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村一男孩考上军校后再没回村,四五年间全家搬走,与村也没联系
我叫刘德厚,今年六十三,山东菏泽人,在长春二道区开了个修鞋铺子。可我心里头一直搁着件事,搁了十几年了。我们村有个男孩,叫刘建军,比我小二十来岁,论辈分是我侄子。他考上军校那年,全村放鞭炮,他爹摆了二十桌。可打那以后,他就再没回过村。四五年间,他爹他妈他妹,陆陆续续全搬走了,跟村里再没联系。
村里人说啥的都有。有人说他在部队当了大官,把爹妈接去享福了。有人说他犯了错误,没脸回来。有人说他牺牲了,家里人不愿意说。我每年回村上坟,都打听一嘴,没人知道准信儿。
去年,我碰见他爹了。
去年秋天,我回菏泽老家给我爹娘上坟。上完了坟,我坐村口老槐树底下抽烟,过来一个老头,骑个三轮车,车斗里搁着两袋子玉米。他骑到我跟前,刹车,下来,说“德厚?你是德厚不”?我抬头一看,愣了半天。这人黑瘦黑瘦的,头发全白了,穿件旧夹克,脚上一双胶鞋,鞋帮子磨得发白。我认出来了——是建军他爹,刘长福。
我说“长福叔?你咋回来了”?他说“我回来办点事,把老宅子卖了”。我说“你搁哪儿住”?他说“新疆,乌鲁木齐”。我说“你咋跑新疆去了”?他把三轮车支好,坐我旁边,说“德厚,你抽烟不”?我递了根烟,他点上,抽了一口,说“德厚,村里人是不是都寻思建军出事了”?
我没吭声。
他说“没出事。他在部队干得好好的。就是……回不来”。
我说“咋回不来”?
他说:“他考上军校那年,分的是边防。新疆军区,边防团,守边防线的。那地方,叫啥我记不住,反正搁边境线上,海拔四千多米,一年到头下雪。他毕业分过去,头一年就给家里打电话,说‘爸,我这边挺好的,就是信号不好,打电话得跑到山顶上’。我跟他妈说‘信号不好不怕,人好好的就行’。”
他抽了口烟,接着说:“头两年,他一年回来一趟,待十天。第三年,他说‘爸,今年回不去了,哨卡上人不够,我得盯着’。第四年,又说回不去。第五年,又说回不去。我跟他妈急了,说‘你到底啥时候能回来’?他说‘爸,我这边走不开。要不你跟我妈搬过来吧,搁乌鲁木齐,离我近点,我休假能回来’。”
“我跟他妈寻思了半宿。我搁村里种了一辈子地,他娘喂了一辈子鸡,我俩去乌鲁木齐干啥?可建军说‘爸,我调不到内地,我这辈子就在边防了。你们要是不来,我一年回不了一趟,你们老了谁管’?”
“我跟他妈把地转了,把鸡卖了,把房子托给他叔看着,去了乌鲁木齐。建军搁乌鲁木齐给我们租了个房子,他一个月休假回来一趟,待两三天,又走。我跟他妈搁乌鲁木齐,没地种,没鸡喂,天天搁屋里看电视。看了半年,他娘说‘长福,我待不住,我想回村’。”
“我说‘你回村干啥?建军搁这儿,咱回村了,他休假回来看谁’?他娘不吭声了。”
“后来建军在乌鲁木齐买了房,结了婚,媳妇是乌鲁木齐本地人,在医院当护士。生了孩子,他娘帮着带。我搁小区门口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一个月挣两千多,够花。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我说“那村里人咋说你们跟村里没联系”?
他说:“联系啥?我头两年还往村里打电话,问问谁家娶媳妇了、谁家嫁闺女了。后来电话少了,村里人忙,我也忙。再后来,我爹我娘都走了,村里没啥近人了。老宅子搁那儿没人住,塌了半边。这回我回来,就是把它卖了,卖给村里老赵家,三万块钱。卖完了,我跟村里就没啥牵连了。”
我说“建军咋样”?
他说:“挺好的。正营职了,搁边防团当副参谋长。去年立了三等功,喜报寄到乌鲁木齐家里,他媳妇搁墙上贴着呢。他说他这辈子就在边防了,调不回来。他说‘爸,我守边防,你跟我妈在乌鲁木齐,咱一家子都搁新疆了’。”
我说“他后悔不”?
