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承泽,三十五岁,在济南高新区一家做企业级软件系统的民营公司干了八年,从最开始一个月四千五的底层程序员,一步步熬到技术部经理,现在月薪税前两万八,扣完税和五险一金到手两万出头。我媳妇孙丽在历下区一家连锁药店当店长,一个月六千。我俩有个儿子,叫李昂,上小学三年级。我们在济南东部买了套九十平的三居室,房贷还剩十四年,每月还款六千三。
我老家不在济南城区,在章丘南部山区一个叫石匣的小村子,从市区开车走高速再盘山路,得一个半小时,坐公交倒两趟要将近三个小时。我爸叫李德厚,在村里干了一辈子石匠,手上的茧子厚得缝衣针扎都费劲,二〇一九年冬天查出来肺腺癌晚期,从确诊到走只撑了七个月,坟就在村后山老林子里。他走那年我妈王秀兰六十八岁,个子矮矮的,背略微有点驼,一辈子在山上种花椒、拾柴火、喂鸡,没出过几次远门。
我爸走后第三年,也就是二〇二一年冬,我妈开始出现不对劲。头一回是去村口小卖部买盐,走到半路忘了要买啥,也忘了回家的路,在路边篱笆根下坐着发呆,是隔壁卖豆腐的老赵给她送回来的。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以为就是年纪大了记性差。可后来越发频繁,有时候早上起来穿好棉袄站在院子里朝外望,说要给我爸送饭,说他在地里干活饿坏了。带她去县医院做检查,颅脑磁共振加认知量表,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病,中期,不可逆,只能用药延缓。开的药一个月四百八,全自费。
我试过把她接到济南跟我们一起住。第一次勉强住了十一天,第十二天凌晨三点,她穿戴整齐站在我卧室门口,说要回石匣,说我爸一人在家没人烧炕没人做饭。我劝了两个钟头,她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说你们别拦我,你爸等着呢。第二次我把防盗门反锁了,她半夜两点开始砸门,把对门那户都敲醒了,以为哪家打架报警。第三次我没敢锁,结果她真走了——赤脚走到单元楼门口被保安拦住,脚上只穿了一只棉拖鞋,后脚跟蹭得全是血。我赶下去抱她回去了,第二天一早送她回村。
从此我再不敢强接她来。村里老宅她熟,闭着眼能摸到灶台、茅房、后院的柿子树,她认不出我的时候至少还认得那几间石头房子。我姐李承娟嫁到河南濮阳,婆家身体也不好,一年最多回来两趟。伺候妈、盯着她吃药、隔三差五请村医量血压测血糖,全是七十多岁的妈自己凑合,实在犯糊涂了就靠左右邻居搭把手。我知道这样对妈不公平,可我除了每月雷打不动回去看她、把钱打够、把药备足、托村医多关照,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公司这边,我从二〇二二年春天开始,每个月固定请一天假,选在发工资后第一个周五,理由只写家里有事。我从不多请,也不挑项目忙不忙的时候硬挤,但这一天我绝不妥协。组里兄弟偶尔开玩笑,说李经理您这假条比打卡还准,是不是在外头养了二奶。我笑笑说回趟老家看看老人,他们就哦一声散了。
传言是去年秋天开始有的。说技术部头儿一个月必消失一天,神神秘秘,手机有时半天才回,怕不是在外头接私活,也有人猜我拿着核心客户名单跟竞对谈条件,随时准备带团队跳槽。我没解释。这种事你越描越黑,信你的人不用解释,不信的你磨破嘴也没用。
