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机构、情节均为文学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楔子
公示栏前围满了人,红纸黑字,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陆秉文,拟任青河县财政局副局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转身就走。身后有人喊:"陆哥,恭喜啊!"
我没回头。
我知道有人不会让我这么顺当。三天后,举报信到了组织部,说我挪用公款、收受贿赂、生活作风有问题。三顶帽子,一顶比一顶重。
局长找我谈话,语气很客气:"秉文啊,现在这个情况,你最好先避一避。"
我明白他的意思。
第二天,我交了辞职信。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直到一个月后,省纪委的人敲开了我家的门,说:"陆同志,组织上查清了,你被诬告。省厅缺人,想调你过去,你愿不愿意?"
我愣了很久,只问了一句:"诬告我的人呢?"
那人笑了笑:"该处理的,都会处理。"
第一章
"陆秉文,你考虑清楚了吗?"
局长周廷岳坐在我对面,手指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他桌上摆着我的辞职信,白纸黑字,签着我的名字。
我点了点头:"考虑清楚了。"
"你今年三十四,正是往上走的时候。"周廷岳叹了口气,"这个节骨眼上辞职,等于把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全废了。"
"周局,公示被举报,不管真假,我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不稳了。"我语气很平静,"与其让大家为难,不如我自己走。"
周廷岳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你知道举报信里写了什么吗?"
"大概猜得到。"
"挪用公款二十万,收受工程回扣八万,还跟下属有不正当关系。"周廷岳把一沓复印件推到我面前,"三件事,件件够你喝一壶的。"
我扫了一眼,没接话。
"组织部那边已经启动了调查程序,"周廷岳说,"你要是现在辞职,等于默认了这些事。以后就算查清了,你的档案上也会有记录。"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先别急着辞职。"周廷岳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等调查结束,如果没问题,公示照旧。如果有问题……"他顿了顿,"到时候再走也不迟。"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局,我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已经决定了。"
周廷岳看了我几秒,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行吧。辞职信我先压着,你回去再想想。想通了,随时来拿回去。"
我站起身,朝他鞠了一躬,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几个同事看见我,纷纷低下头假装忙手里的活。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
"真走了?"
"听说举报信里写得挺狠的。"
"可惜了,陆哥平时挺正派的一个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了一楼。镜面里映出我的脸,胡子没刮,眼窝发青,像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走出财政局大楼的时候,太阳正毒。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我妈的声音:"为啥?"
"被人举报了。"
"你干坏事了?"
"没有。"
"那怕啥?"我妈的语气一下子硬了起来,"身正不怕影子斜,让他们查去!辞什么职?你是不是又犯你那犟脾气了?"
我笑了笑:"妈,不是犟。是我不想再耗下去了。"
"你……"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我晚上回去吃饭,您做红烧肉吧。"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我媳妇沈青禾。
"你辞职了?"她声音很急,"周局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自己交的信?"
"嗯。"
"陆秉文,你脑子进水了?"沈青禾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为了那个副局长,你加了多少班、熬了多少夜?现在说辞就辞?"
"青禾,你听我说——"
"我不听!"她打断我,"举报信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你就自己先撤了?你让那些人怎么看?他们只会觉得你心虚!"
我深吸了一口气:"青禾,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件事,我已经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么了?你想清楚以后咱们房贷怎么还吗?想清楚朵朵上兴趣班的钱从哪儿来吗?"沈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陆秉文,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家!"
我握紧了手机,半天没说话。
"你晚上回来,咱们好好谈。"沈青禾说完,挂了电话。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这时,一个人影在我面前停下。
"陆哥。"
我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小伙子站在我面前,穿着白衬衫,手里拎着个公文包,额头上全是汗。
"你是?"
"我叫唐砚舟,办公室新来的。"他喘了口气,"我……我刚才听见您跟周局说话了。"
我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唐砚舟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陆哥,这个您拿着。"
我接过来,捏了捏,里面像是U盘。
"这是什么?"
"举报信的事,我可能知道点情况。"唐砚舟压低声音,"但这个事牵扯到的人不少,我不敢跟别人说。您要是想知道真相,今晚八点,城南老槐树茶馆,我在那儿等您。"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捏着那个信封,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后。
太阳还是那么毒,但我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第二章
晚上七点半,我到了城南老槐树茶馆。
茶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我推门进去,里面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头在角落里打瞌睡,一个年轻姑娘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唐砚舟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陆哥。"他看见我,赶紧站起来。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个信封放在桌上:"说吧,怎么回事。"
唐砚舟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我们,才压低声音开口:"陆哥,举报信是赵德坤写的。"
赵德坤。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是财政局预算科的科长,跟我同一年进的局里,竞争副局长位置的,就剩我和他两个人。
"你有证据?"我问。
唐砚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前天晚上,我在单位加班,听见赵德坤在走廊里打电话。他说'举报信已经寄出去了,保证让他翻不了身'。我当时没在意,后来听说您被举报了,才反应过来。"
我拿起录音笔,按了播放键。
里面传来赵德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清楚:"……放心,材料我都整理好了,挪用公款、收受贿赂,三件事,件件够他喝一壶的。……对,周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不会深究。……只要他一走,那个位置就是我的……"
录音不长,只有四十多秒。我听完,把录音笔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唐砚舟。
唐砚舟愣了一下,苦笑了一下:"陆哥,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三年前,我刚进局里的时候,被老同事欺负,让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是您跟科长说,新人需要适应期,别压太狠。那件事,您 probably 早忘了,但我一直记着。"
我想了想,确实有这么回事。但我当时只是看不惯那种欺负新人的做派,没想那么多。
"还有,"唐砚舟继续说,"我在局里待了两年,谁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您做事公道,不拉帮结派,不踩别人往上爬。赵德坤那个人……"他摇了摇头,"为了上位,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把录音笔推回给他:"这个东西,你留好。"
"陆哥,您不拿去举报?"
"举报信已经寄到组织部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而且,光凭这段录音,扳不倒赵德坤。他会说是你伪造的,或者说他当时是在开玩笑。"
唐砚舟急了:"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我看着他,"但也不是现在。"
唐砚舟看着我,没说话。
我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媳妇,包括你最好的朋友。明白吗?"
唐砚舟点了点头。
我转身出了茶馆,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唐砚舟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盯着那支录音笔发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沈青禾坐在沙发上,朵朵已经睡了。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屏幕亮着,映着沈青禾的脸,阴沉沉的。
"回来了?"她没看我。
"嗯。"
"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
沈青禾转过头,盯着我:"陆秉文,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心里一紧:"没有。"
"没有?"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今天周局给我打电话,说有人看见你跟一个年轻小伙子在茶馆见面。那个小伙子是谁?"
我愣了一下。周廷岳居然派人跟踪我?
"一个朋友。"我说。
"什么朋友?"沈青禾步步紧逼,"你辞职的事还没弄清楚,又去见什么朋友?陆秉文,你是不是在外面——"
"够了。"我打断她,"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
"我胡思乱想?"沈青禾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被人举报挪用公款、收受贿赂、跟下属有不正当关系,现在又偷偷摸摸跟人见面,你让我怎么不想?"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累。
"青禾,"我说,"举报信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有做那些事。"
"那为什么有人举报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有人想坐我的位置。"
沈青禾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坐回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陆秉文,我累了。"她的声音闷闷的,"这些年,你一心扑在工作上,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朵朵开家长会你去过几次?我妈住院你陪过几天?现在你又被人举报,工作也丢了,你让我怎么办?"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但她躲开了。
"明天我去找我爸,"她说,"看看他能不能帮上忙。"
我皱了皱眉:"你爸?"
