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林秀梅把最后一只碗放进了橱柜。
她今年38岁,坐在餐桌旁,手边放着一只蓝边搪瓷杯。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丈夫周建国回来了。
周建国40岁,在一家货运公司做调度,每天早出晚归。
林秀梅在家附近经营一家小型服装店,平时下午六点就能关门。
他们结婚十二年,有一个11岁的儿子,叫周浩。
那天晚上,周建国进门后,先把外套挂在椅背上。
他看见桌上的饭菜,伸手拿起筷子。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林秀梅盯着手机,没有抬头。
“你还知道回来?”
周建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不是给你发消息了吗?”
“发消息就算交代了?”
“今天公司临时有事,我能怎么办?”
林秀梅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你每次都有理由。”
周建国拉开椅子坐下。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林秀梅终于抬起头。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周建国看了她几秒。
“又怎么了?”
“从今天开始,咱们冷战。”
这句话说出口,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低声转动。
周建国夹着菜,没有马上回应。
“你多大了,还玩这个?”
“我38岁,不是18岁。”
“那你更应该知道,有话就说。”
林秀梅站起来,把搪瓷杯拿进厨房。
“没什么好说的。”
那一晚,周建国睡在床的右边。
林秀梅背对着他,一直到凌晨也没有转身。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给儿子煎了鸡蛋。
周建国问她,家里有没有洗干净的衬衣。
她指了指阳台。
“自己找。”
周建国没有再问。
他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衬衣,发现领口还有一道没洗掉的污渍。
“这件怎么没洗干净?”
林秀梅端着早餐走过来。
“洗衣机在那里,你不会用吗?”
周建国把衬衣放回去。
“我只是问问。”
“我也只是回答你。”
儿子周浩坐在餐桌旁,低头吃鸡蛋。
他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妈,今天爸爸送我上学吗?”
林秀梅没有回答。
周建国拿起车钥匙。
“走,我送你。”
周浩背起书包,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今天还不说话吗?”
林秀梅拿纸巾擦桌子。
“快去上学。”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这场冷战,就这样开始了。
而林秀梅当时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种让丈夫长记性的办法。
她甚至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
不主动说话,不主动问候,不主动关心。
丈夫问一句,她最多回答一句。
丈夫不问,她绝不开口。
她想让周建国尝尝被冷落的滋味。
可她没有想到,这场冷战一拖就是三个月。
事情并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
在那之前,这个家里已经有不少让她不舒服的小事。
有一次,周建国下班回来,把工作鞋放在门口。
林秀梅正在给儿子整理书包。
“建国,把鞋拿到阳台去,别挡着路。”
周建国看了一眼。
“我等会儿拿。”
半个小时过去,鞋还在那里。
林秀梅弯腰拿起来,放到阳台。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你就不能自己动一下吗?”
“我刚回来,歇一会儿不行?”
“你回来能歇,我回来就不能歇?”
“你在店里又不是干重活。”
林秀梅把鞋放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累?”
周建国皱着眉头。
“我又没说你不累。”
这件事最后没有结果。
第二天,鞋还是林秀梅收拾的。
还有一次,周浩学校让家长陪着准备手工作业。
林秀梅那天店里有顾客,忙到晚上七点多才回家。
桌上放着没完成的纸板模型。
她问周建国。
“老师不是说让你帮孩子做吗?”
周建国正在吃饭。
“我不会弄那些东西。”
“你不会就不能陪着他研究一下?”
“我白天上班也很累。”
“我白天不用上班吗?”
周建国放下筷子。
“你要是觉得累,咱们可以商量。”
林秀梅拿起剪刀。
“每次都让我商量,最后还是我做。”
那天晚上,她陪儿子做到十一点。
周建国早早睡了。
第三件事发生在一个星期后。
林秀梅的服装店刚好进了一批新货。
她一个人搬了好几趟纸箱,手指被纸箱边缘磨出一道红印。
晚上回家,她把手伸给周建国看。
“你看,都磨成这样了。”
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
“那你明天戴副手套。”
林秀梅把手收回来。
“你就没有别的话说?”
“我说什么?”