老板周振邦找过我两次。第一次去年十月,叫我去他办公室,递了支烟,问我最近是不是遇上难处了,缺钱或者家里有事可以说。我说没有,挺好的。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第二次今年三月,他把一张打印好的考勤表推到我面前,上面用红笔圈出六个日期,全是我请假的那些周五。他说老李,公司不反对员工家里有事,但该有个交代。你一个月挣两万八,请假扣的都是你自己的钱,我不拦你,但你是我这技术部顶梁柱,三个核心项目捏在你手里,你若真在外头有打算,趁早说,我好安排。
我看着他那双精明里透着疲惫的眼睛,想了想,说周总,家里有点私事,每月得回去一趟,别的真没有,竞对找过我,我拒了,在这干得踏实,不走。
他盯了我快半分钟,把考勤表抽回去折了折,说行,去吧,下不为例——他这下不为例是场面话,我们都知道。
四月十二号,周五,我又递了假条。周振邦坐在老板椅上,提笔签了字,把假条撂给我,说走吧。我转身往外走时,听见他在背后很低声地打了个电话,没听清内容,但直觉他不是在聊业务。
我下地库开我那辆六年车龄的深灰色大众速腾,牌是鲁A,出地库拐上经十路往东,奔济广高速方向。后视镜里隐约晃了下有辆黑色帕萨特跟出来,车牌陌生,我没太在意——经十路车多得是,谁没事跟你一破速腾。
上了高速我才注意到那辆帕萨特始终在我左后方两三辆车的位置,不超也不落下。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按原计划在章丘南口下高速,沿省道盘进山,过石匣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把车停在我家老宅外的土坪上。
老宅门没锁——妈从不锁门,她说锁门怕我爸下班回不来。我拿钥匙开门,喊了声妈,我回来了。堂屋传来椅子拖动声,王秀兰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花白头发随便绾个髻,身上是那件枣红外套——我前年给她买的,袖口磨起了球她还不舍得脱。她眯着眼看我半天,忽然笑了,说哟,俺家承泽回来了,今儿咋不提前打个电话,晌午想吃点啥,妈给你擀面条。
好的时候她能认出我,不好的时候看我像看陌生人,问你是谁家后生咋进俺屋。今天是好的日子。
我把背包放西屋——那屋还留着我爸生前用的旧方桌和太师椅,墙上挂着他的石匠墨线尺——回头跟妈说,今儿不擀面,咱上镇卫生院复查下血压,顺带把您下个月的药取回来,弄完带您去集市上称二斤酱牛肉,您不是念叨好久了么。
她高兴地嗯嗯应着,回屋换鞋。我趁这空去院角井台边洗手,余光扫到土坪远处停了辆黑色帕萨特,驾驶位坐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戴墨镜,正往我这头瞅。
是周振邦。
我认出了他那辆帕萨特——上个月公司年会他喝多了让我帮他挪过一回车。他居然真跟了一百八十多公里盘山路跟到这穷山沟里来了。
我没戳破,假装没看见,背着妈往镇上开。妈坐副驾一直叽叽喳喳说村东头老刘家孙子考上市重点啦、后坡那窝野蜂今春招了好些蜜啦、承娟年前寄回来的羽绒服她嫌臃肿啦……大多前言不搭后语,可她今天高兴,我就嗯啊应着,偶尔纠正她两句乱七八糟的记忆。