他说:“后悔啥?他考上军校那年,村里放鞭炮,他爹摆了二十桌。那会儿他十八,我问他‘你为啥考军校’?他说‘爸,我想当兵’。我说‘当兵苦’。他说‘苦我不怕’。他真不怕。搁边防这些年,他没跟我叫过一声苦。有一回他休假回来,我看他脸上晒得黢黑,手上全是口子,我说‘建军你遭这罪干啥’?他说‘爸,我不遭这罪,别人也得遭。我是当兵的,我不遭谁遭’?”
我坐老槐树底下,听他说完,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我说“长福叔,村里人有人说建军犯错误了”。
他说“我知道。有人说他牺牲了,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在部队混不下去了。我没解释。我寻思,解释啥?他好好的,我知道,他媳妇知道,他孩子知道。村里人爱说啥说啥,我不怪他们。他们不知道边防啥样,不知道建军在那边干啥。他们就知道村里少了个后生,四五年没回来,家里人也搬走了,就瞎猜”。
他说“德厚,我今儿跟你说这些,你回村的时候,跟村里人说说。就说建军没出事,他在边防,守边防线的。他回不来,不是他不想回来,是他走不开。我跟他妈搬走,不是躲啥,是去给他看孩子。我们一家子,都搁新疆了”。
我说“长福叔,我记住了”。
他把烟屁股掐了,站起来,说“德厚,我走了。老宅子卖了,往后兴许不回来了。你上坟的时候,路过我家老宅,替我瞅一眼”。
我说“中”。
他骑上三轮车,走了。我坐老槐树底下,看着他那三轮车越骑越远,车轱辘碾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
我回长春以后,跟我们村几个在长春打工的后生说了这事儿。他们听了,有的说“建军那人行,当兵当到副参谋长了”,有的说“他爹他妈跟着去了新疆,也挺好”。有一个说“我小时候跟建军一块儿掏过鸟窝,他那会儿就说长大了当兵”。我说“他当上了”。
后来我回村上坟,碰见老赵家——就是买建军家老宅那家。老赵说“长福那老宅子,我拾掇了拾掇,搁着玉米。他家那院墙倒了,我给垒上了”。我说“长福叔托我瞅一眼”。他说“瞅呗,好好的”。
我站建军家老宅门口,看了看。院墙新垒的,门楼子还在,上头那砖雕的“福”字还清楚。我想起来建军考上军校那年,他爹搁这门口摆二十桌,全村人都来吃席,鞭炮放了一地。那会儿建军站门口,穿件新衬衫,脸红扑扑的,跟人敬酒,说“叔,我敬你”“大爷,我敬你”。
那会儿他十八。
如今他三十多了,搁新疆边防线上,守着他那一段边防线。他爹他妈跟着去了,他媳妇在医院上班,他孩子搁乌鲁木齐上学。他们一家子,都搁新疆了。
村里人还念叨他。有人说“建军那孩子,小时候学习好,考上了军校,可惜不回来了”。有人说“人家在部队当官了,回来干啥”。有人说“他爹他妈都搬走了,老宅子都卖了,这家人跟咱村没联系了”。
我每回听见,就说一句:“他在边防,回不来。他爹他妈搬走,是去给他看孩子。他家老宅卖了,可他家坟还在村里。他爹他娘走的时候,埋村后头了。建军回不来上坟,托我替他上。”
村里人不吭声了。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建军多能耐。我是想跟那些村里人——包括我自己——说一句:你甭瞎猜。 村里少了个后生,人家四五年没回来,家里人也搬走了,你就说人家犯错误了、牺牲了、跑了。你咋不寻思人家是去守边防了?你咋不寻思人家回不来是因为走不开?你咋不寻思人家爹妈搬走是去给看孩子?
你搁村里种地,你觉着种地苦。人家搁边防线上站岗,零下三十度,海拔四千米,一年回不了一趟家。人家不叫苦。人家爹妈搬去新疆,没地种没鸡喂,搁屋里看电视,人家也不叫苦。人家一家子搁一块儿,日子过得好好的。你搁村里瞎猜,猜完了还传,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你甭传了。你传一回,人家爹妈听见了,心里头疼。人家不解释,是人家大度。人家不回来,是人家走不开。你把嘴闭上,比啥都强。
我今儿把这话说出来,就是想让村里人知道——建军没出事。他在边防,好好的。他爹他妈好好的。他一家子好好的。你甭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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