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那天,柳玉萍正在超市理货,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老家的口音,很急:你是高长福媳妇吗?你婆婆快不行了,从坡上摔下来,一直喊长福的名字,你们赶紧回来一趟。
她手里一箱苹果差点砸到脚上。她说:你是不是打错了,我婆婆早过世了。对方沉默了一下,说:啥过世了?桂英婶子活得好好的,八十六了,就长福一个儿,你们十五年没回来过,村里人都当他在外头出事了。
柳玉萍今年四十一岁,甘肃天水人,跟高长福结婚十五年,一儿一女,儿子十四,女儿九岁。房有了,车有了,孩子成绩不错,街坊眼里是过了十五年安稳日子的正经人家。她给丈夫打电话,只问了一句:你跟我说实话,你妈是不是还活着?电话那头,这个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晚他进门没换鞋,站在客厅中间说:玉萍,我对不起你。然后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跪下了。他把十五年的事一句一句说了:老家在秦安县下面的山沟村里,爹死得早,妈一个人拉着他和妹妹。他十九岁出来打工,走时跟妈说,挣了钱就回来接你。可工地出事赔了钱,合伙做生意又亏了,一年一年,钱没挣下,人也没脸回去。三十岁上媒人介绍对象,对方一听家里有个老娘、有个妹妹,掉头就走。后来媒人教他一句话:你别说家里有人。他就说了,说到结婚,说到两个孩子,说到今天。
柳玉萍问他妹妹呢。他头垂得更低:我妹嫁到邻县了,这些年是她一个人伺候我妈,我每个月给她打钱。打多少?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年头不好就不打。他一个月在工地挣六千多,抽十五块一包的烟。她笑得眼泪都下来了:你给两个孩子包红包都是一百起步,你妈在你心里就是个三百块的价位?他没说话,就那么跪着。
那一夜她坐在阳台上,从两点坐到天亮。脑子里过的不是自己多委屈,是一个从没见过的画面:一个老太太,在山沟里一间土房里,十五年。儿子一年不回,两年不回,五年不回,十年不回。她怎么跟村里人解释?说长福在城里忙。她摔下坡的那两天,喊的是长福。
第二天一早她没吵也没回娘家,跟超市请了假,给妈打了个电话,然后对高长福说:开车,去秦安。他愣住了:玉萍你不跟我离婚?她说:我离不离婚,等见完你妈再说。你现在先想想,见了你妈,你那第一句话怎么说。她心里想的很简单:不管这个婚往后还在不在,那个老太太,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不知道。
从县城到那个村开了三个多小时,最后一段土路车开不进去,停在坡下走上去。村子小得很,十几户人家,土墙、柴垛、几只鸡。院门前,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躺在门板上晒太阳,盖着一床旧棉被,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正一勺一勺喂水。那妇女抬头看见他们,眼圈腾地红了,站起来喊了一声:哥。高长福扶着门框,腿一软,喊了一声:妈。
老太太慢慢转过头,眼睛不太好使,眯着看了半天,抖着手抬起来,说:长福啊,你咋才回来,妈这腿摔了,还以为见不着你了。妹妹过来拉着柳玉萍的手,一边哭一边说:嫂子,你别怪哥,他也是没脸回来。她看着那双粗糙的手,四十来岁的人,脸晒得跟六十的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跟着一起哭。村里老人过来拉着高长福的手说:你妈这些年,天天在村口望你。
她原计划是见完人、把话讲清楚、回去办手续、孩子跟她。可在那个院子里待了两天,决定反过来了。她跟高长福摊在村口的石碾子上谈:你这十五年骗我,这笔账我记着,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但我问你一句,你把妈接回去,你养不养?他说养。钱谁管?你管。往后每个月给妹妹多少?他说你说多少就多少。她说:一千五,按月打,一天都不许拖,孩子学费另算。他点了头。
她还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十五年的日子给两个孩子讲清楚,一个字不许瞒。他照做了。儿子听完,站在奶奶床前,半天,喊了一声奶奶。老太太眼泪哗哗地流,说:哎,我的孙娃子。
今年春天,婆婆被接到县城,次卧收拾出来给她住。小姑子在村里守了老太太十五年,如今每个月给她打钱,逢年过节接她来住。婆婆腿脚不便,天天坐在阳台上看楼下,说这辈子没住过这么亮堂的屋子。有一天她拉着柳玉萍的手说:玉萍,是长福对不住你,妈给你赔不是。她说:妈,你别赔不是,你就好好活着。
柳玉萍说,她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原谅高长福,有些夜里想起来,还是会背过身去。但她慢慢明白了一件事:他骗她,是因为穷的时候被这个世界逼着,把家里人当成了累赘藏起来。他藏了十五年,被这十五年的心虚啃得比谁都狠。他最大的毛病不是坏,是怂,是穷怕了的怂,是把脸皮看得比妈的命还重的怂。
她把这件事写出来,是想跟天下的姑娘说一句:结婚之前,把他老家走一趟,把他爹妈见一面,别信“没牵没挂”这种便宜话。一个连自己爹妈都能从人生里删掉的男人,今天能删爹妈,明天就能删你。也是想跟那些在外头漂着、十几年不敢回家的男人说一句:你以为你在躲穷,其实你在躲自己。你妈的十五年,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现在一家人吃饭,四个人变五个人,多了一双筷子。婆婆吃得少,她就单独做软和的。婆婆常说:玉萍,妈吃不了几年了,你别麻烦。她说:妈,麻烦你多活几年,我才麻烦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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