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湖南衡阳一场白事,发生一件令人不能理解却匪夷所思的怪事。
事情得从我们村谢家老倌子谢德贵说起。我叫谢建国,按辈分喊他德贵叔,其实出了五服,就是同一个祠堂挂过号的族亲。德贵叔在镇上摆了一辈子修鞋摊,农贸市场门口那棵老樟树底下,一台手摇补鞋机,一个木头箱子装钉子胶水拉链头,腊月里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在那锥鞋底。他老伴走得早,留了个儿子叫谢志强,在外头跑长途货运,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德贵叔七十三那年查出肺上有毛病,拖了两年,今年入秋就不行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八月十四半夜走的,护士说走的时候挺安详,没受什么罪。
白事定在八月十六出殡。我们这地方规矩,人走了在家停三天,亲戚朋友来吊唁,十六正日子上山。德贵叔的丧事是他侄子谢志刚操办的,志刚在村里当会计,办事稳妥,从搭灵棚到请八仙到定酒席,三天下来安排得妥妥帖帖。灵堂设在老屋堂屋里,德贵叔的棺材停在正中间,黑漆漆的杉木棺材,是他五年前自己选好料让镇上木匠打的,棺材头上拿金漆描了个大大的“奠”字。棺材前头摆供桌,供着米饭、红烧肉、整条鱼、三杯酒,香炉里的香一天到晚没断过。两边墙上挂满挽联花圈,村里老伙计们送的,上头写着“德贵老大人千古”“驾鹤西去一路走好”之类的话。院里院外挤满了人,打牌的、嗑瓜子的、帮忙端茶倒水的,闹哄哄跟赶集似的。志刚请了镇上罗家班的响器班子,唢呐锣鼓从早吹到晚,吹得我耳朵嗡嗡响了两天。
怪事出在十六早上出殡的时候。按我们这规矩,八仙——就是抬棺材的八个壮劳力——得在早上七点准时起棺。八仙是志刚提前请好的,都是村里四十来岁的汉子,平时抬石头扛麻袋不在话下,抬个棺材本不算什么。头天晚上他们几个还喝了酒,说第二天早点起把活儿干利索。七点整,罗家班吹起大出殡的调子,八仙分两排站棺材两侧,领头的喊了声“起”,八个人同时发力,棺材纹丝没动。领头的愣了一下,又喊了声“起”,这回使了劲,棺材还是不动,跟钉在地上似的。旁边看热闹的都不吱声了,唢呐也停了。领头的抹了把汗,说再来,八个人脸都憋红了,棺材晃都没晃一下。
这下炸锅了。村里老人开始嘀咕,说德贵叔是不是有心事没放下,舍不得走。志刚急得团团转,赶紧让人去镇上买纸钱,在棺材头前烧了一大堆,边烧边念叨,叔你安心上路,家里的事有我呢,志强那边我也给他打了电话了,在路上了。烧完纸钱再抬,还是抬不动。志刚他娘又让人去拿德贵叔生前穿过的衣服鞋子,搁棺材盖上,说老谢你东西都给你带上了,你还有啥不放心的。没管用。罗家班的吹鼓手又换了套曲子,吹了段《哭皇天》,吹得人心里发毛,棺材照旧稳如泰山。
这时候有人出主意说是不是棺材底下卡了什么东西。几个胆大的趴地上拿手电照,棺材底离地还有两寸高呢,底下干干净净,连根草都没有。又有人说是不是打棺材的时候榫卯没留够尺寸,热胀冷缩卡死了。志刚说不能啊,这棺材打了五年了一直搁杂物间,今年夏天他还让人搬出来晒过,榫头都活泛得很。
折腾了快四十分钟,德贵叔的老婆——后娶的那个,姓刘,我们喊刘婶——从屋里出来了。刘婶跟德贵叔过了二十年,是前头男人没了改嫁过来的,平时在镇上超市给人理货,话不多,闷头干活的人。她走到棺材跟前,伸手摸了摸棺材盖,忽然回头问志刚,你叔那个修鞋箱子呢?志刚说在家里呢,没动。刘婶说你去,把鞋箱子最底下那层隔板掀开,里头有个塑料袋包着的存折,你拿出来。
