人死了,第二天签协议,第三天烧尸,10年过去,骨头都不剩了,你上哪去做鉴定?
可判决书里有一句话,直接把这道看似无解的题给拆了:死因鉴定之所以缺失,恰恰是你们四个人自己造成的。法庭上没有说“疑点利益归于被告人”。这一次,疑点利益判给了被打死在值班室里的马龙。先把时间拉回2013年3月26日那个上午。兰州监狱第二监区,服刑人员马龙被带进了监狱大门口的值班室。盘问他的人有四个:马志强、李文杰,后来葛小军和卢兴亮也进来了。盘问的理由是怀疑他私藏违禁品。
接下来发生的事,四名狱警在案发后的说辞里只字未提。他们要马龙趴在地上,然后橡胶棒和手头的械具轮流往身上招呼。时间从早晨八点左右一直延续到将近十一点。一个成年人,被打到意识模糊,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中午,医生宣告死亡。
长时间殴打本身就是一道红线。没有人可以一边说自己只是“执行管理”,一边让一个活人趴在地上挨打。这早就超出了任何管理行为的边界,进入了伤害和凌虐的层面。人死了,接下来的一切就像上了发条一样快。第二天,2013年3月27日,监狱方面出面与家属接触。时任狱政管理科科长梁晓群和政委朱全民代表监狱出面,找马龙家属签了一份协议书。6万块钱,名义是“困难补助金”,实际上买断的是一个生命非正常消逝的事实。
第三天,3月28日,马龙的尸体被送往火化。这次火化的意义,事后看来再清楚不过——把身体上的每一处骨折、每一块淤血、每一道被橡胶棒反复击打留下的组织损伤,全部变成一捧灰。连同消失的,是任何做死因鉴定的可能。四名狱警在事情发生后做了另一件事:统一口径。马龙的死因是什么?擦制度标语牌的时候,从凳子上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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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谎言维持了整整10年,没有出现任何松动。不是因为编得多高明,而是因为尸体已经火化,没有鉴定意见作为突破口,再加上一个系统内部的沉默,就足够让真相被压在水泥板下面。马龙家属没有放弃。这10年,他们不断信访、控告,在没有尸体、没有鉴定的情况下,只能靠手里仅有的线索一点点往上推。到了2021年,最高人民检察院对案件作出查办要求,2023年启动异地管辖,换个地方重新查。
异地管辖是整件事的转折点。离开兰州,离开那个曾经用6万块钱压住这一切的地方,审讯的力度和压力完全不同了。四名曾经咬死了“摔死”的狱警,一个个开了口。他们供述了10年说谎的事实——编造“擦凳子摔下”的戏码、隐瞒真实死因,还有一个词,出现在供述里:“毁尸灭迹”。
这四个字就是整个案件最锋利的地方。为什么没有尸检?为什么家属还没缓过神尸体就烧了?不是条件不成熟,不是程序没跟上,而是有人主动地、有预谋地毁掉了查明死因的唯一物证。2023年10月17日,景泰县法院第一次开庭审理此案。判决下来,四个人定的是虐待被监管人罪,马志强6年,其他3人各4年。马龙家属不服,四名狱警也不服,都上诉了。白银中院驳回了上诉。
检察院那边,景泰县检察院认为“定性错误、量刑畸轻”,提出了抗诉,但白银中院以超过法定期限为由,没有支持抗诉。判决就这么固定下来。4年和6年。四个狱警,对着一个被他们活活打到失去意识、最终死在医院的人,拿到了年份不超过一只手掌的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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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出现在2026年。7月31日,白银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了再审决定。9月23日,撤销原一审判决和二审裁定,把案子发回景泰县法院重审。9月28日,法院正式立案。罪名变了。再审开庭前,景泰县检察院变更了起诉决定:卢兴亮、葛小军、李文杰的罪名从虐待被监管人罪变更为故意伤害罪。马志强一个人扛两个罪——故意伤害罪和虐待被监管人罪。
这个变更不是换标签,它意味着检方认定这四名狱警的行为不再只是“用了不该用的手段”,而是“伤害就是冲着要害去的,死亡就是打出来的结果”。法庭上,辩护人的火力和10年前一样集中在同一个点上:没有死因鉴定,不能认定马龙是殴打致死。这套说法的聪明在于,它把因果关系拆成了两半。四名狱警承认自己动了手,承认自己反复撒谎,甚至承认参与了毁尸灭迹,但最后一句扣回来:你们没能证明他是我打死的。只要因果链条断了,故意伤害致死就定不下来,案子最多回到虐待这个轻罪层面。法院的回答没有绕弯子。判决书把这件事的逻辑摊开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第一,殴打持续时间长、暴力程度高。第二,殴打结束到死亡之间,只隔着很短的时间,期间没有任何其他因素介入。第三,马龙自身无重大的基础疾病。第四,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专家辅助人的意见指出了两种可能:失血性休克或创伤性休克。把这几条摆在一起看,因果关系的证明就不再依赖一张法医报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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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高烈度的殴打、几乎无缝衔接的死亡时间、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替代解释的病变、专业意见指向的两种结论都来自暴力损伤——这些事实组合起来,形成了一个足以排除合理怀疑的锁链。最妙的是,法庭没有回避“没有鉴定”这个硬伤。它把原因翻了底朝天:没有鉴定,是因为你们人为掩盖、故意毁灭了证据。
私下签协议、第二天火化、统一编造摔死谎言,这一整套动作的目的,就是确保永远不会有一份死因鉴定出现。现在你们反过来用“没有鉴定”做挡箭牌,这在法律上站不住,在道理上更站不住。11月13日的最终数字是:马志强因故意伤害罪和虐待被监管人罪,总合刑期12年,决定执行11年六个月。另外三个人的故意伤害罪各判5年。
和2023年的判决对比一下,马志强的实际执行刑期从6年涨到了11年六个月,翻了将近一倍。卢兴亮、葛小军、李文杰的刑期从4年涨到5年,但罪名从一个虐待轻罪变成了故意伤害罪。这个变化的分量,不光是几个月刑期的差别。判决书落笔那天,距离马龙的死已经过去了13年半。他的家属拿到过6万块,等过了火化,等过了统一口径的10年,等过了第一次轻判,最后在这份再审判决里等到了一个说法:人是被打死的,四个下了手的狱警,按照故意伤害罪判。判决尚未生效,理论上四个人还有上诉的权利。
但从罪名变更到证据链认定,从赔偿金私了到最高检督办,再到2026年启动再审、发回重审,这条路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被6万块和一把火烧掉的事实,终于一点点从灰烬里被扒了出来。没有尸检,照样定罪。这不是打破规则,这是在用最完整的证据逻辑替一个没有留下尸体的死者说话。那道被四个人合力关上的门,最终被法院一脚踹开了。
来源:新黄河客户端 (记者李东 陈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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