到了镇卫生院,停好车,我先绕到副驾抱妈下来——她腿脚这两年不利索,右膝关节积液退行病变,走平地慢,上下台阶得扶。她挎着我胳膊进门诊,量血压148/92,偏高但还算稳定,大夫调整了两种药的用量,开了单子。取完药出来已近中午,我带她去集市口那家清真酱肉铺,称了酱牛肉,又去隔壁买了她爱吃的糖炒栗子,然后扶她上车返程。
回老宅后妈非张罗着给我烙葱油饼,说城里哪有自家铁鏊子烙的香。我由着她在厨房慢吞吞和面、切葱花、刷猪油——其实案板都快够不着她了,我就站灶后帮她翻饼、看火候。她烙了四张,自己只掰了小小一角尝咸淡,剩下的码盘推我面前,下巴一点,吃。
我低头啃饼的时候,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很轻,但在山村午后寂静里格外清楚。接着是两下叩门,木门虚掩着被推开一条缝,周振邦站在门外,有点局促。
他摘了墨镜,看见堂屋里我围着围裙、妈系着碎花罩衣正往我嘴里塞饼,明显怔住了。
妈瞅见生人,警惕地把身子往我后头挪了半步,拽我袖口,问这谁呀。我抹了把嘴角的葱油,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说周总,进来坐吧,既然跟了一路就别在外头站着了。
周振邦咳了声,跨进门槛,没敢往里走太甚,怕吓着老人。他扫了眼这间石头垒墙、石灰掉渣、房梁还架着旧檩子的堂屋,目光落在墙上我爸那张镶黑边的遗像上,又落到妈枯瘦的手上还攥着半张葱油饼,神情复杂地收回去。
我说妈,这是俺单位领导,姓周,专门来看看您。妈眨眨眼打量他,末了咧嘴一笑,说哦——领导啊,那快坐,饼刚烙的,趁热吃。说着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那股子山里人待客的热乎劲儿冲掉了刚才的警惕。
周振邦没吃饼,拉开条长凳坐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转身去里屋给他倒水——搪瓷茶缸,外壁磕掉了好几块珐琅,她哆哆嗦嗦从暖壶倒上白开水,双手捧过来搁他面前。周振邦双手接过,说谢谢婶子。
等妈回厨房收拾灶台,我把他拉到院里,靠着那棵歪歪的老柿子树。四月柿子还没挂果,光秃秃的枝丫杈在蓝天上。
我说周总,对不住,瞒着您。我妈这个情况——阿尔茨海默中期,我爸没了,我姐远——我每个月不回来趟一趟不放心,药断一天都不行,她自己记不住吃。工钱您按制度扣就行,我没意见。
周振邦没接这话,反问他一个月透析几次。我愣了下,说没透析,就是阿尔茨海默加高血压糖尿病,药控着。他哦了声,把墨镜挂衬衣兜口,望着后山一层层梯田,半晌才说你档案上紧急联系人填的你姐,我还以为……算了。他转回头看我,眼神跟以往在会议室拍桌子骂人时完全不一样,带点讪意,带点我不懂的东西。
他说老李,我跟上来看看你是不是被人挖了、是不是接私活、是不是拿我当冤大头——对不住,做老板的疑心病改不掉。但你……他朝堂屋努努下巴,你妈认得出你不。
有时认得出有时认不出,我说,认不出时候她当我是我爸,喊我德厚,叫我在外头别贪杯早点回。我蹲下来捻了捻脚边干枯的草,这屋、这院子她认得,待着她安心。接她来济南她闹到撞墙,我不敢接。
周振邦沉默了好一会儿。院里只有风吹柿树叶沙沙响和厨房妈刷锅洗碗细碎动静。他忽然问你每个月回去这趟,路上油钱过路费加上给她存药打钱,再加上你请假扣薪——一年少拿多少。
我算过,扣完加上油费高速费一年少收入差不多三万出头。我说无所谓,钱还能挣,我妈就这一个。
