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医院七楼骨科走廊,灯白得晃眼。母亲被推去做片子,平板车的轮子一路响到走廊尽头。我抱着她的外套和一双拖鞋站在墙边,手机震了两下。
人事的小周发来一条消息:“兰姐,明早九点,王经理办公室,他要跟你聊聊岗位的事,你别紧张。”
别紧张。这三个字,反而让我腿一软。
医生拿着片子出来,把我叫到看片灯前:股骨颈骨折,七十四岁的人,这种位置长不上,得做手术,打钉或者换关节,押金三万,家属签字。
我捏着笔,手抖了很久才把名字写上。什么时候起,签字这一栏站的人是我了?记忆里我妈还是那个能扛两袋米上五楼的人,三天前夜里起身上厕所摔了一下,就这么折了。
我给我哥打电话。他在苏州,孩子正初三:“姐,我给你打五千,实在走不开,你先垫着。”老陈跑长途,说夜里十一点前能赶到医院。
十一点多,老陈拎着保温杯进来,一身柴油味。他不会说什么,蹲在走廊尽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摁在一个空矿泉水瓶里。快十二点,他忽然开口:“你那笔定期,还剩多少?”
五万。存了三年,一笔一笔攒的,本来是留给小宇高三补课和上大学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明天先取吧。补课的事……再想辙。”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先去了银行。柜员说定期提前支取按活期算,损失六百多利息。我说行。九点整,我推开王经理办公室的门。
王经理四十岁不到,给我倒了杯茶,客客气气。我们公司做食品批发,我在行政那把椅子坐了二十一年,从手工台账做到电脑记账,每个批发户的账目都在我脑子里。
他说这两年生意难,三个仓库并成一个,行政从八个人减到三个,给我两条路:一是转岗去郊区仓库做理货员,两班倒,要上夜班;二是“自愿离职”,公司给两万块补偿金,外加当月工资。
我说,王经理,我今年五十。我妈股骨刚打了钉子,往后几个月得有人伺候,儿子高三住校,夜班我是熬不了的。行政能不能留我,工资降都行。
他捏着茶杯盖,转了两圈:“兰姐,公司困难,没办法。”
我问那两万块算什么,二十一年的社保,两万块够缴一年吗?
他说你不签就去仓库,考勤说话;你要走劳动仲裁也行,但没必要,伤感情。
我出了门,在楼梯间坐了十分钟算账:走劳动仲裁,申请、开庭,至少半年。半年里,我妈的康复、小宇的补课,没有一件事能等我。我的时间,比两万块值钱。这笔账,他们算得清清楚楚。
手术排在周四。进去前,麻醉师问我妈紧不紧张,她笑:“够本了,就是身体不争气。”我站在边上,眼圈发热,扭过头去假装理输液管。
我哥的五千到了,老陈转来八千,备注写着“给妈的手束用,先垫着”,“手术”打成“手束”,手抖的。我坐在走廊的塑料凳上,忽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年,连婚纱照都舍不得拍,他说等有钱了带你去杭州。三十年过去,还没去成。
人都说五十岁的女人,谈爱情嫌晚,谈生死嫌早,卡在中间这道缝里。其实哪顾得上爱情,永远有比爱情更急的事,摆在眼面前,连走神的空隙都不给。
下午四点四十,手术结束,医生说顺利,康复至少三个月。走出医院,我给王经理打了电话:我签。
签完字第二天,我去社保大厅问:灵活就业接着缴,一个月九百六,要缴到五十五。窗口的人让我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我说不用商量,缴。
最后一个班是周五。我抱着纸箱从行政部门出来,里面是我的茶杯、保温瓶,和二十一年的工作笔记。同事们低头装忙,没人敢看我。
小周追到电梯口,往箱子里塞了一袋橘子:“兰姐,保重。”说完扭过头去抹眼睛。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掉,像我这二十一年,一下子掉完了。
那一个月,我投了三十二份简历。表格上都要填年龄、婚姻状况、子女是否拖累。年龄那一栏,我写“50”,笔顿一下,才能落下去。三十二份简历,回来两个:一个药店招营业员,站班,两千九;一个超市招生鲜理货员,三千六加全勤,但要做早班,五点半到岗。
面试我的主管二十来岁:“阿姨,智能手机会用吧?起得来吗?”
我说会,我这辈子就没睡过懒觉。
生鲜区第一天,主管教电子秤,三十多个编码,教了一遍:“看两遍就记住了。”年轻人的记性,看两遍就进去了。我掏出手机想录音,被他看见,店里不让录。
我只能从包里翻出个本子,一笔一画地抄:大白菜40-003,五花肉61-011,特价鸡蛋每周二变价。
晚上在病床边背编码,老花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一页纸写得密密麻麻,跟高中生似的。我妈醒了看见:“五十的人了,还背课文。”
我说这是手艺。背下来了,谁也拿不走。
第三周,我摆错了一张价签。鸡蛋特价四块九毛八,我挂成五块九毛八,顾客在柜台前跟我理论了十分钟,围的人越来越多。主管过来,一句话没说,当月绩效扣五十。
我想说句眼睛实在跟不上,话到嘴边又咽了,道歉,换签。那天站了九个钟头,回家小腿肚子胀疼,脱袜子的时候,手够不着脚。
老陈看见我揉腿,没吭声。第二天跑车回来,他带了一双弹力袜和一盒钙片,说药店老板推荐的。我说这么贵,骗子。他说是不是骗子你先穿着。
三十年的夫妻,我们的对话就是这么一句接一句,没有一句软话,可袜子是合脚的。
小宇看见那个本子。他那天没说话,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忽然问我:“妈,五花肉多少号?”
61-011。
“那羊肉卷呢?”
62-007。
他一口气问了一串,问完了笑:“过关。”我骂他贫嘴,可那天夜里背编码,背得格外顺。
九千八的补课费,我还是给他交了。他说妈我可以不补,我说不许再说这话。他没再顶嘴,第二天给我手机上装了个备忘软件,扫一下就能念编码,让我公交车上听。
我学了两遍就会了。当年我教他握笔,现在他教我用手机。我们娘俩不说谢谢,都搁在这些事情里了。
十二月初,我妈出院,推着助行器慢慢走,医生说再养三个月能拄拐。我打听了一家护工培训班,学费两千,周末上课,过了年就去。多一门手艺,多条路。
每天夜里,我定两个闹钟。一个五点十分,一个五点十五。年轻人一个就够,我得两个,第一个叫醒我,第二个防着第一个不管用。
五点四十,头班车。整条街只有路灯和早点摊。超市的灯一排排亮起来,我戴好手套,一排一排对价签,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社保还要缴到五十五,我妈的康复还有三个月,小宇开春就一模。
往事一地鸡毛,来不及扫;前头路还长,没人替我扛,也不必让人知道有多沉。
五点十分的闹钟,明天还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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