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编 秦亡与秦制
沙丘之变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死在沙丘,车队仍往前走。百官的奏事照旧送到车前,答复也照旧从车里传出来。使者赶到上郡,交给公子扶苏一封要他自尽的文书。蒙恬在一旁看得见御玺封在信上,却无法亲见发下这道命令的皇帝。
秦始皇最后一次出巡,带了丞相李斯、兼管御玺的赵高,还有小儿子胡亥。曾为诸生进谏的长子扶苏,此时在上郡监军,领兵的是蒙恬。蒙恬的弟弟蒙毅原也在始皇身边,皇帝病了,派他回去为自己祷告山川。始皇死在沙丘,蒙毅没回来,扶苏也在北边。能接触御玺、知道死讯的人,这时都在随行的队伍里。
《李斯列传》记载,始皇病重时留下了一封信,让扶苏把兵交给蒙恬,回咸阳参加安葬。信已封好,还没交给使者,皇帝便死了。始皇只嘱咐扶苏回来治丧,信中没有明写继位。但在赵高看来,谁回咸阳主丧,谁就有机会先见到百官。胡亥若等这封信送出车队,再去找李斯说话,咸阳的情势就不一样了。
李斯怕死讯一传回咸阳,诸公子便各有动作,于是暂不发丧。近侍仍给始皇送饭,有奏报,也照旧从车里代答。原本要替朝廷争取几天安稳,这一瞒,咸阳的人也没了判断车中消息的办法。赵高等得起这几天,先去说服胡亥,再来找李斯。留在咸阳的宗室和大臣还不知道皇帝已死,车队里的人却已经在商量由谁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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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丘道上的车队
赵高问李斯,扶苏若继位,会让谁做丞相。说到的人是蒙恬。蒙氏几代人替秦带兵,蒙恬又在上郡与扶苏共事。《蒙恬列传》记载,蒙毅还审过赵高,判他死罪,后来始皇赦免了赵高。密谈里的话只能据传记来看,这桩旧案至少能让人理解,赵高劝李斯提防蒙恬,自己也有理由提防蒙毅。
按司马迁的记载,赵高等人毁了原信,另作诏书立胡亥,又封好赐死的文书,遣使到上郡。扶苏读信哭了,转进内室。蒙恬拦住他,说皇帝在外,怎么能凭一个使者带来的信,定下公子和边军的大事?再请示一回还来得及。使者一再催促。扶苏听见的是父亲叫儿子死,认定不该再问。他随后自尽,蒙恬没有照办,被囚在阳周。赐死书里还说,蒙恬的兵交给副将王离。前一封信叫扶苏交兵给蒙恬,这一封连蒙恬手中的兵也换了人。使者入上郡,一道命令既管公子一家,也管边军的调动。蒙恬叫扶苏再问一声,便是连皇帝有没有把边军交出去也要问明白。
秦始皇把远处的官员和军队纳到朝廷号令之下,皇帝亲自定夺的分量便越来越重。他在咸阳时,百官还知道到哪里请示。他死在巡游车中,印信仍在,知道死讯的人只有身旁几位。郡县公文可以查封缄、对日期,追问经过哪一站;上郡这封信,要查的却是御玺背后还有没有皇帝本人的命令。蒙恬有军队,扶苏有长子的身份,也都无法隔着两地亲见车里的情形。
诏书送到上郡,赵高等人的谋划才过了最难的一关。倘若蒙恬不奉诏,他须承担抗命的罪名;倘若带兵进关,沿途守将也有理由阻拦。秦把不受朝廷节制的军队逐一消除,原为防止诸侯重起,眼下掌御玺的近臣却可以借这份服从解除皇帝最倚重的将领。始皇在世时亲手维系的君臣关系,等他本人一死,便落到了旁人代传的几句话上。
扶苏死后,上郡失去了能够以长子身份向朝廷请示的人。蒙恬随即被拘禁,王离接掌边军,军队的归属也随之改变。车队里几个人的密议,要到这一步,才真正改变了咸阳和上郡的局势。皇位和军权一并交到胡亥一方,留在咸阳的诸公子即使后来知道始皇的死讯,也已失去了先行争取的机会。
扶苏死后,胡亥一度有意放了蒙恬,赵高仍要除掉蒙氏。蒙毅祷告回来,也遭抓捕。蒙恬原在北边领兵,蒙毅原在始皇身边随驾,两人各有所司。换了皇帝以后,赵高要追究的,却是他们各与哪一位公子亲近。李斯原怕诸公子争位,不肯在路上发丧。如今帝位已有归属,早先并未出手争位的人,也会因为曾替别人带兵办事而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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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郡营门前
北大藏西汉竹书《赵正书》记的却是另一种经过:李斯等人请立胡亥,始皇生前答应了。《史记》中的矫诏,在这份汉代记载里成了奉遗命立君。沙丘密议究竟如何,不能把两种记载拼在一起求得一个完整经过。扶苏、蒙恬接诏的情形,仍须放在《史记》这一系叙述中理解。
胡亥继位后,蒙恬、蒙毅相继被赐死,皇子与大臣中又有人遭杀。即使始皇真答应过立胡亥,这场清洗仍是二世同赵高作出的处置。留在朝廷的人既知道蒙恬带了多少年兵,也知道他因为什么没能回来。以后再有谁想替边军说句话,开口前大约会想起这件事。
沙丘的空隙只持续了一段时间,胡亥怎样处置旧臣却会决定往后怎样听政。蒙氏替始皇带兵、随驾,等二世继位,曾亲近哪位公子便成了追究他们的理由。这样的处置传到百官耳里,大家学到的是说话以前先估量安危。以后郡县出了乱子,谁肯第一回把坏消息报给皇帝,便同他能否保全身家连在了一起。秦的文书仍可以传遍天下,最先把隐患说出来的人,却没有同样稳妥的位置。
车队到了咸阳,朝廷才发丧。二世即位那年,一道文告传到了今天的湖南益阳。兔子山古井出土的木牍上,胡亥称“朕奉遗诏”。文告可以叫县吏知道今后奉谁的命,却无法让县吏查证始皇临终说了什么。沙丘那辆车遮住的事,经过一站站传送,到了益阳仍旧看不见。传给各县照办的,是由胡亥接过皇位的既定结果。即位文告已经可以送到益阳这样的远县,关东起兵的消息也有来路回到咸阳。报信的人能否如实讲完,却还要看新皇帝怎样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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