他点了下头,没再追问。告辞时妈从厨房探出头喊他带俩葱油饼走,他笑着说了句谢谢婶子下次来尝,接了用食品袋裹好的两张饼,冲我一点头,转身走了。
回程车上我一直在想他最后那个眼神——不像生气,倒像……愧疚?我没多想,当晚到家陪儿子写作业、听孙丽唠叨门店新来了个刺头店员、给妈打了个座机——老宅座机是当年我爸装的,妈记不住手机咋用但会接座机——她接起来迷迷糊糊嗯啊两声说降压药吃了、门锁好了叫我早点睡,就挂了。
周一上班,我照常出现在工位,晨会过需求、盯进度、帮测试复现bug。快中午时行政小姑娘悄悄跟我说李经理你工资条更新了看一下。我点开OA——四月份薪资本金加绩效一分没扣,反倒多了三千块特殊津贴,备注栏写着员工孝亲补助。
我端着保温杯去敲周振邦办公室门。他头也没抬,说进。我把门带上,把手机屏朝他推了推,问这啥意思。
他摘下眼镜拿镜布擦了擦,说字面意思。公司新设的,凡是家中需长期照护六十岁以上父母的正式员工均可申请,一月补五百到一千不等,你这情况特殊走特批。钱不多,意思意思。
我说周总我真没想让您……
他摆手打断,从抽屉抽出张纸甩过来,是我那几张请假条复印件,上面已经用黑笔划掉扣款字样,改成了带薪孝亲假——每月一天,不限男女,不限婚否,不需证明,只需部门排开班表不影响交付。他斜我一眼,说别感动太早,制度试运行,你这假超一天该扣还是扣,但这一年十二天之内的事假不扣薪。还有——他顿了顿——你妈的药如果在省城三甲医院有更对症的调法,你带她来做次全面评估,公司跟省立医院签了体检合作包,家属可用。
我把手机收回来,喉头有点紧。想说句客气话,张嘴又觉得啥都俗。最后只说行,那我下月带妈去省立看看,假条照递。
他哼了声叫我赶紧出去别耽误他看报表。我拉门出来时听见他在后头很低地补了半句,说早几年要有这制度,我可能……也可能赶回来见我娘最后一面。
我没回头,轻轻带上门。
那之后日子像被摁了快进键。部门扩了两个人,我带着做华东区那个千万级ERP项目,没日没夜干了小半年,交付验收通过那天组里撸串喝酒到半夜。我以为接下去能喘口气,多跑两趟老家陪妈——入夏开始妈记性掉得更厉害了,上次回去她管我叫承娟,说你姐咋还不嫁人,拉着我的手摩挲我爸当年给她打的银镯子,说这是你爹留的念想你可别弄丢。
七月里一个周三下午,村医老周——跟我从小一块光屁股长大的发小,卫校毕业回村行医——给我打手机,语气慎重,说承泽你最好这周末回来看看,婶子这两天不太好,晚饭非往碗里多放一双筷子说等你爸下工,夜里偶尔喊疼又说不清哪儿疼,今早尿里带点红丝,我怀疑是尿路感染或者结石嵌顿,你带去县医院查查。
我周四一早跟周振邦说要请两天假,他瞄了眼日历说批仨天,顺便把省立泌尿科我秘书给你约好了,带你妈来做检查,别只在县医院糊弄。我愣了下,说谢了周总。他摆手说少来这套,把活交接好就行。
开老速腾回村,妈靠在堂屋藤椅上打盹,颧骨比四月瞧着又突出了些,太阳穴青筋隐隐跳。见我进门她先是一阵茫然,继而嗅到我身上那股淡淡烟味——我只有回村才肯抽两根——忽然咧嘴,说哎呦俺家德厚今儿收工早哈,快坐快坐,妈刚馏了馍。
我心口被什么东西钝钝锤了一下。蹲下来帮她穿鞋、套外套,说走,德厚带你进城看大夫,看完给你买蜜三刀。她嘿嘿笑,说那我要俩。
省立医院一通检查——B超示双肾多发小结晶、左输尿管下段微小结石、尿常规白细胞满视野提示泌尿系感染伴轻度肾功能波动。老年科会诊说阿尔茨海默已进展到中晚期,近期记忆几乎丧失,远期也在消退,建议加强日常照护防跌倒防走失防误服,药物可微调。泌尿这边开了口服抗生素、排石冲剂、嘱多饮水多活动。