"我爸在省教育厅有个老同学,虽然不管财政的事,但多少能说上话。"沈青禾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我没说话。我知道沈青禾她爸沈维钧退休前是省教育厅的处长,人脉是有一些,但财政局的事,他恐怕插不上手。
"随你吧。"我说。
沈青禾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起身去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女嘉宾在台上吵吵闹闹,笑声一阵接一阵。我盯着屏幕,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陆秉文?"
"我是。你是?"
"我叫韩牧川,省纪委的。"
我一下子坐直了:"省纪委?"
"明天上午九点,到省纪委信访室来一趟。"对方语气很平淡,"带上你的身份证。"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省纪委。
他们怎么会找我?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我到了省纪委信访室。
办公楼比青河县财政局气派多了,大理石地面,玻璃幕墙,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正装,表情严肃。我在前台登记了身份证,一个工作人员领着我上了三楼,在一间小会议室门口停下。
"进去吧,韩主任在里面等你。"
我推门进去,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后面,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
"陆秉文?"
"我是。"
"我是韩牧川,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主任。"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今天找你来,是关于你被举报的事。"
我心里一紧:"调查有结果了?"
韩牧川看了我一眼,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你认识赵德坤吗?"
"认识。我们同一年进的财政局,他是预算科科长。"
"你们之间有没有矛盾?"
我想了想,说:"工作上有些分歧,但不算矛盾。"
"竞争副局长的事,算不算矛盾?"韩牧川盯着我。
我沉默了几秒:"算。"
韩牧川点了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连衣裙,站在一家商场门口。我盯着看了几秒,摇摇头:"不认识。"
"她叫许曼妮,是赵德坤的情人。"韩牧川说,"赵德坤用公款给她买了套房,写了她的名字。举报信里说你收受贿赂,其中有一笔八万块的工程款回扣,实际上是他自己收的,想栽到你头上。"
我愣了一下:"你们已经查清楚了?"
"还在查。"韩牧川收回照片,"但基本可以确定,举报信里的内容,大部分是捏造的。挪用公款那二十万,我们也核对了账目,没有问题。至于生活作风问题——"他顿了顿,"纯属污蔑。"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那……举报我的人呢?"我问。
"这个你不用管,组织上会处理。"韩牧川合上文件夹,"今天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个事。"
"您说。"
"省财政厅最近缺人,想从基层调几个有经验的干部过去。周廷岳推荐了你。"韩牧川看着我,"你愿不愿意?"
我愣住了。
省财政厅。
我想了很多种结果——调查清楚还我清白,恢复原职;或者查不清,不了了之,我另找工作。但我从来没想过,会被调到省厅。
"为什么是我?"我问。
"周廷岳在推荐材料里写了,你业务能力强,作风正派,在青河县财政局干了十年,没出过任何差错。"韩牧川说,"而且,这次举报的事,也侧面证明了你的清白——经得起查的人,不多。"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媳妇和孩子怎么办?"
"省厅在蓉城市,你可以把家搬过去。组织上会协助解决孩子入学的问题。"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我愿意。"
韩牧川笑了,伸出手:"欢迎加入省厅。"
我跟他握了握手,手心全是汗。
走出省纪委大楼的时候,太阳正好。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沈青禾打了个电话。
"青禾,不用找你爸了。"
"怎么了?"
"省厅要调我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沈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真的?"
"真的。"
"那举报的事……"
"查清了,是诬告。"
沈青禾在电话那头哭了,边哭边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清白的……"
我握着手机,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五味杂陈。
清白是清白了,但赵德坤呢?那个写举报信、栽赃陷害我的人,就这么算了?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韩牧川从大楼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点了一根烟。
"在想赵德坤?"他问。
我点了点头。
"放心,"韩牧川吐了一口烟,"他跑不了。挪用公款、诬告同事,数罪并罚,够他喝一壶的。"
"那周廷岳呢?"我问,"他明明知道举报信有问题,为什么不帮我?"
韩牧川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周廷岳这个人,做事圆滑,不得罪人。他压着你的辞职信不批,也不是全为了帮你,也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万一你真是清白的,他还能落个'惜才'的名声。"
我沉默了。
"不过,"韩牧川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他推荐你去省厅,倒是做了件好事。以后好好干,别辜负这个机会。"
他说完,掐了烟,转身回了大楼。
我一个人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是唐砚舟。
"陆哥,怎么样了?"
"查清了,是诬告。"
"那太好了!"唐砚舟的声音很激动,"那您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不回青河了。"我说,"省厅调我过去。"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传来唐砚舟的笑声:"陆哥,我就知道您不会就这么算了!恭喜您!"
"砚舟,"我说,"有件事想拜托你。"
"您说!"
"赵德坤的事,你手里那段录音,找个合适的时机,交给省纪委。不用署名,匿名寄过去就行。"
唐砚舟沉默了几秒:"好。"
"还有,"我顿了顿,"以后在局里,做事小心点。赵德坤倒了,还会有下一个。别学他,也别怕他们。"
"我记住了,陆哥。"
挂了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朝停车场走去。
车开到半路,我拐进了一家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
沈青禾喜欢向日葵。她说这花永远朝着太阳,看着就让人心里亮堂。
我把花放在副驾上,发动了车子。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第四章
搬到蓉城的那天,下着小雨。
我和沈青禾把家里的东西打包了整整两天,三个大纸箱,两个行李箱,还有朵朵的一堆玩具和绘本。搬家公司的人早上八点到的,十一点才装完。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房子,突然有点恍惚。
这房子我们住了七年。朵朵在这里学会走路,学会说话,第一次背着书包去幼儿园。沈青禾在厨房里做过无数次饭,我在这张沙发上加过无数个班。现在,全要搬走了。
"发什么呆呢?"沈青禾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最后一个包,"司机催了。"
"嗯,来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子,关上门,跟着沈青禾下了楼。
车是省厅办公室派来的,一辆黑色帕萨特,司机姓方,四十多岁,话不多,见面只点了点头,就帮我们把行李往后备箱里放。
"陆处长,路上大概三个半小时,中午在服务区吃个便饭。"方师傅说。
"麻烦您了。"
"应该的。"
沈青禾抱着朵朵坐在后排,我坐在副驾。车开上高速的时候,朵朵趴在窗户上看雨,突然问:"爸爸,我们为什么要搬家呀?"
沈青禾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想了想,说:"因为爸爸要去一个新的地方工作,那里有更好的学校,朵朵可以认识更多的小朋友。"
"那我还能见到幼儿园的好朋友吗?"
