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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入五百万,过年回村打牌输了六百块,反倒让我把亲戚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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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入五百万,过年回村打牌输了六百块,反倒让我把亲戚看透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把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没敢往自家院里开。后备箱里装着给爹妈买的羊绒衫、两瓶十五年的茅台、一箱车厘子,还有老婆林悦提前半个月列单子采买的各式年货。村里路窄,旁边堆着谁家盖房剩的砖头,我怕刮了车漆,也怕那明晃晃的黑色奔驰太扎眼。虽说在北京我那辆GLE也算不上什么好车,可搁在王家坳,这铁疙瘩往村道上一停,比村支书家门口那对石狮子还惹眼。

我拎着大包小包往家走,棉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响。路过二叔家敞着的大门,里头传来哗啦啦的麻将声,二婶探出半个身子,眼睛先往我身后瞅了一圈,才落到我脸上。

“哟,建业回来啦?今年咋没开车进来?”她嗓门亮,这一嗓子半个巷子都能听见,“你爹妈刚才还念叨呢。”

“怕堵着路,二婶。”我笑着递过去一盒软中华,“您跟我二叔身体都硬朗吧?”

二婶接过烟,翻来覆去看了看牌子,嘴上说着“回来就回来呗花这钱干啥”,手已经麻利地揣进围裙兜里了。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三姑家的小子今年又没挣着钱,昨儿个找你二叔借五千,你二叔没借,你三姑气得在院子里骂了半宿。你回来正好,你爹还欠我两千块卖猪的钱呢,年前能不能……”

“一会儿我给您送去。”我赶紧接话。

“不急不急,”二婶摆摆手,眼睛又往我提的年货上溜了一圈,“哎建业,听说你在北京混大发了,一年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我没承认也没否认,笑笑就往家走。背后听见她跟串门的刘婶嘀咕:“看人家建业,小时候鼻涕拉碴的,现在人模狗样……”

我家院子还是老样子,水泥地裂着缝,墙根码着爹拾掇的干柴。妈在灶屋炸丸子,油烟顺着门缝往外冒,爹蹲在屋檐下杀鸡,见我进来,手上血糊糊地就站起来:“冷不冷?快进屋烤火。”

林悦带着闺女朵朵初四才到,说要陪她爸妈过完初二再来。我进屋把东西搁下,妈追进来唠叨:“又买这么多东西,上回拿的羊绒衫还没上身呢,浪费钱。”可我看她转身就拆开包装袋,对着镜子比划,嘴里哼着《朝阳沟》的调子。

晚上吃饭,爹抿了口我带的酒,咂摸半天说:“这酒不赖,得百十块一瓶吧?”我说差不多,他咂舌:“以后别买这么贵的,我喝着跟村头老赵家散装酒一个味儿。”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腊月二十九,三姑来了。拎着一兜子自家蒸的粘豆包,进门就拉着我妈的手抹眼泪,说表弟小军今年在工地上干了十个月,老板跑路,一分钱没拿着,媳妇闹着要离婚,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我妈跟着叹气,三姑话锋一转:“嫂子,建业在北京认识的人多,能不能给小军找个活儿干?不用多体面,能挣着钱就行。”

我正给朵朵发微信问她想不想爸爸,听见这话抬起头:“三姑,我在北京也就是个上班的,认识的人有限。小军会干啥?”

“啥都会!电工证、焊工证都有。”三姑眼睛亮了,“前年还在郑州干过装修,贴瓷砖贴得可好。”

“那这样,过完年我问问朋友公司有没有工地要人,但不敢保证啊。”我说。

三姑千恩万谢地走了。我妈送完人回来,叹了口气:“你三姑也是难,小军那孩子老实,就是运气不好。”她顿了顿,“你二婶那边,我听说她跟人说你在北京当大老板,一年挣好几百万,你二叔想问你借五万块翻修房子。”

我夹花生的筷子停了一下:“我挣多少她咋知道的?”

“我嘴欠,上回跟她唠嗑说漏了。”我妈有点不好意思,“你爹骂我了。”

“没事妈,”我宽慰她,“二叔真要开口,我有数。”

大年三十,我帮着爹贴对联。浆糊是面打的,刷子秃得只剩半截毛。二叔从门口过,停住脚仰头看,念了一遍“福星高照全家福,春光耀辉满堂春”,点了点头:“建业,你这字写得好,比街上卖的那些强。”

我笑笑:“二叔,您家对联贴了没?要不我过去帮您写?”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二叔摆摆手,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建业,那个……听你二婶说你在北京混得不错?”