折腾完一天带回村已是傍晚。妈上车前在省立门诊大厅被自动门来回开合吓到,死死攥我食指不撒开,到下车都没松——她把我当我爸了,手指头被她捏得发麻我也不敢抽。回老宅安置她躺北屋炕上,我坐在炕沿给她掖被角,她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瞳仁定定看我几秒——极短暂的一瞬——颤巍巍伸手碰了碰我下颌上新冒的胡茬,含混地说了句……承泽,你瘦了。
我一瞬间以为她认出来了。可下一秒她又眯起眼笑,拍拍炕沿让他——让她儿——也就是我——坐好别乱跑,说妈去灶下添把火啊。
是回光返照似的片刻清明,之后直到深秋再没出现过。
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我每月雷打不动回去。中间有两次妈受凉发烧到三十八度九,村医老周连夜给退烧、挂水、物理降温,电话打到我办公室我差点直接从工位冲高速口。周振邦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对,下班时扔给我一盒薄荷糖,说速腾开慢点,弯道上别逞能。
十一月这天——也就是上周五——回去时妈靠在北屋窗台上朝外望,听见院门响扭头看我,愣了老半天,忽然瘪嘴要哭,说你咋才回来呀你爸——说到一半忘词,改为指着院外那棵老槐树,说那、那谁叫你名你听见没。
我应着哎听见了妈我回来了,放下背包先去摸她额头——凉的,没烧——再把后备箱提进来的一箱特仑苏、两罐蛋白粉、新做的棉坎肩拿出来。她喜欢那坎肩,摩挲上面绣的小福字,说好看,德厚你试试……又说错,说承泽你媳妇——嗯——丽丽——她还记得孙丽名字——丽丽给你织过没,女人家得学针线,你让她给你织件红的……叨叨到最后自己也忘了说到哪,嘿嘿一笑去翻我带给她的纸包——糖炒栗子,她最馋这个。
我蹲地上给她剥栗子,她坐小板凳上歪头看我剥、看我指尖被栗壳刺扎出个白印子,忽然伸手过来捏我耳垂——她高兴时的小动作——说俺儿手糙咯,在城里干的啥活哟。
剥完一包栗子她吃了仨就不吃了,剩余硬塞我嘴里,说你吃你吃,妈不爱吃甜。我含着热栗子抬头看她——七十三岁的王秀兰,稀疏白发贴着额角,嘴角往下撇却带笑,眼窝深深凹进去,瞳仁灰蒙蒙像蒙了层旧玻璃,可那双手还带着年轻时在山地里刨花椒磨出的硬茧,温热地贴我耳垂上。
我突然特别想问她——妈你还认得我是承泽不——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认不认得不重要,她此刻安稳、高兴、愿意靠近我、愿意摸我耳朵捏我脸,就够了。
周日傍晚返程前我检查了她这周的药分装格——老周帮我按顿分好、贴标签早中晚——确认够量。又跟左邻右舍打了招呼请多留意,留了两百块给村头小卖部老板娘说婶子来赊任何吃食日用品记我账上。发车前拨了老周手机确定他能每天过来看眼。老周在那头笑骂说你比亲闺女还啰嗦快滚回你格子间敲代码去吧有我呢。
路上高速堵,到济南已快九点。停好车进地库等电梯时手机震,是周振邦微信——单条文字:明天上午十点带技术部全员,三楼大会议室,别迟到。
我心里咯突一下,以为项目出纰漏。结果第二天会议一开始,周振邦先让人事宣了正式文件——将孝亲假制度全公司推广,每年每名员工享五天带薪探亲假用于陪伴六十周岁以上父母或祖父母,需提供关系证明但无需说明理由,逾期未休不折现不累计,强制要求主管级及以上带头休。同时设立员工家庭特殊困难补助金,经审批可获一次性三千至两万无息借款或赠予,优先照顾赡养失能失智老人、重疾家属者。
