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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学贞:立足本体,拥抱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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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派纵横

立足本体,拥抱时代

——海派杂技二十余年发展图景

姜学贞

长久以来,扎根江南文脉沃土、浸润上海城市底蕴的海派文化,兼具中式含蓄文雅与西式现代特质,秉持开放包容、守正创新的内核,形成了接地气、重规范、善创新的独特城市气质。而优质的舞台艺术作品对于一个城市而言,既是其城市精神的生动载体,更是塑造文化品牌、提升文化软实力的核心支撑。进入21世纪后,海派杂技有意识地秉承“海纳百川、追求卓越、开明睿智、大气谦和”的上海精神,以上海杂技团、上海市马戏学校为核心阵地,坚守杂技艺术本体,主动拥抱时代浪潮,以持续创新实现跨越式发展。

二十余年间,海派杂技从摸索行业规律、搭建发展模式,到创制成熟艺术范式、深耕人文表达,继而努力挺进以人本表达为主导的自由多元创作,通过创作理念更新、题材维度拓展、科技艺术融合,完成舞台呈现提质、市场模式转型、艺术形态革新的全方位突破,确立“中国元素、国际表达”的标志性艺术风格,稳居全国杂技行业创新发展的标杆地位。


杂技剧《战上海》

第一阶段:摸索规律——市场化破冰,铸就现象级驻场IP

体制机制革新是艺术发展的核心动力。进入21世纪初期,国有文艺院团突破传统发展桎梏,通过体制机制改革优化创作生产关系,充分释放艺术生产力与创作活力。上海杂技团于2002年率先开启市场化探索,依托项目合作模式进行资源整合,联合中国对外演出公司打造面向欧美市场的大型综艺舞台剧《太极时空》,试水国际演艺市场,为后续规模化创新积累了宝贵经验。

2005年,上海杂技团基于上海国际化大都市定位、文旅市场蓬勃发展态势与优质剧场资源优势,抢抓2010年上海世博会发展机遇,迈出了关键性改革步伐:首创跨行业项目公司制,上海文广演艺(集团)有限公司、中国对外文化集团公司共同组建上海时空之旅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实现剧目市场化独立运营,彻底脱离国有院团创作、演出、营销割裂的传统业态,并于2009年完成转企改制,正式成立上海杂技团有限公司,成为上海首家完成转企改制的国有文艺院团,构建起演职员持股、绩效激励、自负盈亏的现代化演艺运营体系,为推动海派杂技产业化发展筑牢制度根基。

标杆性驻场杂技秀《时空之旅》于2005年首演,标志着海派杂技发展开启全新征程。剧目以“中国故事、国际表述;中国元素、上海特色”的核心创作理念,开创国内杂技常态化长期驻场演出模式,终结了传统杂技主要依靠“走江湖、跑巡演”的粗放生存模式,更将中国杂技对外传播从单纯“出国商演”,转变为立足本土打造国际品质剧目、吸引海外游客来华观演的全新格局。

在此过程中,上海市马戏学校同步优化现代杂技人才培养体系,构建全方位、复合型人才培育机制,摒弃单一技巧训练的旧有模式,加入舞蹈、戏剧、形体表演等多元课程,着重在习练技能的同时培育综合艺术素养。师生团队持续征战蒙特卡洛“金小丑奖”、法国明日杂技节等国际顶级赛场,斩获多项重磅金奖,创造出大跳板、空中飞人等标志性海派杂技绝技,为剧目创作、技艺创新夯实人才与技艺根基。

《时空之旅》立足传统杂技本体,以抖杠、大跳板、花式自行车等经典绝技为核心创作内核,集结中外顶尖主创团队,融合现代舞蹈、原创交响、极限运动、电子音乐等元素,搭配3D多媒体舞美技术,弱化单纯炫技,强化东方审美意境与人文叙事。2021年,该剧目全新改版为《时空之旅2》,持续践行“秀一个上海给世界看”的创作初心,全面升级舞台机械与视觉系统,保留原版经典的大球飞车特技,新增多层高空威亚体系等全新舞台手段,延续驻场热度,实现IP长效运营。

该剧以“昨天、今天、明天”为主线串联全篇,有机融合经典杂技技艺、中华传统文化元素与国际前沿艺术表达,将传统绝技转化为沉浸式、意境化的视觉盛宴。声、光、景、人、情融为一体,实现传统与现代、经典与时尚、江南秀美与未来梦幻的综合表达,既生动传递着新时代上海乃至中国的蓬勃生机,也艺术地彰显了上海兼容并蓄、开放包容的城市精神。