"放假的时候可以回来玩。"
朵朵"哦"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雨。
沈青禾伸手摸了摸朵朵的头,轻声说:"朵朵乖,到了新地方,妈妈给你买新书包。"
"我要艾莎公主的。"
"好,艾莎公主的。"
我看着后视镜里母女俩的脸,心里踏实了不少。不管怎么说,至少这次调动,对朵朵是好事。蓉城的教育资源比青河好太多,沈青禾也一直想换个环境。
中午在服务区吃了碗面,下午两点多到了蓉城。
省厅安排的宿舍在财政厅家属院,一个老小区,但环境不错,绿树成荫,房子是三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干净。方师傅帮我们把行李搬上去,说了句"有事随时联系办公室",就走了。
沈青禾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出来时脸上带着笑:"比青河那套小了点,但户型好,采光也好。"
"委屈你了。"
"说什么呢。"沈青禾白了我一眼,"能来蓉城,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天下午我们一直在收拾东西,晚上叫了外卖,三个人坐在地板上吃。朵朵吃了两口就跑去新房间玩了,我和沈青禾坐在客厅里,喝着啤酒。
"明天你去报到?"沈青禾问。
"嗯,上午九点。"
"紧张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有点。十年没换过环境了,突然到省厅,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你业务能力在那摆着,怕什么。"沈青禾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倒是你,到了新地方,别再像以前那样闷头干活,多跟人走动走动。"
我笑了笑:"知道了。"
"我是认真的。"沈青禾放下筷子,"青河县那摊子事,虽然查清了,但也给你提了个醒。你做人太正,有时候正得有点傻。到了省厅,水更深,你得多长个心眼。"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我知道她说得对。但"多长个心眼"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这个人,骨子里就不是那种会钻营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穿了件白衬衫,打了条深色领带,八点半就到了省财政厅。
办公楼比想象中还要气派,十二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在一楼大厅前台报了名字,一个年轻姑娘领着我上了八楼,在人事处门口停下。
"陆处长,您稍等,秦处长马上就来。"
我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下,等了几分钟,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办公室里出来,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笑眯眯的。
"陆秉文同志?"
"我是。"
"我是人事处处长秦砚明,欢迎欢迎。"他跟我握了握手,"走,我带你去见见韩主任。"
韩牧川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第三纪检监察室"。秦砚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韩牧川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韩牧川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见我,站起来笑了。
"秉文来了?坐。"
秦砚明跟韩牧川寒暄了两句,说人交给你了,就走了。办公室里剩下我们两个人。
"紧张吗?"韩牧川给我倒了杯水。
"有点。"
"正常。"韩牧川笑了笑,"我跟你说说你的工作安排。省厅这次调你过来,主要是充实预算处的人手。你从基层来,熟悉县一级的财政运作,这是优势。预算处处长叫邵景明,是个老同志,业务很精,你跟着他好好学。"
我点了点头。
"另外,"韩牧川顿了顿,"赵德坤的事,已经立案了。挪用公款、诬告陷害,数罪并罚,估计得判个几年。唐砚舟寄的那段录音,我们也收到了,作为辅助证据。"
我心里松了口气。
"周廷岳呢?"我问。
"周廷岳没什么大问题,但压着举报信不及时处理,组织上给了他一个诫勉谈话。"韩牧川说,"他这个位置,估计也干不了多久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韩主任,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经得起查。"韩牧川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人事处会带你去预算处报到。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走出韩牧川的办公室,秦砚明在走廊里等我,领着我去了预算处。
预算处在六楼,一间大办公室,摆了七八张办公桌,几个人正在忙。秦砚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看见我们,点了点头。
"老邵,人给你带来了。"秦砚明说,"陆秉文,从青河县财政局调过来的。"
邵景明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很有力,眼神锐利。
"欢迎。"他说,"你的材料我看过了,在基层干了十年,不容易。"
"邵处您过奖了,以后还得跟您多学习。"
"学习谈不上,一起干活。"邵景明指了指旁边一张空桌子,"那个位置是你的。先熟悉熟悉环境,下午有个处务会,你参加一下。"
"好的。"
秦砚明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邵景明给我介绍了办公室里的同事——副处长江映雪,三十多岁,干练利落;主任科员罗承泽,四十出头,话不多;还有两个年轻科员,一个叫方芷沅,一个叫梁栩然。
大家客气地打了招呼,就各忙各的了。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开始看邵景明给我的一沓文件,是今年全省的预算草案。
刚看了两页,旁边传来一个声音:"陆处,喝杯茶。"
我抬头,是方芷沅,端着一杯茶放在我桌上,笑得很甜。
"谢谢。"
"陆处是从青河来的吧?"她问。
"嗯。"
"青河我听说过,风景挺好的。"方芷沅笑着说,"陆处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好,麻烦你了。"
她笑着走了回去。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但味道不错。
江映雪从隔间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我低头继续看文件,心里却在想,这个江映雪,好像对我有点意思。
第五章
在省厅的第一个月,我过得很充实。
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办公室,先看文件,处理各处室转来的预算申请,下午参加各种会议,经常加班到晚上七八点。邵景明对我要求很严,一份报表有一个数字不对,就得打回去重做。但我并不觉得苦,反而有种久违的干劲。
在青河县财政局,我干了十年,业务早已烂熟于心,但到了省厅,才发现自己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省一级的预算涉及的面太广了,教育、医疗、交通、农业,每一个领域都是一门学问。
邵景明是个好老师,虽然严厉,但肯教。他经常把我叫到办公室里,一份文件一份文件地给我讲,从政策背景到具体操作,讲得清清楚楚。
"你基层经验足,这是优势。"有一次他跟我说,"但省厅的工作,不能只盯着数字,得看懂数字背后的东西。一笔钱拨下去,能不能落地,落地之后效果怎么样,这才是关键。"
我记在心里。
江映雪对我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工作上该配合的配合,但私下里几乎不跟我说话。方芷沅倒是热情,经常给我带零食,问我青河的风土人情,有时候还约我中午一起吃饭。我都婉拒了,说中午要陪媳妇孩子。
罗承泽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但业务能力很强。有几次我遇到难题去请教他,他都耐心地给我解答,从不藏私。
一个月下来,我跟大家都熟了,唯独江映雪,始终隔着一层。
这天下午,处务会结束后,邵景明把我叫到办公室。
"秉文,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来省厅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学到很多东西。"
邵景明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有个事想交给你。省里今年要启动一个乡村振兴专项资金的项目,涉及十几个县,资金量不小。我想让你牵头做前期的调研和方案起草。"
我愣了一下:"邵处,我刚来,这么重要的事——"
"我看过你的材料,你在青河搞过扶贫资金的管理,有经验。"邵景明说,"而且,你是从基层来的,知道下面的实际情况,写出来的方案不会飘。"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心里有些激动,也有些忐忑。
"我尽量做好。"
"不是尽量,是必须做好。"邵景明看着我,"这个项目省领导很重视,做好了,是你的功劳。做不好……"他顿了顿,"你刚来,影响不好。"
"我明白。"
从邵景明办公室出来,我抱着文件回到座位上,仔细研究起来。
方芷沅凑过来:"陆处,什么好事啊,邵处单独叫你?"
"没什么,一个项目的事。"
"让我看看。"她伸手要拿文件,我下意识地挡了一下。
"还没定呢,等定了再说。"
方芷沅讪讪地收回手,笑了笑:"陆处真谨慎。"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看文件。
下班回家的时候,我把这件事跟沈青禾说了。她很高兴:"这是好事啊!邵处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说明他信任你。"
"我怕做不好。"
"你什么时候怕过?"沈青禾笑着说,"当年你在青河,一个人扛着全科室的活,不也干得好好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朵朵跑过来,趴在我腿上问:"爸爸,你今天加班吗?"