来了。我把手里的横批放下:“还行,混口饭吃。”

“你看你这话说的,谦虚。”二叔掏出烟,我赶紧点上火,“二叔有个事儿,就是家里房子想翻修一下,二楼那间漏雨好几年了,你兄弟谈了个对象,人家女方说没新房不结婚。二叔手里还差五万块,你看能不能……”

我抽了口烟,没立刻接话。二叔赶紧补充:“不白借,开春卖了猪先还你一万,剩下的年底保准清。”

“二叔,我今年手头也紧,”我说,“北京那边房贷一个月两万多,朵朵上幼儿园一年十几万,林悦她妈身体不好住院又花了不少。这样,我给您拿两万,您先用着,也不用急着还。”

二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扯开来:“两万也行两万也行,二叔就知道你是个实在孩子。”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爹从梯子上下来,低声说:“你二叔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借五万他敢拖你十年。两万正好。”

除夕夜吃过年夜饭,按村里老规矩要守岁。爹妈熬不住先去睡了,我刷了会儿手机,听见隔壁二叔家麻将声震天响。正犹豫要不要过去凑个热闹,二婶的嗓门穿过院墙:“建业!过来打牌!三缺一!”

推开门,二叔家堂屋支着自动麻将桌,灯管瓦亮,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砂糖橘。二叔、三姑家的大表哥陈军、还有隔壁刘婶的弟弟刘老四已经坐好了。二婶把我往空椅子上一按:“打五块的,不大。”

我搓了搓手:“行,好几年没打了,二婶您手下留情。”

前几把牌运不错,赢了八十多块。二婶开始念叨:“建业你这手气好,在北京是不是天天打?”刘老四打出一张三万:“人家建业打的是大牌,这三块五块的看不上。”

我笑着说真不打,忙得跟狗一样哪有空。

打到十一点多,风向变了。二叔坐庄连胡三把,有一把还是自摸清一色。陈军输急眼了,出牌开始摔摔打打。又一把我点炮给二叔,二叔把牌推倒:“胡了!给钱给钱。”

我数了数筹码,这晚上拢共输出去六百多。其实没啥感觉,六百块在北京也就两碗面钱。可二婶不这么看,她一边收牌一边说:“哎呀建业输这么多,你二叔你俩是不是合伙坑人家呢?”

二叔嘿嘿笑:“运气好运气好。”

这时候陈军突然把牌一推:“不打了,没意思。”他脸黑着,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甩下一句“输不起别玩”就往外走。二婶在后面喊:“大过年的你甩脸子给谁看呢!”

陈军头也不回:“给我自己看!人家年入五百万,赢咱这三瓜俩枣的六百块,稀罕?”

屋里安静了一瞬。刘老四打圆场:“哎呀陈军喝多了……”

“我没喝多!”陈军站在院子里,嗓门扯大了,“我妈为了五千块求爷爷告奶奶,人家二叔五万都不借!我表弟建业倒好,北京大老板,回来打五块的牌!两万块跟打发叫花子似的!这一家子人,心都是石头长的?”

二叔脸挂不住了:“陈军你放什么屁!我啥时候说不借了?你三姑那情况……”

“别跟我提我妈!”陈军指着他鼻子,“当年我爸走得早,我妈拉扯我容易吗?你们谁帮过一把?现在人家发达了,你们一个个往上贴,贴不上就翻脸。这叫什么亲戚?”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风一吹,酒醒了大半。陈军看见我,冷笑一声:“建业,你也别装。小时候你掉河里还是我爸给捞上来的呢,你记着吗?”

“记着,表哥。”我说,“那年我六岁,大冬天,姑父在炕上捂了我一宿。”

陈军眼圈红了:“那你还……”

“表哥,我给你说实话吧。”我把烟盒递过去,他没接,我自己点了一根,“我在北京是挣了些钱,但没二婶传的那么多。五百万是税前,七扣八扣到手也就两百多万。房贷一年三十多万,朵朵幼儿园加兴趣班小二十万,林悦她妈做手术自费部分花了八万,我爹妈这边我每年给五万,再加上平时人情往来、车险油钱,一年到头真攒不下啥。今年公司效益不好,年终奖砍了一半,我头发一把一把掉。”

陈军不说话了。

“二叔借钱的事,我给两万是因为我确实拿不出五万现金,总不能去借网贷吧?三姑那边我答应了给小军问工作,问着了是运气,问不着我也没办法,我又不是开公司的。”

二婶从屋里探出头:“建业你这话说的,二婶又没逼你……”

“二婶,”我转头看她,“您往外传我挣五百万的时候,想过我难处吗?村里人都知道我大老板了,回头谁家办事我随礼少了,您说我冤不冤?”

二婶缩回去了。

陈军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冻土。我蹲他旁边:“表哥,小军那工作的事我记着呢。我们公司合作的一个装修队老板跟我关系不错,初六我给他打个电话,让小军去试试。工资肯定比不上北京白领,但踏实干一年挣个十来万没问题。”

陈军抬起头,嘴张了张,啥也没说出来,使劲点了下头。

第二天大年初一,我照例去给长辈拜年。二叔家门口,二婶正端着盆倒水,看见我,脸上讪讪的:“建业来了,快进屋,你二叔正说你呢。”

二叔在堂屋抽烟,见我进来,把烟掐了:“建业,昨晚陈军那话别往心里去,他喝多了。”

“没事二叔,话糙理不糙。”我把两万块现金搁桌上,“您数数。”

二叔盯着那两摞钱看了半天,抽出一沓推回来:“一万够了,剩下那一万你拿回去。你二婶昨晚跟我说了,你在北京也不容易。小军那边,能帮就帮一把,那孩子是可怜。”

我愣了一下,把那一万又推回去:“拿着吧二叔,开春买猪崽不是得用钱吗?等年底卖了猪再还我。”

二叔没再推,从柜子里摸出半瓶酒:“喝点?”

