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把最后一笼包子端出蒸柜,摊前的灯管嗡嗡响着,照得人脸发青。铁盆里躺着一把零钱,我数了两遍——217块,连房租的一半都不到。
老婆在里头刷碗,水声哗哗的,突然停了。
“东子他爸,要不……回厂里吧?”她站在后厨门口,围裙上的水珠子一滴一滴往下砸,“我打听过了,老赵那边还缺人。”
我没接话,弯下腰去拾地上的菜叶子。老赵是我以前在机械厂的师傅,上个月刚问过我,活儿不重,一个月5000,五险一金,收入稳得很。
搁半年前,我眼皮都不带眨的。可现在让我回去?穿着那身蓝工装,在流水线跟前站到退休,每个月眼巴巴等那几千块钱?我不甘心。
我就是不甘心。
上个月,店里来了个老主顾,姓孙,在对面市场做调料批发生意。那天他坐我店里吃面,从兜里摸出个手机,说你看,现在谁还在街上傻站着拉客?人家都在网上喊,流量就是客人。
他那手机我认得,我妹也有一个,平时刷短视频能刷半天。孙哥说,你在你这小店里支个手机,把你每天怎么和面、怎么调馅儿、一笼包子卖多少钱都拍下来发上去,不用你露脸,光拍过程就行。河南这边几千万口子人,总能碰上几张馋嘴的。
我当时觉得好笑。我卖的是楼下街坊的早饭,汤是头天晚上熬的骨汤,包子皮是老面发的,一口咬下去能淌汁儿。这玩意儿往网上发,能有人看?
孙哥说,你别不信,你要是听我的,半年以后你这生意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我没太当回事,但那天晚上收摊,我还是蹲在灶台前头,用那个百十块钱买的旧手机,对着蒸笼拍了一段。我拍的什么?就是掀开笼盖那一下,白汽往外头一扑,里面的十八个包子卧在那儿,个个都爆了口,露着酱色的肉馅。
我那时候压根没想过,就这十几秒乱糟糟的画面,后来会把我这个三十七岁、快被房租压死的小生意人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视频发出去,第二天早上,看的人有六十几个。第三天三百多,有一个评论说“看着就香”,我老婆说那你再拍拍,不费啥事。我也没别的办法——钱已经投进去了,房租交到年底,我总不能真去求老赵。
我开始每天凌晨起来录一段。有时候录我拌馅,盐、花椒粉、葱花倒进大盆里,我拿手进去搅,镜头贴着盆边,肉馅在指缝里滚;有时候录我熬汤,大骨头在小锅里咕嘟两个钟头,汤面上漂着油花。我从来不露脸,就露一双沾着面粉的手。
第十七天,出了个事儿。
那天我正弯腰盯着炉子,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老板!就是这家!”
我愣住,三四个生脸的人推门进来,带头的是个骑摩托车的小子,戴着头盔,扯着嗓子问我:“你家那个包子视频咋拍的?我昨晚上看饿了,开车过来的,还有没有?”他们从二十公里外的市区过来的,专门来尝这口。
那天早上,我多蒸了三笼,全卖完了。
从那天起,我明白了孙哥说的“离钱近”是什么意思。我一天发两条视频,早上发包子出笼,晚上发明天菜单预告。单子一天天多起来——先是外卖平台上的单,后来是清晨门口排队的,再后来,有人私信我说能不能给单位食堂送三十笼。
我跑不过来了,只能把两个亲戚拉过来帮忙——一个是我表弟,一个是丈母娘家的外甥女。我老婆也辞了隔壁饭店的活儿,回来站前台。
生意红火的那阵子,我老觉得身边人都在夸我,说我脑子活络,赶上了风口。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快撑不住了——不是房租,不是货钱,是我那几个“合伙人”让我越来越扛不动了。
表弟来店里是来帮忙的,可干了大半个月,手艺没长进多少,嘴皮子倒先溜了。早上客人多的时候,他在后厨刷手机,汤凉了也不热,包子出笼晚了,客人催,他说“急啥”。
外甥女在收银台跟前,账对不上。我老婆盘账,差了137块,问她,她说七十块钱找给一个戴帽子的客人了,剩下的她记不清了。
我说没事,下回注意就行。第二天又差了两百二。她红着脸说,可能是什么时候少扫了码。
最让我难受的是我老丈人那边——外甥女是他亲侄女,他打过电话来,说自家孩子在外面不容易,你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我不是不知道感恩,可我这店一个月毛收入才三万多,刨掉房租、菜钱、燃气费、水电网,再加四个人的工资,我自己落手里的钱,说出去没人信。
那天晚上,我跟老婆算账算到十二点多。
“爸那边打电话来,说我当哥哥的不照顾妹妹。”我说,“可我这店是个包子铺,不是善堂。”
老婆低头没说话,半天,她把账本合上,递给我一支烟:“你自己拿主意吧。”
深夜十一点半,我把表弟和外甥女叫到店里。外甥女在收拾包,我说你别忙了,先坐下。
“秀芳,你哥,”我顿了一下,“你表哥我,这店一个月到手多少钱,你心里有数。我不是不想让你们多挣钱,可我这庙,真的养不起这么多尊佛了。”