"今天不加,爸爸陪你玩。"
"太好了!"
那天晚上,我陪朵朵搭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朵朵很开心,说这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城堡。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突然觉得,来蓉城这个决定,是对的。
第二天,我开始做调研方案。
乡村振兴专项资金涉及十几个县,我得一个一个跑,了解各地的实际情况和需求。邵景明给我批了一周的时间,让我带着方芷沅一起下去。
出发前一天,我去韩牧川办公室汇报了一下。
"好事。"韩牧川听完,点了点头,"这个项目做好了,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帮助。不过,下去调研,多听多看,少表态。下面的情况复杂,别轻易答应什么。"
"我记住了。"
"还有,"韩牧川顿了顿,"江映雪这个人,你留意一下。"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多观察。"韩牧川笑了笑,"去吧,注意安全。"
从韩牧川办公室出来,我心里有些疑惑。他为什么突然提到江映雪?
第二天一早,我和方芷沅开车出发,第一站是青河市下面的云溪县。
路上,方芷沅一直在说话,问这问那,从项目细节到我的家庭情况,问得很细。我都一一回答了,但心里总觉得她问得有点多。
"陆处,您媳妇在蓉城工作吗?"
"还没找,之前在青河当老师,过来之后还没定。"
"那朵朵上学的事呢?"
"在联系,差不多了。"
"陆处真厉害,工作家庭都顾得好。"方芷沅笑着说,"不像我,到现在还单着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云溪县财政局。接待我们的是县财政局的副局长,一个叫徐怀礼的中年男人,很热情,安排我们住进了县里最好的酒店。
晚上,徐怀礼设宴招待我们,在一家农家乐,菜很丰盛,酒也上了。
"陆处,您从省厅来,我们县里盼星星盼月亮啊。"徐怀礼端着酒杯,"这杯我敬您。"
"徐局客气了,我就是来调研的,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了解情况。"徐怀礼笑着说,"不过陆处,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徐怀礼压低声音:"这个乡村振兴专项资金,我们县里报了三千万。但省里能不能批下来,批多少……"他顿了顿,"还得靠陆处多帮忙。"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徐局,这个事得看方案,看各地的实际需求,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明白,明白。"徐怀礼笑着跟我碰了杯,"陆处放心,我们县里不会让您白帮忙。"
我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方芷沅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徐局,陆处是原则性很强的人,咱们先吃饭,工作的事慢慢说。"
我看了方芷沅一眼,她冲我笑了笑,眼神里有点什么意思,我没看懂。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徐怀礼灌了我不少酒。我酒量一般,喝到最后有点晕,但还是强撑着没失态。
回到酒店,我洗漱完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想徐怀礼那番话。
"不会让您白帮忙"——这话什么意思?
还有方芷沅,她今天表现得很奇怪,一直在帮我挡酒,还主动跟徐怀礼打圆场。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掏出手机,给韩牧川发了条信息:"韩主任,今天到云溪了,徐怀礼话里有话,方芷沅表现有点奇怪。"
过了几分钟,韩牧川回了一条:"知道了。注意安全,别单独行动。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心里隐隐觉得,这次调研,不会那么顺利。
第六章
在云溪县待了三天,我跑了六个乡镇,看了十几个项目点,跟当地村干部、农户聊了很多。
情况比我想象的复杂。有的乡镇确实需要资金,但有的地方报的项目明显有问题——一个村要修一条三公里的水泥路,预算报了两百万,我实地看了,最多八十万。还有一个乡镇要建一个"现代农业示范园",占地五百亩,预算一千万,但当地根本没有相应的产业基础,建起来大概率是摆样子。
我把这些问题都记了下来,准备回去写报告。
第三天晚上,徐怀礼又安排饭局,这次只有我们三个人——我、方芷沅和他。
"陆处,明天就要走了吧?"徐怀礼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这几天辛苦您了。"
"应该的。"
"陆处,有件事我想跟您单独聊聊。"徐怀礼看了看方芷沅。
方芷沅很识趣:"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后,徐怀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陆处,一点心意。"
我看了一眼信封,厚度不薄,里面应该是钱。
"徐局,这是什么意思?"
"陆处,您这几天也看到了,我们县里确实困难。"徐怀礼压低声音,"乡村振兴专项资金,您回去之后,在方案里多照顾照顾我们县。这个数……"他指了指信封,"只是见面礼,事成之后,还有。"
我把信封推回去:"徐局,这个我不能收。"
"陆处,您别嫌少。"
"不是多少的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来做调研的,不是来收钱的。您把这个收回去,否则我现在就走。"
徐怀礼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时候方芷沅回来了,看了看我们俩的脸色,大概猜到了什么,没说话,坐回位置上。
那顿饭吃得很尴尬,草草收场。
回到酒店,我把方芷沅叫到我房间里。
"你今天怎么回事?"我问她,"徐怀礼给我塞钱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为什么不制止?"
方芷沅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陆处,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我……"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表哥在徐怀礼手下工作,他让我这次下来,多帮云溪县说说话。我没忍住,就……"
"就什么?"
"就默许了。"方芷沅声音很小,"但我没拿他的钱,真的。"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芷沅,你刚进厅里不久吧?"
"两年。"
"两年时间,你应该知道厅里的规矩。"我说,"今天这事,我可以不跟邵处说,但你记住,下不为例。还有,你表哥在徐怀礼手下工作,以后涉及云溪县的事,你主动回避。明白吗?"
方芷沅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陆处,谢谢您。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行了,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出发去下一个县。"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想了很久。
方芷沅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没拿钱,只是默许,而且主动认了错。但如果我今天没顶住徐怀礼,或者我收了那个信封,那事情就麻烦了。
我突然明白韩牧川为什么要提醒我"多观察"。
省厅的水,确实比青河深得多。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去了第二个县——安平县。
安平县的情况比云溪好一些,项目报得比较实在,但也有一些问题。我在安平待了两天,认真调研,认真记录,没再出什么岔子。
离开安平的前一天晚上,我接到沈青禾的电话。
"秉文,朵朵发烧了。"她的声音很急,"三十九度二,我带她去了医院,医生说可能是流感,要住院观察两天。"
我心里一紧:"严重吗?"
"医生说问题不大,但得输液。我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看了看日历,调研还有四个县没跑完,至少还得一周。
"青禾,我这边还有四个县没跑完,一时走不开。"
"那怎么办?"沈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朵朵一直哭着要爸爸……"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工作确实走不开。
"这样,我先给邵处打个电话,看能不能调个人过来帮你。你再坚持两天,我尽快赶回去。"
挂了电话,我给邵景明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邵景明很通情达理,说让罗承泽明天赶过去接我的班,让我先回家。
"孩子要紧,工作的事不急。"他说。
我谢过邵景明,连夜开车赶回蓉城。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沈青禾在医院陪着朵朵,我直接去了医院。
病房里,朵朵躺在病床上,小脸通红,正在输液。沈青禾坐在床边,眼睛肿着,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你怎么回来了?"