全场安静两秒然后稀稀拉拉鼓掌。周振邦把PPT翻过一页,看向我,说下面这条我念一下——经公司研究决定,技术部经理李承泽同志,在公司服务满八年,业务骨干,家庭长期承担失智老人照护责任,年度考评优秀——月薪由两万八调整至三万二,自本月执行。
底下几个跟我搭班的哥们开始怪叫起哄,说李经理可以啊隐蔽大佬回头请客。我坐在那没吭声,低头看笔记本上记了一路的待办事项,那行数字写得有点歪。
周振邦合上翻页笔,说散会,各回岗位。经过我身边时他用指节叩了下我肩膀,压低嗓子,说下月月底你提前递假条,我让小宋顶你两天,带你妈去北京协和或想去哪看老年科,公司出京沪线高铁二等座加住宿两晚,家属可用额度,别跟我矫情。
我点头,说好。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句——你妈那件枣红外套,看着旧了,年底奖金发了给你妈买件新的,算公司代送,别告诉你妈是你掏钱买的,老人家嫌贵不肯穿。
我忍不住笑了下,说成。
时间过得快,转眼入冬。十二月第一个周五我照例回村。天阴沉沉要落雪的样子,盘山路雾大能见度低,我开得比平时慢。到老宅推开门,没闻到葱油饼味也没听见妈应声,心里一紧,快步进北屋——妈裹着厚被子靠炕栏墙上,睁着眼望窗外的天,听见动静扭头看我,看了很久,眼神空茫茫的,像不认得也不排斥,嘴唇动了动,没声。
我伸手探她额头、摸颈侧淋巴结、按按小腹看有无压痛——都还行,应该只是天冷不愿动。炕角是老周今早来过换的新热水袋。我把背包放椅上,脱了外套坐炕沿挨着她,没说话。妈慢慢慢慢慢慢歪过来,脑袋搁我肩上,瘦棱棱的肩胛骨硌着我胳臂。她伸出枯树枝似的手指,一下一下摩挲我左手腕上那块老银镯——就是我爸当年给她打的那只,她如今不分人地攥着,有时候放枕头底下有时候套自己腕上——今儿套我腕上,她大概是凭触感认得这镯子。
过了一会儿她含含糊糊嘟囔了句啥,我把耳朵凑近,听清了——是唱词,很老很老的吕剧段子《借年》里几句,她年轻时最爱哼。
小青杏儿未上树梢,
奴家的年啊——借给那穷书生捎……
她跑调跑得厉害,气若游丝,唱两句歇三歇,忽然停住,偏头看我,很认真地说,承泽,妈等你就跟等过年似的,一个月一回,妈数着指头过的。
这次她清清楚楚叫出了我名字。
我鼻子猛地一酸,搂住她单薄的肩,说嗯,妈,我回来了,过年也回来,清明、端午、中秋都回来,只要您在这老屋等我,我回回都回。
她像是满意了,把脸埋进我羊绒衫肩窝,深深吸了口气,说俺儿身上有太阳味儿。
窗外山风卷着初雪细碎地扑打窗棂,老柿树枝丫在暮色里晃。屋里炉子上温着小米粥,咕嘟咕嘟轻响。我抱着妈瘦小的身子,忽然想起周振邦上次在办公室跟我说那半句——早几年要有这制度,我可能也赶回来见我娘最后一面——想起自己也曾无数次在高速上想过,要是哪天妈突然走了而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这种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周五午后烙葱油饼、剥栗子、她捏我耳垂说俺儿手糙咯——那我没什么可悔的。我来过,她知道。她等过,我知道。