外甥女的手顿住了,眼圈刷地红了。
第二天她很早就走了,连早饭都没吃,只留了张条: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的。
表弟没走。他到底是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他年轻,脑子转得快,我让他去学新东西——切菜、配菜、打包,他学得快,也肯干——但前提是,我付他工资,他在我店里就是个打杂的,帮厨的。我说行,你只要把活儿干利索了,账上的钱,我不会亏待你。
他点头,一声没吭。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像一根绷紧的弦,早上四点,雷打不动地搬出面盆。我两只手把面揉得发亮,揪成剂子,一按一擀,裹上馅,捏成十八个褶子。
五点半,第一笼上锅。六点半,门一开,等着的人已经站在外头了。到下午两点,我在后厨洗盆、收拾灶台,然后开始备第二天的料,一直干到晚上八九点。
孙哥说,你得每天拍,不能断。
我说,拍,一天不落。
那段日子,我嗓子干得冒烟,手指缝里全是面渣,躺床上五分钟就睡着。我老婆说我瘦了十斤。但视频的评论和私信热闹起来了——有人说“跟着你买的锅,好用”,有人说“看你每天起这么早,我不懒了”,还有人说“老板能不能发个教程,教教怎么和面不发硬”。
其实这些夸奖对我来说,就像头顶的天花板。我看得见,摸不着。能握在手里的,是每天那一千多块钱流水。到月底,我算了算——刨干净所有开销,手里落了九千八。
我愣住了。这笔钱,比我过去半年加起来都多。我捏着那张存折,看了半天,又把它塞回抽屉里,什么都没说。
然后我就遇见了老李。
老李是隔壁水果摊的摊主,五十多岁,湖北来的,在河南干了二十年。他那儿的水果,都是从批发市场进的,一箱一箱的,你上门去买,他能便宜两三毛钱给你,条件是得成箱拿。
我那时候每天早上都要去买一把香菜,一斤葱,五块钱的东西,他从来没算过我贵。
那天他塞给我一个旧红包,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张纸,写着几个字:“小秦,听说你要把店开到街对面去?我帮你占了个地方。”
我怔住。我说,老爷子,我还没想好呢。
“你想好了。”他冲我笑,牙缝里还塞着西瓜籽,“你都拍了四个月了,我天天看你视频吃早饭,你那个铺子,下个月房租到期,房东不给你降了吧?”
他说的没错。对面那个门面,83平,租金比我现在这个便宜600块,位置还更好——正对早市入口,人来人往的。可那店要押三付一,一下子就得掏两万四。
老李说,钱不够我给你垫,你到时候还我就是了,我不收你利息。
我不知道他怎么就愿意信我。我蹲在他摊子旁边,闻着西瓜和梨混在一起的甜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问他,老李,你说我这天天瞎折腾,能成吗?
老李拍了我脑门一下:“你算没算过,你那包子铺一天能卖多少笼?”
我说五六十笼。
老李又问:“对面那个店,一天能卖多少?”
我说,我看他在门口支个炉子,一天能出两百多笼。
“那就对了。”老李说,“你占着这个坑,一辈子就是个五六十笼的命。挪到对面去,你还有的跑。”
我那天晚上回家,把存折摊在桌上给我老婆看。我说,你看,这是这几个月攒的。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分钟。
“家里米缸快空了。”她说。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孩子学费、水电、米面油盐,处处都要钱。
“要不……”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再考虑考虑?”
我没说话。我又站到院子门口,点了根烟,抬头看天。凌晨快一点了,远处高架桥上还能听见车声。
我心里那个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一个人要发财,得先有三个征兆。
第一个征兆,是贵人出现。我遇见了孙哥,遇见了老李,还有那些天天看我视频的陌生人。
第二个征兆,是你开始相信成事的人。相信,才有行动。
第三个征兆,是你能狠下心,远离拖你后腿的人——亲戚也好,老路也好,那个只能卖五六十笼的自己,也得扔下。
第二天凌晨三点,我起来和面。老婆跟在我后头,也起来了。
她挽起袖子,从冰柜里搬出面盆,拿过案板上的擀面杖,一声不吭地站到我身边。
“明天咱们去对面看看。”她说,“新店,咱俩干。”
我点了点头。窗外面,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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