"孩子病了,我怎么能不回来。"
我走到床边,看着朵朵熟睡的小脸,心里一阵愧疚。来蓉城这两个月,我忙着适应新工作,忙着做调研,陪她们的时间太少了。
沈青禾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秉文,我知道你工作忙,但朵朵还小,她需要爸爸。"
"我知道。"我握着她的手,"等这个项目结束,我尽量多抽时间陪你们。"
沈青禾没说话,只是靠在我肩膀上,轻轻点了点头。
我在医院陪了朵朵两天,等她退烧出院,我才回厅里。
邵景明没说什么,只问了问孩子的情况,就让我继续做方案。罗承泽把后面四个县的调研资料整理好交给我,说:"陆处,辛苦了。"
"应该我谢你,要不是你,我还回不来。"
罗承泽笑了笑,没说话。
我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把十几个县的调研资料整理完毕,起草了一份乡村振兴专项资金的分配方案。方案里,我根据各地的实际情况,对每个县的申请金额做了调整,砍掉了一些明显不合理的项目,也保留了一些真正需要支持的地方。
方案交上去之后,邵景明看了三天,把我叫到办公室。
"秉文,你这个方案,写得不错。"他说,"数据扎实,分析到位,有基层视角。不过,有几个地方还得改改。"
他拿出方案,用红笔圈了几处:"云溪县的预算你砍了三分之二,会不会太狠了?还有安平县这个示范园项目,你直接否了,但县里跟省里某位领导打过招呼……"
我心里一紧:"邵处,那个示范园项目确实不靠谱,当地没有产业基础,建起来就是浪费。"
"我知道。"邵景明叹了口气,"但有时候,工作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邵景明盯着我看了几秒,把方案推回来:"你先改改,改完再给我看
第八章
我把邵景明圈出来的那几处改了三遍,改到第四遍的时候,手有点抖。
云溪县的预算,我从三千万砍到一千万,邵景明嫌狠,让我加到一千五百万。安平县的示范园,我直接否了,邵景明让我改成"暂缓,待进一步论证"。还有一处,是青河市下面的一个县,申请了两百万用于"乡村文化礼堂"建设,我实地看过,那个村连自来水都没通,修什么文化礼堂?邵景明让我留着,说"县里已经动工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屏幕上的方案,一个字都改不下去。
方芷沅端着咖啡过来,放在我桌上:"陆处,歇会儿吧,你都坐了一上午了。"
"谢谢。"我没抬头。
"邵处又让你改方案了?"
我点了点头。
方芷沅犹豫了一下,说:"陆处,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听说,云溪县徐怀礼跟江处关系不错。"她声音压得很低,"安平县那个示范园,好像是江处的老家。"
我猛地抬头看她。
方芷沅被我看得有点慌,连忙说:"我也是听说的,不一定准……"
"谁跟你说的?"
"就……办公室闲聊的时候听到的。"她避开我的目光,"陆处,我就是提醒您一下,别太较真。邵处让您改,您就改改吧,反正方案最后是邵处签字。"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位置上,脑子里嗡嗡的。
云溪县跟江映雪有关系,安平县是江映雪的老家。
我突然想起韩牧川提醒我的话——"江映雪这个人,你留意一下。"
原来他早就知道。
我拿起方案,走到邵景明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邵景明抬头看见我,笑了笑:"改好了?"
"邵处,我想跟您说几句心里话。"
邵景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放下笔:"你说。"
我把方案放在桌上,说:"邵处,这个方案,我改不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说话。
"云溪县的项目,我实地看过,很多都是虚报的。修路报两百万,实际八十万就能搞定。多出来的钱去哪了?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假装没看见。安平县的示范园,当地没有产业基础,建起来就是浪费纳税人的钱。还有那个文化礼堂,村子里连自来水都没通——"
"秉文。"邵景明打断我,"你坐。"
我坐下。
邵景明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缓缓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牵头这个项目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从基层来的,你干净。"邵景明看着我,"我在预算处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刚进来的时候,都跟你一样,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但干着干着,就学会了妥协。"
"邵处,这不是妥协,这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摆了摆手,"原则,底线,对吧?秉文,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方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上面有人盯着,下面有人活动。我能做的,就是在允许的范围内,尽量让钱花在刀刃上。你砍掉云溪县两千万,行,那这两千万的缺口谁来补?从别的县挪?挪了之后别的县的项目就得停。你否了安平县的示范园,行,但县里已经跟施工方签了意向,违约金谁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让你放弃原则。"邵景明掐了烟,"我是让你学会在原则和现实之间找平衡。你把方案改一改,该留的留,该砍的砍,但别砍得太狠。剩下的,我来扛。"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拿起方案,说:"我再想想。"
走出邵景明办公室的时候,我感觉浑身发冷。
我不知道邵景明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替江映雪那些人说话。我只知道,如果我改了这份方案,我就成了帮凶。
回到座位上,我打开电脑,把方案重新打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两个小时,我做出了决定。
我不改。
我把原版方案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装进档案袋,直接去了韩牧川的办公室。
韩牧川看完方案,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这份方案交上去,可能会得罪不少人。"
"我知道。"
"邵景明那边——"
"邵处让我改,我没改。"我说,"韩主任,如果这份方案最后通不过,我认。但如果让我昧着良心改,我做不到。"
韩牧川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好。"他把方案收进抽屉,"这份方案我留着。你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点了点头,起身要走。
"秉文。"韩牧川叫住我,"你记住,今天你来过这里,这份方案交到我手里了。如果后面出了什么事,你第一时间来找我。"
"我明白了。"
走出韩牧川的办公室,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听天由命。
第九章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
邵景明没再提方案的事,江映雪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方芷沅照常给我带零食,罗承泽还是闷头干活。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水面底下正在起波澜。
周三下午,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陆秉文陆处长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
"我是。您是?"
"我是省纪委的,姓陈。"对方说,"有点事想请您过来协助了解一下,方便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现在?"
"如果您方便的话,现在最好。"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位置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跟邵景明说了一声,说有点事出去一下。
邵景明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省纪委在隔壁那栋楼,我走过去大概五分钟。到了之后,一个姓陈的同志接待了我,把我带进一间会议室,给我倒了杯水。
"陆处,别紧张,就是例行了解一些情况。"陈同志说,"我们接到举报,说您在乡村振兴专项资金调研期间,收了云溪县财政局徐怀礼的贿赂。"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收了?"
"所以来跟您核实一下。"陈同志也笑了笑,"您说说情况。"
我把那天晚上徐怀礼塞信封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我怎么拒绝的,方芷沅在场,以及后来我跟方芷沅的谈话。
陈同志认真记着,问得很细,时间、地点、在场的人、信封的厚度、说了什么话,全都问到了。
"您说方芷沅在场,她能证明吗?"
"能。"我说,"后来我还专门找她谈过,让她以后涉及云溪县的事主动回避。"
"好。"陈同志合上笔记本,"陆处,今天的情况我们记下了。后续可能还需要您配合做一些调查,希望您理解。"
"我理解。"
从省纪委出来,我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是谁干的。
徐怀礼。或者江映雪。或者两个人都有份。
他们先下手为强,反咬一口,想把水搅浑。
回到办公室,方芷沅看见我,脸色有点不自然:"陆处,您去哪了?"
"出去办点事。"
我没多说,坐下继续干活。但我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快结束。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韩牧川给我发了条信息:"来我办公室。"
我过去之后,韩牧川关上门,说:"纪委那边找你了?"