经济效益上,《时空之旅》也交出了颇为亮眼的市场成绩:2005年至2025年,累计演出(含《时空之旅》《时空之旅2》)6471场,票房8.1亿元,接待610万人次,其中70%为海外游客,覆盖全球73个国家和地区,成为享誉海内外的上海城市文化名片。其探索形成的长期驻场模式、项目制运营机制、院团转企改制路径,也已形成“市场需求反向驱动艺术生产”的良性生态,完全摆脱国有院团依赖财政补贴的传统困境,形成演出收益反哺创作创新的可持续闭环。

第二阶段:创建范式——艺术形态迭代,推动杂技剧走向成熟

《时空之旅》的成功实践,为海派杂技高质量发展奠定坚实基础,推动上海杂技团有限公司形成“出人、出戏、出品牌、出效益”的良性发展格局,向着“技艺(演技)国内一流、演艺国际一流”的目标努力,实现演员艺术素养、团队创作能力、剧目艺术水准的全方位提升。

此后,《浦江情》《欢乐马戏》《十二生肖》《小龙飞天》等多个剧目接连推出,团队持续深化国际合作,与法国、加拿大等国际顶尖马戏团队建立长期联合创作机制,推动创作、制作、演出全链条和国际化接轨。在坚守杂技艺术本体、遵循行业发展规律的前提下,作品主动吸纳戏剧、舞蹈、影视等艺术元素,依托多媒体科技赋能拓展表演维度、丰富舞台表达,从单一杂技节目、主题晚会再到精品杂技秀,海派杂技实现层层进阶,逐步具备完整的叙事创作能力,正式开启高维度、综合性杂技剧的创作探索,精准适配当代观众的审美需求。

2019年正值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上海解放70周年,上海杂技团有限公司联合上海市马戏学校推出原创红色杂技剧《战上海》,打造出一部有筋骨、有温度、有情怀的精品力作。该剧目取材于上海解放战役的真实历史,以杂技独特的肢体语言解读红色题材,艺术地再现人民解放军在地下党组织与人民群众支援下解放上海的峥嵘岁月,传承红色精神、致敬革命先烈、珍惜幸福当下。

该剧自首演以来,创作团队以工匠精神精雕细琢,历经四轮全方位打磨提升,从节目技巧优化、戏剧结构重构,到道具舞美革新、视觉审美升级,再到演员戏剧表演加强、综合艺术升华,令剧情更紧凑、角色更鲜活、效果更震撼,实现了海派杂技艺术的华丽蜕变。

剧目采用以小见大的叙事手法,《战上海》以上海解放为主线,双线交织呈现正面战场激战与地下战线斗争,巧妙依托云梯、抖杠、高空威亚等杂技特技,逼真地还原恢宏战争场景,将革命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完美融合。全剧汇聚20个精品节目,涵盖杂技、魔术、滑稽、驯兽等多元表演形式,创造9种全新舞台表现形式,依托声、光、电、影全景舞台技术,以惊险和充满张力的肢体语汇,立体复刻战争壮烈图景,为国内红色题材舞台创作开辟了全新道路。

自公演以来,《战上海》口碑与热度双丰收,获评“思想精深、技艺精湛、制作精良”的标杆性舞台作品,成为海派杂技进阶现代化表达的核心代表作。2025年7月4日,该剧迎来第200场演出,成功确立起红色杂技剧的创作范式。

在掌握“技巧服务剧情、剧情承载技巧、技艺赋能叙事”的杂技剧核心创作逻辑后,沪上杂技于2023年再接再厉推出原创杂技剧《天山雪》。该剧由上海杂技团有限公司、上海市马戏学校、新疆艺术剧院杂技团、英吉沙县阿迪力达瓦孜艺术传承中心联合创排,剧目从上海市马戏学校新疆班抖杠节目斩获第六届蒙特卡洛“新一代”国际马戏节金奖切入创作,勾连起沪疆两地三代人的生活与奋斗故事,升华至家国情怀与民族团结主题,有效拓展了杂技艺术的人文叙事边界。剧目由沪疆两地演员联袂出演,以唯美立体的舞台呈现,绘就民族团结、同心共生的和美画卷。

《天山雪》剧情时间跨度长、叙事场景复杂、情感层次丰富,打破了多项国内杂技舞台艺术的纪录。剧目深度融合戏剧、舞蹈、魔术等艺术门类,全新创编12个专属特色节目,并首次将国家级非遗达瓦孜(高空走索)搬上杂技剧舞台。团队突破绳索长度、支点承重、高空平衡等多重技术难题,优化表演方式、提升舞台惊险度,让技艺展示深度贴合剧情需要、服务于角色情感传递。

从舞台呈现、审美理念到美学表达,《天山雪》积极重塑杂技剧舞台语言系统,成为行业发展里程碑式之作,标志着中国杂技剧艺术走向成熟。《战上海》荣获第十六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天山雪》荣获第十七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上海杂技团有限公司也从中萃取出系统化的杂技剧创作经验,树立起新时代海派杂技守正创新、兼具广度、温度与深度的艺术格调。至此,台前幕后全体从业者已然达成共识:杂技是融合本体技艺、戏剧叙事、活性舞美、现代科技的综合性舞台艺术,这为接下来的跨界创新和多元创作积蓄了充足的潜能和力量。