志刚愣了,说婶你这时候说这个干啥。刘婶说你去拿。志刚跑回家把鞋箱子搬来了,那箱子我见过,木头做的手提箱,盖子上一圈铜钉磨得锃亮,里头分三层,上头放钉子合页,中间放胶水线团,最底下一层是块活动板,掀开以后是个暗格。志刚把板子抽出来,手往里一摸,真摸出个塑料袋,包得里三层外三层,打开一看,是个农村信用社的存折,余额两万三千六百块。刘婶把存折接过来看了一眼,搁在棺材盖上,拍了拍棺材头说,老谢,钱找着了,你藏得还挺严实,我早看见你搁里头了,一直没吭声,就是等你哪天真走不动了我再拿出来使。你放心,我一分不乱花,留着养老。志强那边我不管,他有手有脚跑大车,挣得比你多。
说完这话,刘婶朝八仙挥了挥手,说行了,抬吧。领头的喊了一嗓子“起”,八个人一使劲,棺材轻轻巧巧就起来了,跟抬个空箱子似的。满院子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说话。唢呐锣鼓重新响起来,八仙抬着棺材往外走,一路顺顺当当上了山。下葬的时候天晴得好好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坟头刚垒好,不知道从哪飞来一只花蝴蝶,在坟头上绕了三圈,落在新土上歇了歇翅膀,又飞走了。刘婶蹲在坟前烧纸,嘴里念叨着老东西你走吧,别惦记了。
后来这事在村里传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德贵叔年轻时走南闯北修鞋见过世面,会点歪门邪道的东西,最后一口气咽不下就是在使法术。也有人说棺材抬不动是因为那天早上露水重,棺材底吸在地上,后来刘婶说话拖了时间,露水干了自然就抬起来了。还有人说压根就是八仙头天晚上酒喝多了没劲,后来缓过劲了。
我谁也不信,我就信我亲眼看见的。德贵叔藏那两万块钱我是知道的,有一回我去他摊上补鞋,看见他把一个存折往箱子底下塞,看见我来了赶紧盖住,嘿嘿笑着说攒点棺材本。我说婶子不知道?他说知道啥,你婶子眼里揉不得沙子,我攒点私房钱容易吗我。我说你这钱攒了干啥用。他说干啥用,赶明儿我走了,给她留点念想,她跟我这些年没享过福。
出殡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我老婆学这事,我老婆说你看人家德贵叔,一辈子抠抠搜搜,临了还知道给老伴留一手。我说你啥意思。她说没啥意思,你明天把工资卡给我,我替你保管。我说你做梦。她拿枕头砸了我一下说,那你学德贵叔藏私房钱也行,藏好了别让我找着。我嘿嘿笑说那不能,我藏了你找不着,我走了棺材谁抬。她呸了一声,说大晚上的说啥晦气话,睡觉睡觉。
今天早上我路过农贸市场,樟树底下那个修鞋摊空了。旁边卖水果的老周把摊子往那边扩了半尺,说空着也是空着。我看了两眼走了,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德贵叔那台手摇补鞋机让志刚收回家了,说是留个念想。那两万三千六百块钱,刘婶真没乱花,前两天去信用社存了定期,存折用红布包着搁在枕头底下了。志强从外地赶回来那天,在坟前跪了半个钟头,起来跟他婶说,婶,往后每个月我给你打五百块钱。刘婶说不用,你跑车不安全,攒着娶媳妇。志强说不,我爸没了我得管你。俩人在坟前推了半天,最后刘婶说行,五百太多了,三百吧,多了我不收。
这事就过去了。村里人嚼了几天舌头也散了。就是昨天我经过谢家老屋,看见门口贴着白对联,门框上还挂着出殡那天没摘干净的白布条。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那天棺材抬不动的时候,刘婶出来说话那架势,不慌不忙的,跟早就知道怎么回事似的。她跟德贵叔过了二十年,能不知道他攒私房钱?也就是德贵叔自己觉得藏得严实。俩老口子,一个藏着掖着装不知道,一个到死都以为自己瞒过了对方。你说这事匪夷所思吧,可搁在过日子的人身上,又好像正常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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