"嗯。"
"别慌,是我们安排的。"韩牧川说,"你交上来的那份方案,我看了之后,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所以让纪委的同志提前介入,做个保护性询问。这样一来,如果后面有人再拿这件事做文章,你已经有正式记录了。"
我心里一震。
原来他早就布局了。
"邵景明知道吗?"我问。
韩牧川摇了摇头:"暂时别告诉他。"
"那江映雪——"
"江映雪的事,我们在查。"韩牧川说,"她跟徐怀礼的关系,不止是普通的工作关系。云溪县这几年有几个项目,资金流向有问题,我们正在核实。"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秉文,"韩牧川看着我,"你这次做得对。但你要做好准备,接下来可能不会太平。有人不想让你好过。"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韩牧川笑了笑,"但怕不怕是一回事,怎么应对是另一回事。从今天开始,你做任何事,留痕。文件、邮件、聊天记录,全都保存好。单独跟人见面,尽量约在公共场所。还有,家里那边,跟青禾说一声,最近注意点。"
我心里一紧:"他们不会——"
"应该不会那么大胆。"韩牧川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从韩牧川办公室出来,我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我掏出手机,给沈青禾打了个电话。
"青禾,最近你带朵朵出门,注意点。"
"怎么了?"她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工作上有点情况。你最近别一个人带朵朵去太偏僻的地方,晚上早点锁门。"
"秉文,你到底惹上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有人不太高兴。"我尽量让声音轻松一点,"你别担心,厅里在查,不会有事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把她们母女俩从青河带到蓉城,本来想让她们过更好的日子,结果现在反而让她们担惊受怕。
那天晚上回家,沈青禾没多问,只是做饭的时候多做了几个我爱吃的菜。朵朵看我脸色不好,乖乖地自己玩积木,没像往常一样缠着我。
吃完饭,沈青禾把朵朵哄睡了,坐在沙发上陪我。
"秉文,"她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和朵朵都在你身边。"
我握着她的手,鼻子有点酸。
"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沈青禾靠在我肩膀上,"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这个人认死理。要是哪天你突然学会钻营了,我反而不习惯了。"
我笑了笑,把她搂紧了些。
第十章
纪委的调查持续了两周。
这两周里,我正常上班,正常干活,但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江映雪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不冷不热,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敌意。方芷沅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了,见了面点个头就走。邵景明倒是一切如常,但该签字的文件拖了好几天才签。
我知道,有人在等。
等一个结果。
第二周周五下午,邵景明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秉文,坐。"
我坐下,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纪委那边,找过你了?"邵景明问。
"找过。"
"他们问你什么了?"
"问我有没有收徐怀礼的钱。"
邵景明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份举报信,匿名,内容说我利用乡村振兴专项资金调研的机会,收受云溪县、安平县等多个县的贿赂,金额高达数十万。信里还附了几张照片,是我和徐怀礼吃饭的画面,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像是在私下交易。
"这信是送到厅党组的。"邵景明说,"韩主任压下来了,没往外传。但纸包不住火,厅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一阵发冷。
他们是有备而来的。
"邵处,您信吗?"我问。
邵景明沉默了一会儿,说:"秉文,我跟你共事两个月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但这件事,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上面有人信,外面有人信,这就够了。"
"那您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邵景明看着我,"你主动申请退出这个项目。方案交给别人做,你避避风头。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说。"
我盯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甘心。"邵景明叹了口气,"但你得为自己想想。你刚来省厅,根基不稳,这时候硬扛,对你没好处。青禾和朵朵怎么办?"
听到沈青禾和朵朵的名字,我心里最硬的那块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邵处,"我缓缓说,"如果我退出,这份方案会怎么样?"
邵景明愣了一下。
"会按江映雪的意思改。"我替他说下去,"云溪县的预算加回去,安平县的示范园批下来,那些虚报的项目一个个通过。然后,钱拨下去,该进谁口袋的进谁口袋。对吗?"
邵景明没说话,但沉默就是答案。
"邵处,您让我退出,我可以退。"我说,"但这份方案,我不会让他们改。"
"你——"
"我已经把原版方案交给韩主任了。"我站起来,"如果厅里要查我,我配合。但如果有人想借着查我的名义,把一份有问题的方案通过,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邵景明看着我,眼神复杂。
过了很久,他摆了摆手:"你走吧。"
我转身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秉文。"
我回头。
"你这个人,"邵景明苦笑了一下,"真不知道该说你傻,还是该说你轴。"
我也苦笑了一下,没接话,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座位上,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方芷沅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说:"陆处,对不起。"
我抬头看她。
"举报信……不是我写的。"她眼圈红了,"但我之前跟我表哥说过您的事,他可能……"
"你表哥叫什么?"
"周明远,在云溪县财政局办公室。"
我点了点头,没怪她。她刚工作两年,被人当枪使,也不全怪她。
"芷沅,"我说,"以后记住,别人让你做的事,先想想对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收拾好东西,下楼回家。
走到财政厅大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江映雪站在路边,正在打电话。她看见我,立刻挂了电话,眼神闪了一下。
我没理她,径直走了过去。
走了几步,她叫住我。
"陆秉文。"
我停下脚步,回头。
"你斗不过他们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看着她,笑了笑。
"那就试试看。"
第十一章
周末两天,我哪也没去,在家陪朵朵。
朵朵的感冒已经好了,活蹦乱跳的,拉着我在客厅里玩捉迷藏。沈青禾在厨房里做饭,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几乎忘了外面发生的事。
但手机一直在震。
周六上午,韩牧川打来电话,说纪委那边有了新进展。
"徐怀礼被带走了。"他说,"我们在云溪县查到了几笔异常的资金流向,跟他个人账户有关。金额不大,但足以立案。"
"江映雪呢?"
"暂时还没动。"韩牧川说,"证据链还不够完整。但她跟徐怀礼的通话记录、资金往来,我们都在查。秉文,再等等。"
"好。"
周日下午,邵景明给我打了个电话。
"秉文,明天上午九点,厅党组开会,讨论乡村振兴专项资金方案。"他说,"你参加。"
"我参加?"
"韩主任要求的。"邵景明顿了顿,"你做好准备。"
挂了电话,我心里隐隐觉得,明天不会太平。
晚上,我把原版方案又看了一遍,把调研期间拍的照片、做的笔记、跟各县财政局的往来邮件,全都整理好,存在U盘里,随身带着。
沈青禾看我忙到深夜,给我端了杯牛奶。
"明天会怎么样?"她问。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该准备的我都准备了。"
"不管结果怎么样,"沈青禾坐在我旁边,"我和朵朵等你回家吃饭。"
我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周一早上,我穿了件白衬衫,打了条深色领带,跟七年前第一次去青河县财政局报到的那天一样。
八点半,我到了省财政厅。
会议室在十楼,厅党组会议室。我到的时候,邵景明、江映雪已经到了,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处室负责人。韩牧川坐在主位旁边,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
九点整,厅党组书记、厅长周维安走了进来,五十多岁,气场很强,身后跟着一个秘书。
"人都到齐了,开会。"
会议先由邵景明汇报乡村振兴专项资金的整体情况。他讲得很详细,从政策背景到调研过程,再到方案起草,讲了二十多分钟。
讲完之后,周维安看向我:"陆秉文同志,方案是你起草的,你补充几句。"
我站起来,把原版方案的核心内容讲了一遍,重点讲了调研中发现的问题,以及为什么某些项目不能批。
我讲的时候,江映雪一直低着头,没看我。
讲完之后,周维安点了点头,说:"大家有什么意见,都说说。"
沉默了几秒,江映雪开口了。
"我提几点不同意见。"她翻开面前的文件,"第一,云溪县的预算砍得太狠,县里意见很大。第二,安平县的示范园项目,虽然目前产业基础薄弱,但可以逐步培育,不能一棍子打死。第三——"她顿了顿,看向我,"陆处起草的这份方案,在调研过程中是否存在个人倾向性,我建议核实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江处说的三点,我逐一回应。"
"第一,云溪县的预算不是砍得太狠,是虚报得太离谱。我实地看过,一条三公里的路报两百万,实际八十万就能做。多出来的一百二十万,请问江处,应该拨给谁?"
