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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市岂止于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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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明代辽东马市复原图。




图表来源:辽宁省博物馆 本版制表 董昌秋

本报记者 王晓领 文并摄

明代开原马市,是辽东存续200余年规模最大的官方边贸互市。依托独特区位,这里汇聚农耕、游牧、渔猎三大文明,集中了明代东北八成以上边贸,远不止马匹交易。它以经贸为纽带,既是管控边疆的羁縻治理载体,也是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连通东北亚的重要枢纽。

不只是市场

把时间往回拨600年。永乐三年(1405年)三月,福余卫指挥使喃不花上奏,说部属想来“货马”。算路程,两个月才能到京师,天又渐渐热了,北方人不耐暑。明成祖朱棣听罢,颁下一道旨意:不必再往京师,“于广宁、开原择水草便处立市”,马到了,给价,即遣归。次年三月,开原、广宁马市正式开设——开原两处,广宁一处。这就是开原马市的起点。

“这件事不能只看成买卖。”辽宁省档案馆档案展览展示中心副主任周璇说,北方少数民族部族前来售马,明朝防务建设也亟须马匹,这是马市设立最直接的动因。明初,明廷兼顾边疆秩序稳固与族群融通,马市成为边疆治理、促进各族往来的重要载体。“终明一朝,马市始终不是单纯的市场,而是一种羁縻治理手段,依托经贸往来,推进边疆安定与族群交流。”

开原恰在合适的位置上。这座城在辽东边墙的最北端,辽河从西边流过,往西是蒙古兀良哈,往北是海西女真,往东是建州女真。开原市旅游局原局长、历史学者刘兴晔告诉记者,当时的开原城衙署云集,三万卫、辽海卫同驻一城,管理辽东马市的提督马市公署也设在这里,统筹开原、广宁、抚顺、宽甸、叆阳、盖州各处马市事务。

到万历年间,开原形成了“三关三市”的格局:镇北关俗称北关,对接叶赫部,市设在马市堡,距城20里;广顺关俗称南关,对接哈达部,市在东果园,距城15里;新安关对接福余等卫,市在庆云堡,距城40里。三座关,三座市,像三只口袋,把草原、山林的物产与中原的粮食布匹汇聚一处。

刘兴晔在地方志和档案中梳理多年,他认为开原其实是“四关四市”——万历初年,城西南60里的清河关下还设过一处清河马市,市址在后施家堡。“‘三关三市’是概说,‘四关四市’才是实情。”他说这话时很肯定。

进关要有凭证。敕书是朝廷颁给各部首领贸易与朝贡资格的凭证,相当于盖有御印的“通行证”。刘兴晔介绍,海西女真共持有999道敕书,一道敕书对应一份入市资格,无敕书者不得入市,敕书总量不得随意增加。

开市有日子。据周璇介绍,各马市开市周期不一,开设初期频次较低:“开原每月初一至初五日一次;广宁每月初一至初五日一次,十六日至二十日一次。”随着马市由官市向民市发展,开市频次持续增加,万历年间贸易规模扩大、入市人口增多,开市安排更为灵活。

刘兴晔更愿意把开原叫作“丝关”。他说,东北亚商路多要经由开原:南边的布匹、丝绸、瓷器在此中转,北边的貂皮、人参在此集散;水路自辽河入松花江、黑龙江,可直达库页岛,“开原是丝源地,四座马市是货物集散的地方,长城关口是出口。”

锅布换貂参

很多人以为马市只卖马。“其实到明代中后期,这里早已是东北亚的大集市。”刘兴晔说。

开市之初以“官市”为主,朝廷重点收购战马,单次收购最多可达3000匹,由官方组织、定价兑付。后来民间贸易兴盛,“民市”兴起,交易品类日渐丰富,“马市”之名早已概括不了它的功能。

蒙古人、女真人带来马牛羊、各类毛皮、人参、松子、蜂蜜、东珠等山货畜牧产品;中原商贩运来铁锅、犁铧、粮食、盐、布匹、丝绸、瓷器。一来一往,串联起一条影响深远的“锅布—貂参”贸易链。

这条贸易链体量可观。据记载,万历十二年(1584年),开原镇北、广顺两关留存一份半年交易明细,折合今天币值,交易额超过1200万元。刘兴晔告诉记者,明代东北八成以上边贸集中在开原,广宁、抚顺等马市贸易规模相加,也远不及开原。

马市交易有着严格规制:入市须核验敕书、登记货物、抽分纳税。据考证,弘治、嘉靖年间朝廷两次制定抽分标准,早期十六类商品中十二类征银、四类抽实物,嘉靖后统一改为征银,管理制度日趋完备。朝廷还推行“抽分银物清册上报制度”,每笔交易的品类、数量、税额都要造册归档。抽分税银一部分用于“抚赏”,赏赐前来贸易的部族首领,“以互市之税充抚赏”,相关支出在档案中记录明晰。

更难得的是,开原贸易通江达海:陆路驿道连通北京与江南,水路向南依托辽河漕运对接中原,向北沿松花江、黑龙江可抵达库页岛,陆河海联运,把这座边市纳入广阔的跨区域贸易网络。

特殊的窗口

流通的不只是货物,还有技艺、语言与习俗。

女真人从马市换回铁犁、铁锅,逐步掌握农耕与冶铁技术。开原三万卫依托马市发展,成为全国三大冶铁中心之一,冶铁技术向北传播,改变了关外部族的生产方式,不少原本以渔猎采集为主的族群,开始从事农耕生产。中原百姓也经由马市认识人参、貂皮,熟悉边疆风物人情。开市之日,汉商、女真人、蒙古人会聚关前,译人穿梭其间,各族民众验货议价、完税交易,热闹如同一幅辽东版“清明上河图”。

交融还留下制度印记。明朝在开原设立安乐州、自在州,这是东北仅有的两处非军事行政州,专门安置愿意定居于此的少数民族民众。马市带来持续的人口流动,各族民众在这里落地生活。

马市也是一扇文化交流窗口。布匹、农具、日用器物的流通,带动生活方式互鉴。“满族的形成,本身就是一部民族交融史。”沈阳故宫博物院原副院长李理说,女真(满洲)族群在白山黑水间发展,长期和中原交往,吸收中原的语言、服饰、制度、技艺。马市就是这种交往最日常、持续的通道,铁锅、犁铧、丝绸布匹源源不断输入关外,女真的服饰、礼俗、生产方式也在交流中慢慢演变。“你看满族的服饰,从早期袍服到定型的旗袍,承载着中原文化的影响。这种交融不是一朝一夕,是几百年慢慢浸润出来的。”

在李理看来,开原马市最大的价值,是200余年的实践印证:不同民族可以在互市中互通有无、平等交往,在烟火日常里彼此理解、相互依存。辽东马市的设置,长期维系了边境相对安定,经贸往来拉近了辽东各族和中原汉族的经济文化联系。

今天回望开原马市,它的价值早已超越古代商贸本身。200余年里,它搭建起多民族常态化交往交流交融的平台,中原、蒙古、女真各族在互市中相知相依。那张敕书、那口铁锅、那些貂皮和松子,都是各民族长期往来、休戚与共的鲜活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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