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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川一户人家翻出老族谱,翻到第三页手停住了:祖上竟是河南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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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的通知贴出来差不多有半年了,邻居们搬得七七八八,我爸倒是不着急,天天蹲在门口抽烟,说再等等看。

那天我帮他收拾屋子,他从房梁上摸出个灰布包来,那绳子一碰就断了。

里头装着的是一本族谱,蓝布封皮,纸张黄得跟旱烟叶一样,还带着一股樟脑味。我爸认不得几个字,翻了两下就塞给我,说看看写的啥。头一页的序半文半白,好些字我都不认得;第二页是图,线一根根往下分,名字密得跟树根似的。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祖籍,河南,开封府,某县,汉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光绪三年,岁大旱,携家迁宁夏。

这本谱是爷爷传下来的。他没进过学堂,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太好,却拿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逢年过节会请出来,也不看,就搁在柜顶上供着。爷爷走的那一年,我爸把它包好塞上了房梁。一个不识字的人,供着一本自己所看不懂的书,图个啥,我到现在也没琢磨明白。

我爸就认一个理:咱家是老户,不是啥大人家,土生土长,打太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在这几亩地里刨食。他喝酒的时候爱念叨:东头老马家是河南来的,西头老李家是陕西逃荒来的,就咱家的根扎在这儿没挪过窝。说的时候还挺得意,好像“老户”这俩字能当饭吃一样。我妈在厨房里问,河南?咱家咋成河南的了?隔壁老张不也是河南的?我爸把烟掐了,说你忙你的。

那个县名我是没听过的,手机上也查不太准。查“光绪三年”,是一八七七年,河南大旱,饿死了上百万人,书上管这个叫丁戊奇荒。我跟我爸说,太爷爷他们八成是一路走着过来的。他没接话,到院里转了一圈,回来蹲下又点着一根。院里的枣树结满了枣,落了一地。我爸说这一搬走,树怕是保不住,得砍。我说怪可惜的,他说可惜有啥用。

过了晌午,二叔来了,看了两眼,说管他河南河北,能吃饱饭就是好地方;太爷爷当年要是不跑,早就饿死在那边了,哪还有你我。说完塞了颗降压药,就着茶水咽下去,又问我这谱值不值钱。他那人就是这样,什么事到最后都能绕回钱上。

我们这儿上了岁数的人说话,尾音往往爱往上挑,“中不中”“恁大岁数了”。我从小把这当成本地的土话,后来才知道,好些说法是打河南那边传过来的。我嘴上说这有啥,谁家祖上不是种地的,可“逃荒”这俩字还是让人心里硌得慌。逃荒也就是讨饭,我家往上数,是要饭的。转念又一想,要饭的咋了,能把一家人走到宁夏,续下一大家的香火,比啥都强。这念头一天翻八回,自己也理不清。

那块蓝布我也认得,是早年做被面剩下的,奶奶拿它包过鞋样子。族谱续到“光绪三年迁宁夏”就断了;后头几页是后人用钢笔添上去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到爷爷那辈就没了。太爷爷当年是挑着担子还是推着独轮车来的,路上有没有饿死、丢在半道上的,谱上一个字都没有。就那么一行小字,把几千里路以及一大家人的死活,全给压进去了。

那天下午我爸话挺少。晚饭我妈下了面条,他扒拉两口就把筷子撂下了,说没胃口。我妈嘟囔,河南人陕西人还不都一样过日子。

到了夜里,她悄悄问我,咱往后还算本地人吗。她娘家也是后迁来的,最怕被人喊“外来的”,刚熬成个“本地媳妇”,这下可好。我答不上来,压根就没想过这个。孩子填表,籍贯那一栏年年填宁夏,往后难不成要改河南?

闺女八岁,学校让写“我的家乡”,她理直气壮地写了宁夏、黄河、沙湖。我没跟她提河南,她还小,说了也不懂;我自己都没整明白,拿啥教她。

老张在街口修鞋修了二十年,河南周口人。以前我爸喝酒爱打趣,说你们河南人就是能跑,老张嘿嘿一笑,说能跑才活得下来。这两天我爸路过他的摊子,话少了,站上半天,递根烟,也不说啥。

后来我查了查,人家管河南叫“老家河南”,说全国汉族的姓氏,一多半都发源在那儿。其实想想也不稀奇,几百年逃荒、打仗,人跟水似的来回淌。可真轮到自家头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过了两天,我爸让我把县名和那行小字抄在纸上,字写大点。我抄好了,他叠成两折,塞进上衣口袋,跟医保卡以及老年卡搁在一块。

我也没闲着,查了查那个县归哪个市管,坐火车到银川要几个钟头,然后把这些都存进手机备忘录里,没标名,就那么存着。

昨晚他打来电话,正事说完,忽然问,河南那边现在还旱不旱。我说不旱了,种麦子呢。他哦了一声,电话那头有剥蒜的动静,一瓣一瓣地剥,剥得挺响,也没再说别的,就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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