十二月下旬那个周五再回去时,村口老赵头看见我车速腾减速摇手拦,脸不对。我一脚刹车,心直坠进冰窖。他说承泽——你妈——今早卯时走的——老周在屋里守着呢,给你打了仨电话没接,你许是开在山路上信号挡——说你妈后半夜平稳睡着,老周五点半查完房走,六点多隔壁听见屋里有响动进去看,人已经没气了,像是睡过去的,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好梦——
我耳朵嗡一声,剩下的话全远成背景杂音。踩死离合挂一档,车轮碾过土坪冲进院。北屋门大敞,老周蹲在檐下抽烟,看见我进来掐了烟起来让开。
妈穿戴齐整躺在堂屋门板上——是老周和我姐夫那边赶过来的远房表叔帮忙擦洗更衣的——穿那件枣红外套,银镯子套在腕上,头发梳得顺顺的,面容安详,嘴角确有一点上扬弧度,像只是睡沉了等谁喊她起床烙饼。
供桌上方临时立了灵位——王秀兰之位——我爸遗像在左她在右,烛火晃着两张朴素的黑白照。
我腿一软跪在草席上,额头抵着凉沁沁的地砖,没哭出声,整个人木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最后一次认清我叫承泽时那句——妈等你就跟等过年似的——和她唱跑调的吕剧、剥栗子的手、捏我耳垂的温度、往我嘴里塞葱油饼时得意的小表情。
姐李承娟从河南赶回来哭红了眼,劝我妈这辈子苦也吃过福也享过、走时不遭罪就是福气。老周拍我肩说承泽节哀,婶子这半年你回来得勤她心里亮堂,走前老周给她测过,握着他手笑,说俺儿今儿带酱牛肉没——那是她最后一句完整话。
丧事按村里老规矩办。周振邦那边我发微信说要请一周丧假,他回了个字:准。隔了五分钟又发一条:后天下午我带公司几个代表过去吊唁,地址发我,别回礼不吃饭,你安心守灵。
出殡那天山沟里飘着小雪。棺木起灵时我摔了老瓦盆——咣一声碎在青石阶前——扛幡引路往坟地走。回头看见人群外围站着周振邦,深灰大衣上沾了雪沫子,身后跟了技术部六七个兄弟,每人胸前别一小朵白花。他朝我微一点头,没多话。
下葬、圆坟、谢客。回老宅收拾遗物——几件衣裳、半袋栗子、吃剩的降压药、那个掉了珐琅的搪瓷茶缸、我爸的石匠墨线尺。银镯子我取下来擦干净套进自己手腕内侧——贴脉搏那侧,凉凉的慢慢被体温焐热。
收拾完锁门,把钥匙交给左舍刘婶,说婶往后这屋您帮着照看通风,逢年过节我来上坟顺带开窗晾晾。刘婶抹泪应了。
开车回济南时已近黄昏。高速上车灯连成河往两个方向淌。我腕上银镯子蹭着方向盘发出细微轻响。手机响,是周振邦,接通他问葬礼顺当不。我说顺当,谢周总过来。他嗯了声,说周一休息一天周二来销假,别提前。停两秒又说——你妈那件枣红外套尺码我让行政问过你姐了,定制了件同色的羊绒大衣,当你妈留给你媳妇的念想,回头我让人送你家。
我嗯了声,嗓子有点堵,说……谢了。
他挂了电话。
周二销假上班,周振邦下班时叫住我一块儿走,说去对面馆子坐坐。角落卡座他开了瓶 汾酒——平时公司应酬他喝茅台洋酒,私底下偏爱这种便宜烈口儿的——倒两杯。我先举杯,说敬您,为我妈那趟、为孝亲假、为今天这杯酒。他碰一下,仰头干了。
酒辣得呛人。我夹了粒花生米,说周总,有句话憋好久——那天您跟来石匣,为啥最后进来敲门,不悄悄走。
他转着酒杯看窗外车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娘走那年我在深圳赶标书,她躺病床上让护士给我打了仨电话,回回都是忙完就回。第四个电话是我姐打的——回来吧。我连夜飞回去,人咽气大半天了。她枕头底下压个手绢包,两千三百块,说城里花销大留给我。他喝一口酒,喉结滚了滚——我跟了你一百八十公里,本来想抓你个小辫子,好名正言顺把你从核心项目撤了一了百了。结果推开门看见你妈给你塞葱油饼、看你围着围裙在老家灶台翻饼——我……他短促笑了一下,不是自嘲是认栽——我嫉妒你,承泽。你妈糊涂成那样还认得你、等你、给你烙饼。我娘最后连我名字都叫不全了。