杂技剧《天山雪》

第三阶段:走向自由——跨界深度融合,构建多元艺术产业生态

二十余年求索至今,海派杂技已完成从单一技艺展示到戏剧化叙事的深度转型。《战上海》实现杂技技艺在戏剧框架下的适配融合,首先破解了技巧与剧情割裂的行业难题;《天山雪》则更进一步,以剧情叙事为核心原点,让杂技技艺自然有机地融入戏剧脉络,以技艺与叙事的同生共长,抵达成熟的人文表达高度——以杂技书写历史记忆、家国命运与文化交融。如果说人文表达重在描摹人置身时代、历史、文化之中的境遇,人本表达则进一步向内掘进,聚焦个体生命的内心体验、精神困境与人性本真。从传统杂技单项炫技,到杂技秀、主题晚会、杂技情景剧、精品杂技剧的层层演进,海派杂技借助戏剧化转型补齐叙事短板、强化情感表达、提升人文厚度,在稳步前行中完成了当代艺术嬗变。团队的创作思维、审美格局、艺术手段、演员综合能力全面进阶,艺术能级与创作水准持续攀升,为杂技艺术开启实验化、多元化、人本化探索打开了全新的创作空间,也为更深入和自由的艺术表达提供了无限可能。

新近推出的《精灵宝盒的秘密》《引力之绊》两部新作,是海派杂技厚积薄发、突破创新的集中体现。团队确立“剧情创意先行、技艺精准嵌入、戏剧与技艺共生”的全新创作路径,坚持长周期打磨、常态化精进,在持续演出中不断优化细节、精炼质感、升华意旨,形成了独具海派特色的杂技创作方法论。

杂技秀《精灵宝盒的秘密》以小人物的成长与求索为叙事切口,聚焦小丑的杂技追梦之路,通过时空穿越、自我审视、求知自省的成长脉络,串联不同时代的杂技艺术形态与美学风格。剧目融汇滑稽、傩舞、绸吊、双人皮条、晃板跷碗、飞杆、古彩戏法、马术等多种技艺,将各类杂技节目纳入模块化戏剧场景,加上沉浸式舞美与多媒体氛围渲染,配以演员个性化情感演绎,生动再现不同时代的艺术风貌与生活片段。剧目以人物的思想波动和价值追寻为内核,以点带面梳理出中国杂技发展脉络,在舞台叙事中完成角色人格塑造与艺术精神传承,兼具观赏性与人文性。

原创肢体剧《引力之绊》以“爱如何被时间稀释”为命题,体现出上海杂技在创作题材与表演形态上的持续突破,由此前宏大的人文叙事转向人本表达的深度开掘。该剧采用非线性叙事、无对白演绎、多时空交织的先锋舞台结构,围绕当代青年的生活困境、情感羁绊与精神成长,将皮条、绸吊、飞杆等经典高难技艺张弛有度地糅合进人物关系的变化之中,舞台装置简约时尚、舞美风格克制高级,极具未来质感,杂技绝技、情节叙事和舞台科技三位一体,呈现出深刻、精妙的交融之态。演员在高难度技艺的外化呈现中,演绎出饱满细腻、复杂丰富的角色内心,凭借高度的个性化表达,形成别样的艺术感染力,彻底模糊了杂技、现代舞、戏剧之间的边界。在这部作品中,杂技演员完成了从“技艺表演者”到“舞台创作者”的身份蜕变。

该剧以肢体为语言、以情感为内核,聚焦个体人本视角,剖幽析微精神世界,艺术映射当代语境下的具体生命感受,精准契合年轻观众的审美偏好,为国内舞台艺术的杂技实验创作提供了全新的范本。如假以时日继续修改提高,可成为海派杂技立足国际视野、深耕人本表达的新时代精品力作。

二十余年磨砺不辍,海派杂技始终坚守技艺本体、拥抱时代变革,以市场化改革破局、以精品化创作立品、以跨界化创新致远,一步步扎实走来,实现了从技艺展示到人文叙事再到人本观照,从舞台表演到艺术创作,从行业引领到高质量发展的多维度跨越,并持续以多元鲜活的杂技语言,讲好中国故事、彰显上海气质,构建起兼具传统底蕴、时代活力、国际格局的立体化杂技产业生态,精细勾勒出海派杂技欣欣向荣的发展图景。

本文为中国社会科学院、上海市人民政府上海研究院《提升城市文化软实力 推动海派杂技艺术发展》项目研究成果

作者:上海市杂技家协会秘书长

责任编辑:吴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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