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叫马建国,六十一,去年从机械厂退休,钳工干了三十八年,一双手粗得跟砂纸似的。老伴儿前年走了,闺女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他一个人住厂家属院那套老两居,早饭午饭自己糊弄,晚饭爱去街口老刘那吃碗烩面,再弄二两散酒,吃完回家往沙发上一靠,电视开着,人睡着了。肚子就这么一天天鼓起来的,裤腰从二尺七涨到三尺三。
去年秋里社区组织退休职工体检,老马空腹血糖测出来六点九,大夫拿笔在单子上敲了敲,说你这离糖尿病就差一层窗户纸了,回去把嘴管管。老马嘴上说中中中,心里没当回事。没过半个月,厂里老伙计老孙头来串门,老孙头比他大五岁,原先也胖,现在精瘦,走路带风。老马问他咋弄的,老孙头说晚饭戒了,快两年了,血糖五点八,腰围二尺五。老马说那不饿得慌?老孙头说咋不饿,头半个月饿得半夜爬起来啃黄瓜,扛过去就没事了。
老马琢磨了两天。第三天傍晚,他照例往街口走,走到烩面馆门口站住了,闻着里头飘出来的羊肉汤味儿,咽了口唾沫,转身回了家。烧了壶开水,泡了杯茶叶末子,坐阳台上看楼下下棋。头一宿最难熬,九点多钟肚子咕噜咕噜叫得跟蛤蟆似的,他翻冰箱找着半根蔫黄瓜,啃了两口又塞回去,跟自己说不能开这个头。夜里两点醒了,饿得心慌,起来灌了一大杯温水,坐沙发上等到天亮。
闺女打电话来,他顺嘴说了这事。闺女在电话那头急了,说爸你可别瞎折腾,你一个人在家低血糖晕了都没人知道。老马说放心,我白天吃得饱着呢,早上俩鸡蛋一碗粥,中午米饭炒菜一样不少,就晚上那顿不吃。闺女说你这是何苦,我给你转点钱你买点好的。老马说不是钱的事,是肚皮的事。
头一个月他瘦了六斤,裤腰带往里收了一个眼。可也有难受的时候,有回下午帮邻居搬白菜,搬到五楼,眼前一黑差点坐地上。他打那以后兜里天天揣两块水果糖,觉着不对劲就含一块。晚上实在馋了,就下楼遛弯,绕着小区走五圈,走到微微出汗,回家洗洗就睡。老伴儿在的时候他爱喝两口,这十一回他把酒也停了,说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那是骗人的,粮食精攒肚皮上全成了油。
真正难熬的是今年开春,外甥结婚。酒席定在晚上六点,老马当舅的得坐主桌。满桌子鸡鸭鱼肉,外甥媳妇过来敬酒,说舅你吃菜啊。老马夹了两筷子凉拌木耳,喝了杯茶水。旁边他二姐看不过去,说建国你这是干啥,大喜的日子你饿着肚子回去,人家不说你身体有毛病,倒说我们娘家抠门不管饭。老马笑着说姐我真不饿,我中午吃得晚。二姐不信,硬往他碗里夹了个四喜丸子。老马看着那丸子,拿筷子拨到一边,到底没吃。回家路上他跟自己说,今儿要是吃了这个丸子,明天就敢吃半碗米饭,后天就敢坐那儿吃整桌,前功尽弃。
到了第六个月,他自己去社区医院测了回血糖,六点四。大夫说降得不算快但稳当,问他咋弄的,他说晚上不吃饭。大夫说你这办法不是人人都行,你白天营养得跟上,肉蛋奶菜一样不能少。老马说我懂,我早上鸡蛋牛奶,中午有荤有素,晚上就喝点水,饿急了啃根黄瓜。
第十一个月头上,闺女硬拉着他去省城大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报告出来那天,闺女拿着单子念:空腹血糖六点一,体重七十三公斤,比去年掉了十八斤,腰围二尺八。大夫看了说你这控制得不错,但你这法子有风险,不建议推广,每个人体质不一样,你可能是白天吃得够、晚上不吃也没出低血糖,换个人可能就扛不住。老马连连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兜里天天揣着糖呢。
从医院出来,闺女说爸你瘦了这么多,我给你买两件新衣裳。老马摆摆手说不用,把你妈给我织的那件毛衣找出来就行,现在穿正好。闺女鼻子一酸,没再说话。
老马回家那天,在楼下碰见老孙头。老孙头问咋样,老马说六点一。老孙头说行啊,跟我差不多。老马说你可别夸我,我这十一个月遭的罪你是不知道,头一个月夜里饿得睡不着,我就数天花板上的裂纹,数到三百多条才迷糊过去。老孙头笑了,说那你还坚持?老马说坚持呗,现在习惯了,晚上不吃也不咋饿,早上起来肚子空空,喝碗粥吃个蛋,那叫一个舒坦。
晚上老马坐阳台上喝茶,楼下飘上来炒菜的香味儿,他吸了吸鼻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电视里正播养生节目,专家说晚上不吃晚饭不科学。老马冲着电视摆摆手,说科不科学的,我自个儿的身子骨说了算。说完起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摸出半根黄瓜,掰了一截嚼着,把剩下半截用保鲜膜裹好放回去。明天早饭还指望着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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