“喝点。”

爷俩就着花生米喝了二两。二叔喝得脸红脖子粗,开始讲我小时候爬树掏鸟蛋摔下来,他背着我跑了三里地去卫生所的事。讲到一半二婶进来收碗,瞪了他一眼:“老掉牙的事翻来覆去讲。”二叔嘿嘿笑。

初三那天,三姑带着小军上门了。小军二十八了,看着像三十八,一脸老实相,进门就喊“哥”,然后就不知道说啥了。我问他装修那些活拿不拿得起来,他点头:“会,水电改造、贴砖、刷墙都行。”我当场给北京的装修队老板打了个电话,开了免提。老板说初八开工,让小军初七到,先从学徒干起,一天三百,管住不管吃。

小军眼睛亮了:“真的?哥,三百一天?”

“三百一天,干得好还涨。”我挂了电话跟他说,“但有一条,不能喝酒误事。你们在工地喝多了闹事,我这张脸就搭进去了。”

“不喝不喝,保证不喝。”三姑在旁边直抹眼泪,“建业,姑谢谢你……”

“行了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初四林悦带着朵朵到了。朵朵一进院就喊“爷爷”,我爹乐得把鸡食盆子都踢翻了。林悦给爹妈拿了新买的羽绒服,又悄悄问我:“你二叔那事咋样了?”

“给了两万,二叔退了一万。”

“行,比我想的强。”林悦把朵朵的围巾解下来,“我妈说了,咱家今年也不宽裕,能帮的就帮到点子上。小军那工作你上点心,别放空炮。”

“放不了,电话都打完了。”

晚上吃饭,我爹喝高兴了,说起我小时候学习好,年年拿奖状,有一回拿了三好学生,他高兴得杀了只下蛋的母鸡给我炖着吃。我妈在旁边拆台:“那鸡后来不下蛋了,你爹后悔得直拍大腿。”满桌子笑。

林悦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我捏回去。日子紧归紧,这顿饭吃得踏实。

初五迎财神,村里鞭炮响了一早上。二叔家杀猪请客,给我家端了一大盆杀猪菜。陈军也在,主动坐我旁边,闷了半天说:“建业,昨晚那话我说得过了,你别计较。”

“早忘了。”我给他倒酒,“小军初七走,你初六陪他去镇上买两件干活穿的衣裳,钱我出。”

“那哪行……”

“我说行就行。”

陈军闷头喝了一杯,没再推。

初六我要回北京了。妈往车上塞了一堆东西:炸好的丸子、腌的咸菜、冻起来的粘豆包、两只杀好的土鸡。后备箱实在塞不下了,她又把两棵大白菜硬挤到后座脚底下。

“够了妈,北京啥都有。”

“北京的白菜哪有家里的甜。”妈把最后一个塑料袋系好,拍了拍手,忽然眼圈红了,“明年早点回来。”

爹在旁边站着,手插袖子里,嘟囔了句:“开车慢点。”

车子发动,后视镜里爹妈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朵朵趴在车窗上喊爷爷奶奶再见,林悦搂着她,转头跟我说:“你妈刚才偷偷往朵朵兜里塞了五百块钱。”

我从兜里摸出钱包,把二叔退回来的一万块现金递给她:“回头存上,明年过年给爸妈多留点。”

“你呢?”

“我留六百。”我笑了笑,“打牌输的。”

林悦瞪了我一眼,自己也笑了。

上了高速,朵朵在后座睡着了。林悦忽然说:“其实你二婶那个人吧,就是嘴碎,心不坏。昨晚她偷偷给我塞了一兜子土鸡蛋,说给朵朵补营养。”

“我知道。”我看着前面的路,“都这样,说翻脸就翻脸,说掏心窝子也真掏。”

“那你今年到底挣了多少?”她问。

“四百万出头吧,比去年少。”我实话实说,“年终奖悬了。”

林悦沉默了一会儿:“没事,我那份工作也涨了点。过了年我把朵朵那个马术课停了,她又不想学,纯粹浪费钱。”

“行,你定。”

车过了省界收费站,天色暗下来。我想起二叔家那桌麻将,想起陈军红着眼睛说的那些话,想起小军初七就要坐火车去北京。六百块钱输出去,反倒把好些事儿看明白了。亲戚这层关系,说薄也薄,一句话就能翻脸;说厚也厚,打断骨头连着筋。谁也别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画脚,都是被日子推着往前走的普通人,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算计,可到最后,能伸手拉一把的时候,大部分还是愿意伸的。

我把暖风调小了点,对林悦说:“明年过年,咱还回来。”

“废话,不回来去哪。”

朵朵在梦里嘟囔了一句“爷爷家的小狗”,翻个身又睡了。我笑了笑,踩了脚油门,朝着北京的方向开。前头路还长,该省的省,该花的还得花。日子嘛,不就是这么一天天过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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