江映雪脸色变了变:"陆处,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我有。"我从包里拿出U盘,"调研期间所有的照片、笔记、跟县财政局的往来邮件,都在这里。如果江处需要,我可以当场播放。"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第二,安平县的示范园,我再说一遍,当地没有产业基础,没有技术人才,没有销售渠道,建起来就是浪费。如果江处坚持要批,请问建成后谁来运营?亏损了谁负责?"
江映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三,"我看着她的眼睛,"江处说我存在个人倾向性,我想请问,是什么倾向性?是倾向于不花冤枉钱,还是倾向于不把纳税人的钱放进某些人的口袋?"
"陆秉文!"江映雪猛地站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江处心里清楚。"
"你——"
"够了。"周维安敲了敲桌子,"都坐下。"
江映雪脸色铁青地坐下。
周维安看向我,眼神复杂:"陆秉文同志,你刚才说的话,是有依据的?"
"每一句都有依据。"我把U盘放在桌上,"周厅长,这份U盘里是全部证据。如果厅里需要,我可以配合任何调查。"
周维安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韩牧川:"老韩,你怎么看?"
韩牧川缓缓开口:"我建议,这份方案暂时搁置,由厅纪检组牵头,联合审计处,对乡村振兴专项资金的申报项目进行全面核查。核查期间,暂停所有相关资金的拨付。"
周维安点了点头:"我同意。"
江映雪猛地抬头:"周厅长,这样会不会——"
"江映雪同志。"周维安看着她,"如果这份方案没有问题,核查之后自然可以通过。如果有问题,早发现比晚发现好。你有意见吗?"
江映雪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散会之后,我走出会议室,感觉腿有点软。
韩牧川跟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干得好。"
"接下来怎么办?"
"核查需要时间,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韩牧川说,"这段时间,你正常上班,但该小心的还是要小心。江映雪不会善罢甘休。"
我点了点头。
走到电梯口,邵景明追上来。
"秉文。"
"邵处。"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说:"今天在会上,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那份方案,"邵景明苦笑了一下,"如果我当时有你的勇气,也许很多事就不会发生了。"
我没接话。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也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但我知道,从我把那份原版方案交出去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我也不想退。
走出财政厅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给沈青禾发了条信息:"晚上我早点回来,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我收起手机,走进阳光里。
第十二章
核查组进驻财政厅的那天,是个阴天。
组长是纪检组的老赵,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句话都带着分量。核查组一共五个人,占用了预算处隔壁的一间会议室,门一关,谁也不知道里面在谈什么。
第一天,老赵把我叫进去,问了我三个小时。
从乡村振兴专项资金的申报流程,到调研期间每个县的接待情况,再到我和徐怀礼、江映雪之间的所有往来,事无巨细,全都问了一遍。我把自己整理好的材料交给他,他翻得很仔细,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问几个细节。
"陆处,你跟江映雪之前认识吗?"他问。
"不认识。这次调研是第一次打交道。"
"调研期间,她有没有单独约你吃过饭,或者送过什么东西?"
"没有。"我想了想,"只有一次,调研结束那天晚上,她让方芷沅给我送了一盒茶叶,我没收。"
老赵点了点头,记下来。
"你跟邵景明呢?他有没有暗示过你什么?"
"邵处让我改方案,但我没改。"我说,"后来他让我退出项目,我也没退。"
"为什么没退?"
我沉默了几秒,说:"因为那份方案如果交出去,会有很多人受害。"
老赵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记。
问完之后,他让我先回去,说后面可能还会找我。
走出会议室,我看见江映雪站在走廊尽头,正在跟一个核查组的人说话。她看见我,眼神冷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一周,核查组找遍了预算处所有人。
邵景明被叫进去两次,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方芷沅被叫进去一次,出来之后眼睛红红的,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罗承泽也被叫了,出来之后跟我说,核查组问了他很多关于方案起草过程的问题,他都如实说了。
"陆处,"他犹豫了一下,"我说了您没改方案的事,还有江处让您改的那几次。"
"没事,如实说就好。"
第二周,核查组开始外调。
老赵带人去了云溪县,待了四天。回来之后,又去了安平县,待了三天。我听说他们在云溪县查了徐怀礼的银行账户,调了他近三年的流水,还找了几个村干部谈话。安平县那边,他们实地看了那个所谓的"示范园"选址——一片荒坡,连路都没通。
第三周,核查组找了韩牧川谈话。
那天韩牧川进去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之后,把我和邵景明都叫到他办公室。
"核查组那边,基本查清楚了。"韩牧川说,"云溪县虚报项目、套取资金的情况属实,徐怀礼个人涉嫌受贿,金额还在核实。安平县的示范园项目,申报过程中存在弄虚作假。"
他顿了顿,看向我:"江映雪的问题,比较复杂。"
"怎么说?"邵景明问。
"她和徐怀礼之间,确实存在不正当的资金往来。"韩牧川说,"但金额不大,而且她辩称是借款。另外,她在方案审核过程中,多次为云溪县、安平县的项目开绿灯,这个事实是成立的。"
"那她——"
"厅党组还在研究。"韩牧川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江映雪不适合继续在预算处工作了。"
邵景明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想了想,问:"韩主任,方案怎么办?"
"方案重新做。"韩牧川看着我,"还是你牵头。"
我愣了一下。
"这次,按你原来那版做。"韩牧川说,"砍掉的砍掉,核实的核实,一分钱冤枉钱都不许花。"
"好。"
走出韩牧川办公室,邵景明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愧疚。
第十三章
处理决定是在十二月初下来的。
那天上午,厅里发了正式文件:徐怀礼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移送司法机关处理;江映雪违反工作纪律和廉洁纪律,给予撤职处分,调离预算处,安排到厅后勤服务中心工作;云溪县、安平县相关项目申报资格取消,三年内不得再次申报乡村振兴专项资金。
文件发下来的时候,我正在改方案。
方芷沅拿着文件进来,放在我桌上,眼圈红红的。
"陆处,江处……江映雪真的被撤了。"
我扫了一眼文件,继续改方案。
"她临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您。"方芷沅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我停下笔,看着那个信封。
"她没说什么?"
"就说……让您看看。"
方芷沅走后,我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很潦草:
"卡里有八万,是你调研期间我替徐怀礼塞给你的,你没收,但我记在账上了。密码是你女儿生日。对不起。"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原来那天晚上,徐怀礼塞信封的时候,江映雪是知情的。她不仅知情,还帮徐怀礼记了账,甚至可能本来打算事后把钱再"处理"掉,把账做平。
但她没想到,我拒绝了。
我把银行卡和纸条装回信封,拿着去了韩牧川办公室。
韩牧川看完,把信封收进抽屉。
"这个我们会处理的。"他说,"江映雪最后做这件事,算是给自己留了一点余地。"
"她会被追究刑事责任吗?"