我没接话。这种时候安慰是轻佻的。我们碰了第二次杯,无声地喝掉。
临走他扔给我一个纸袋,说定做了,让你媳妇试试,要不合换号。我拎回家打开——驼色羊绒大衣,内襟暗纹绣了极小一行字:王秀兰之子 李承泽 惠存。孙丽拎起来在镜前比了比,大小刚好,低头摸那行绣字,眼圈微红,说替我跟我妈说声谢谢。
年后开工第一天,人事把修订版员工手册发全员邮箱,孝亲假从五天调到六天,新增一条:员工父母年满七十或确诊失能失智、重疾需长期照护的,经申请可额外享每月不超过两天带薪照护假,全年上限二十四天,不影响晋升考评与年终评级。内部公告末尾附了周振邦写的一段话——本公司不倡导以牺牲尽孝为前提的奋斗观,一个能在父母跟前俯首尽孝的人,才可能在客户、团队、社会面前担得起一个信字。
春天三月我独自开车回石匣上坟。新坟头已长了浅草,碑面我让人刻了爸妈两人的生卒年,背面刻了妈生前最爱那句不搭调的吕剧词——小青杏儿未上树梢,奴家的年啊借给那穷书生捎。摆了供品、倒了杯她没喝过的白酒、烧了点纸,蹲坟前把银镯子又擦一遍。风过山林飒飒响,像谁轻轻应了声哎。
返程时经过镇上酱肉铺,停车进去称了二斤酱牛肉,老板娘笑问今儿咋一人,你妈没跟来呐。我说没,她先回去了。老板娘手脚利索称重装袋,多塞了两块卤豆干,说给你也尝尝,婶子上回总多付我五块说给你加肉来着,我记得。
我拎着牛肉上车,放在副驾那个她曾经坐的位置。开上高速时腕上银镯轻磕方向盘——叮——像她又在捏我耳垂说俺儿手糙咯。
这世上有些人,活着时像一座不起眼的老屋,你以为它永远会在,随时能推门进去喊一声妈我回来了。等你真正懂得那扇门不会永远敞开,才发觉她给你的——葱油饼的香、剥栗子的暖、银镯子磨出的光亮、每个月掰着指头数的归期——那些朴素得近乎笨拙的爱,才是你奔波半生后唯一的原乡。
而有些老板,你原以为他只认KPI和数字,却在跟了你一百八十公里盘山路之后,悄悄把一间公司的人心焐热了一点。周振邦从没再提过那趟跟踪的事,我也没再谢过第二次。可每次六月份休了孝亲假带着孙丽和李昂去山上给爸妈扫墓、顺道请老周吃顿饭,经过公司地库看见那辆黑色帕萨特,我都会想到——人有的时候,被看见一次,就够了。
我妈这辈子不识字,没坐过飞机,不知道我写的是什么代码、挣的是多少钱。但她知道我每月最后一个周五会回来,会在院里望那辆灰色速腾拐过老槐树。这就够了。
日子往后还长。李昂明年上四年级,他作文写过一次我的爸爸,里面有一句被老师用红笔圈出来表扬——我爸爸每个月都要回老家看奶奶,他说奶奶等他就像等过年,我觉得我长大了也要这样。孙丽在边上看到笑,说臭小子抄你话呢。我没说话,把那页作文本折好夹进办公桌抽屉——跟妈留的银镯子放同一层——偶尔加班到深夜摊开看一眼,就好像听见她含含糊糊哼跑调的吕剧,说俺儿瘦啦多吃点。
人这一辈子啊,能当娘心里那个一直在回来的路上的儿子,就是天大的福分。别等门彻底关上了,才想起该推的那一下。
你现在还有娘可请一天假去看的话——别犹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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