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温玉壶,今年四十二岁,惠州人,这个名字是我爸取的,说是玉壶冰心的意思,做人要清亮。
这四十二年,我前四十年都算清亮。在桥西开了间茶庄,卖茶叶,兼做紫砂壶,一年挣个十几万,日子安稳。我老公是中学老师,女儿上初中。
去年三月,我跟着几个茶商朋友去了一趟澳门。本来是去看一个茶叶博览会的,顺道见见供货商。展结束的那天晚上,同行的姐妹说,来都来了,去娱乐场开开眼,就当旅游。
我这辈子没碰过赌。我老公管钱管得严,我连股票都没开过户。可那天晚上,我揣了一万块港币,跟着进了场。
第一晚,我赢了七千。
就是那七千,把我这辈子搭进去了。
我说说我那六天是怎么过来的。
第一天赢七千,我请姐妹们吃了顿葡挞,觉得这钱来得像捡的。第二天,我赢了两万三。第三天,我上了贵宾厅,赢到十一万。第四天,第五天,我记得最清楚的是第五天,我押一把五万,赢了,接着押,赢了,再押。那天晚上我回酒店数钱,一百七十六万。
第六天早上,我又去了。中午十二点,我账户里躺进了三百六十八万。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我的茶庄开十年,刨去成本,也挣不到这个数。
我站在娱乐场门口给我老公打电话,声音是抖的。我说,老公,我们发了。他在那头说,你少喝点,早点回来。
我没告诉他钱的事。我想给他个惊喜。
按原计划,我第六天就该回惠州了。我没回。我跟自己说,再玩半天,下午的机票。到了下午,我输了两万。我跟我自己说,把这两万捞回来就走。捞回来两万,我又想,凑个四百万,整数,更体面。
第七天凌晨,我从三百六十八万输到二百一十万。
我飞回惠州了。人回来了,魂没回来。
回来以后的第五天,我背着老公,把茶庄的进货款转了出来,一个人又飞了过去。
这次三天,二百一十万,剩四十万。
我不敢再玩了,我想止损。我用那四十万买了回程机票,在机场坐了四个钟头,起飞前两个小时,我又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去。我想,四十万翻回去一半,我就能把进货款填上,老公不会发现。
那四十万,当天夜里剩了三万。
我是被人扶出娱乐场的。三万块现金塞在内衣口袋里,坐最早的飞机回惠州,落地就给老公发了条信息:进货款的事,等我解释。
这里我要说句公道话,我老公江声,是这个故事里唯一清醒的人。
他没哭没闹,把进货款的账看了三遍,问我,总共出去多少。
我说,三百六十八万赢的,加上进货款二十六万,还剩三万。
他问,进货款没了?
我说,没了。
他坐在茶庄那张我谈生意用的小桌前,坐了整整一个钟头,然后站起来,做了一件事。他把店里的钥匙、我的银行卡、我的手机支付,全收走了。他说,从今天起,你把身份证给我。你要是再敢过珠海那道关,我们就离婚,我不会再跟你说第二遍。
我说,好。
那时候我还想着,我听他的,我认了。
可是赌这个东西,不是从你口袋里掏钱的,是从你脑子里掏的。
第八天开始,我睡不着。闭上眼,全是牌桌,绿的呢子面,筹码码起来的声音。我半夜坐起来,算我离三百六十八万差在哪一把。我把我输的每一把都复盘,我得出一个结论:都怪我第七天贪了,要是第六天收手,现在钱在家躺着。
我老公看出来了。他说,温玉壶,你现在这个样子,比输了钱更吓人。
第十二天,店里一个熟客来买茶,闲聊说,她表妹在澳门赢了两百万,回来换了套大平层。我那晚在店里坐到凌晨两点,胸口像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我打开手机,偷偷查了过关的口岸,查了酒店的房价。查完,我把手机摔在柜台上,蹲在地上,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第十三天,我跟我姐姐说要盘账,借了四万,说是进春茶。
我姐夫开着车送我去高铁站,我上了去深圳的车。
第十四天,我又站在了那张绿呢子桌前面。
这次我只带了四万。四个钟头,剩六千。我坐在娱乐场的免费茶座里,面前一杯免费奶茶,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发现一件事:整个大厅里,没有一张脸是放松的。赢的人在攥着筹码盯着桌,输的人红着眼盯着桌,穿马甲的荷官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三百六十八万在我手上待过六天,我连一次笑都没笑出来过。
第十九天,就是我老公后来总说的那一天。
那天我从娱乐场出来,兜里剩八百块,连回程机票都不够。我蹲在路边给我姐夫打电话,第一句话没说出来,先哭了。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蹲在澳门的路边上,哭得像她女儿考砸了那样。
我姐夫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这句话我现在还记得。他说,玉壶,你要输的是钱,我们全家砸锅卖铁帮你填。可你现在输的不是钱,你第十九天了,你人都快没了,你输了三百多万,你连一句你错了都说不利索,你现在嘴里还在跟我讲,差一把就回本。
他说,你回来。不是回来还钱,是回来当个人。
我老公带着我姐,当天飞过来,把我领回了惠州。
回来以后,我进了医院的睡眠科,确诊重度焦虑伴赌博障碍,吃了三个月的药。我老公把店重新盘了一遍,进货款是他找他大学同学周转的。我姐那四万,我姐说不要了,我老公记在账上,一年还清了。
我现在还在开我的茶庄。变化有几个:我的手机装了个定位,我老公手机上能看;我兜里从来不装超过五百块现金;去外地进茶,都是他陪我。
有回一个熟客来店里,半开玩笑说,玉壶,听说你在那边赢过三百多万?翻本了没?
我说,翻什么本。她说,那不是输吗,三百万。
我说,对,是输了。可我今天跟你讲,那三百六十八万我一天都没拥有过。它在我账户里躺了一天,我睡了一晚,第二天它走了,走的时候还带走了我的二十六万进货款、我姐的四万、我老公的周转。它就是个钩子上的饵。
她笑,说,你这是输了钱,买了套大道理。
我说,不是大道理。我现在每天关了店,回家吃饭,看女儿写作业,晚上十一点睡觉。这种日子,我四十二岁才第一次过。在那之前,我一年到头想的是下一批春茶、下一个旺季、下一笔要还的钱。在那六天里,我想的是下一把。你看,我这个人,上半辈子忙得没睡过好觉,那六天又离奇地睡不着觉,是输光了以后,才终于睡得着了。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输钱,是输钱之后,脑子里那个永远差一把就回本的声音。娱乐场最狠的从来不是拿走你多少,是它走了以后,还在你脑袋里开一张牌桌,让你半夜三更坐上去,替它免费打牌。第十九天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才明白:一个成年人真正的翻身,不是把输掉的钱捞回来,是承认它没了,然后回家。回家的路,比回本的路,近得多,也贵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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