"暂时不会。"韩牧川说,"她的主要问题是失职和违纪,受贿金额太小,而且她主动交代了这张卡的事。但她的仕途,基本上到头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从韩牧川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场仗,我赢了。但赢得不轻松,也不痛快。江映雪从副处长被撤到后勤服务中心,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女干部变成一个被人指指点点的边缘人,她的人生被我亲手毁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到愧疚。
那天晚上回家,沈青禾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经过跟她说了,省略了银行卡那部分。
沈青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秉文,你做对了一件事。"
"什么?"
"你没有因为愧疚,就觉得自己做错了。"她看着我的眼睛,"江映雪走到今天,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只是没有配合她而已。如果今天被撤职的是你,她会愧疚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沈青禾给我盛了一碗汤,"吃饭吧。"
朵朵坐在儿童椅上,拿着勺子自己吃饭,看见我发呆,用勺子敲了敲碗:"爸爸,吃饭!"
我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好,爸爸吃饭。"
第十四章
新方案我做了一个月。
这一次,没有人在旁边指手画脚。邵景明放手让我做,只在最后签了个字。韩牧川偶尔过问一下进度,但从不干预具体内容。方芷沅主动申请调到了综合处,走之前跟我道了歉,我送了她一本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句话:"愿你永远记得今天的选择。"
她红着眼眶走了。
罗承泽留了下来,帮我整理数据、核对项目,干得很认真。我跟他提过一次,说可以考虑调到别的处,发展会更好,他摇了摇头,说:"陆处,我想跟着您干。"
一月底,新方案正式通过厅党组审议,报送省政府。
二月初,省政府批复同意。三月初,第一批乡村振兴专项资金拨付到各县。
拨款那天,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系统里一笔笔资金划出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钱,会修成真正的路,会建起真正的水利设施,会帮助真正需要帮助的村庄。
它们不会流进某个人的口袋。
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云溪县新来的财政局局长,姓刘,之前在省财政厅农业处工作,是我以前的同事。
"陆处,谢谢您。"他在电话里说,"新方案下来,我们县虽然少了两千万,但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了。老百姓都念您的好。"
"别念我的好,念政策的好。"我说,"刘局,以后项目申报,实事求是,别再搞虚报那一套。"
"您放心,绝对不敢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财政厅大院里的梧桐树。冬天已经过去了,树枝上冒出了点点新芽。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牧川发来的信息:"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回了个好。
晚上,韩牧川在财政厅附近的一家小馆子订了个包间,就我们两个人,点了几个家常菜,要了一瓶白酒。
"庆祝一下。"韩牧川给我倒了杯酒,"新方案顺利落地,你也算是立了一功。"
"韩主任,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
"你说。"
"当初您为什么愿意帮我?"我说,"我跟您非亲非故,您完全可以不管我,让我自己扛。"
韩牧川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秉文,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基层干起,干了二十多年才到现在的位置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轴。"他说,"我当科长的时候,也拒过不该收的钱,也顶过不该批的项目。结果呢?被穿了小鞋,被调去冷板凳坐了五年。"
我愣了一下。
"那五年,我想了很多。"韩牧川说,"我想过要不要算了,学着圆滑一点,跟大家一样。但每次看到那些虚报的项目、被挪用的资金,我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顿了顿,看着我:"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个系统里,总得有人守住底线。如果所有人都退一步,那底线就没了。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心里那道坎。"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谢谢您,韩主任。"
"别谢我。"他笑了笑,"以后路还长着呢,守住就行。"
那顿饭我们吃了两个多小时,聊了很多。韩牧川讲了他年轻时在基层的故事,讲了他在财政厅这些年的经历,讲了很多我从未听过的人和事。
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韩牧川拍了拍我的肩膀:"秉文,记住今天的感觉。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别忘了你为什么出发。"
"我记住了。"
第十五章
春天来得很快。
三月底的时候,财政厅大院里的玉兰花全开了,白的粉的,开得热热闹闹的。朵朵的幼儿园组织了春游,沈青禾带她去了郊外的油菜花田,拍了一堆照片发给我。
照片里,朵朵站在金黄色的油菜花丛中,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沈青禾站在她身后,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裙子,风吹起她的头发,温柔得不像话。
我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七年前,我在青河县那个漏雨的宿舍里,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她们母女过上好日子。现在,我们住在蓉城的房子里,有稳定的工作,有可爱的女儿,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
我想,这大概就是幸福吧。
四月初,厅里组织了一次主题党日活动,去红色教育基地参观。大巴车上,我和罗承泽坐在一起,他跟我说,他准备考在职研,提升一下学历。
"好事啊。"我说,"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陆处,"他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后悔过吗?"他说,"就是……跟江处那件事。如果当时您妥协了,现在可能已经是副处长了,不用像现在这样,还在原地。"
我想了想,说:"承泽,你知道我女儿朵朵今年几岁吗?"
"四岁?"
"对,四岁。"我说,"等她长到你这个年纪,她可能会问我,爸爸,你这一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我想告诉她,爸爸最后悔的事,是没有在可以坚持的时候坚持。"
罗承泽点了点头,没说话。
参观结束回来的路上,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
"陆处,我是江映雪。"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回了一条:"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想跟您说声对不起。"她回得很快,"我在后勤服务中心,每天管管仓库、发发办公用品,日子过得挺平静的。以前总觉得权力很重要,现在才发现,能睡个安稳觉,比什么都强。"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好好生活。"
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大巴车驶过蓉城的街道,两旁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无数人的野心和欲望;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一个人只要守住心里那点东西,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五月初,我收到了一封来自青河县的信。
是刘桂芳寄来的。她在信里说,村里新修的路已经通车了,孩子们上学再也不用走泥路了。她还寄了一张照片,是新修的水泥路,路两旁种了树,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走在路上,笑得很开心。
我把照片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
每次抬头,都能看见。
尾声
一年后的春天,我升任预算处副处长。
任命文件下来的那天,邵景明已经调去了省审计厅当副厅长。走之前,他专门来我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秉文,这个位置,你坐得比我稳。"他说,"好好干。"
"邵处,谢谢您。"
"别谢我。"他笑了笑,"要谢就谢你自己。"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下。他上了车,摇下车窗,冲我挥了挥手。
"有空来审计厅看我。"
"一定。"
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回到办公室,罗承泽拿着一份文件进来,说:"陆处——哦不,陆副处长,这份文件需要您签一下。"
我笑了笑,接过文件签了字。
他出去之后,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大院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匆匆忙忙,有人闲庭信步,有人意气风发,有人垂头丧气。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代价。
手机响了,是沈青禾打来的。
"秉文,下班早点回来,朵朵今天幼儿园表演,录了视频给你看。"
"好,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收拾好东西,下楼回家。
走出财政厅大楼的时候,夕阳正好,把整栋楼染成了金色。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玉兰花的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我掏出手机,给沈青禾发了条信息:"在路上了,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收起手机,走进夕阳里。
路还很长,但我知道,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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