“算了。”
周建国拿起遥控器。
“你每次说话都要我猜,我真的猜不出来。”
林秀梅转身去了卧室。
这些事情单独看起来都不大。
可在林秀梅心里,它们慢慢堆成了一笔账。
她觉得自己做得多,说得少,丈夫却把这一切当成理所当然。
她想要的其实不复杂。
有时候下班有人问一句累不累。
有时候忙不过来,丈夫能主动伸一下手。
有时候她说出委屈,丈夫不要立刻反驳。
可她从来没有把这些要求完整地说出来。
她总觉得,结婚十二年了,周建国应该知道。
周建国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认为自己每天在公司忙着处理车辆调度,电话从早响到晚。
有时候司机临时改变路线,他连吃饭都顾不上。
回到家以后,他只想安静地坐一会儿。
他不觉得自己故意冷落了妻子。
他甚至认为,家里的事情谁有空谁做,本来就是夫妻之间正常的安排。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有道理。
可谁也没有真正把话说透。
冷战开始后的第一个星期,周建国还主动找过林秀梅。
周五晚上,他买了一袋儿子喜欢吃的橘子。
进门后,他把橘子放在餐桌上。
“今天买的,浩浩喜欢吃。”
林秀梅正在整理第二天要卖的衣服。
“放那里吧。”
周建国又问。
“你吃不吃?”
“不吃。”
“那我洗几个给孩子。”
“随便。”
周建国拿起橘子,走进厨房。
他洗了五个,放在盘子里。
儿子回来以后,一边吃橘子,一边问妈妈。
“爸爸买的,你不吃吗?”
林秀梅低头叠衣服。
“你吃就行。”
周浩拿着橘子看了一会儿。
“妈,你们是不是还在生气?”
“吃你的橘子。”
孩子没有继续问。
那天晚上,周建国主动给林秀梅发了一条消息。
“咱们找个时间聊聊吧。”
林秀梅看见了。
她把手机放在一旁,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周建国问她。
“昨天的信息看见了吗?”
“看见了。”
“为什么不回?”
“没什么好回的。”
周建国站在门口换鞋。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林秀梅把头发扎起来。
“你自己想。”
周建国站直了身体。
“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虫子。”
林秀梅拿起桌上的钥匙。
“你连这点事情都想不明白?”
周建国没有继续争辩。
他带着儿子出门了。
林秀梅看着手机,心里反而有一点得意。
她觉得丈夫开始着急了。
她决定再坚持几天。
第二个星期,周建国不再主动问她。
家里的事情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以前两个人会互相提醒。
现在周建国早上出门,只对儿子说话。
“浩浩,书包带好。”
林秀梅站在厨房里,听见了,也没有回应。
晚上周建国回来,自己把饭菜放进微波炉。
吃完以后,他把碗洗了。
林秀梅看着厨房里的动静,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本来希望丈夫主动来哄自己。
可丈夫开始不说话以后,她又觉得丈夫不在乎她。
有一天,她故意把店里的关门时间拖到八点半。
她想看看周建国会不会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结果手机一直没有响。
九点十分,她自己打开家门。
周建国坐在餐桌旁,正在检查儿子的练习册。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林秀梅等了半天,才听到这句话。
她本来准备好的回答突然堵在喉咙里。
“店里有事。”
“哦。”
周建国继续看练习册。
林秀梅站在门边。
“你就不问我吃饭没有?”
周建国抬起头。
“你不是自己能安排吗?”
这句话让她一下子来了火。
“以前你不也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让我自己安排。”
周建国把练习册合上。
“那你现在不是也不跟我说话吗?”
“我不说话,是因为你让我失望。”
“你失望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周建国看着她。
“你连机会都不给我,怎么知道没用?”
林秀梅没有回答。
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第三个星期,周建国的态度又变了。
他不再追问,也不再主动解释。
林秀梅有时候故意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周建国就戴上耳机。
她有时候在厨房里重重地放下锅盖。
周建国也没有过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对着一堵墙说话。
可是她仍然不愿意先开口。
因为她认为,只要自己先开口,就等于承认自己输了。
一个月过去,冷战已经持续了整整30天。
周浩也开始学着少说话。
以前他放学回家,会先把书包扔到沙发上,跑进厨房找妈妈。
现在他进门后,先看爸爸在不在。
有一天,他拿着一张学校发下来的家长联系单。
“妈,这里需要签字。”
林秀梅正在给顾客回复消息。
“放桌上。”
“老师说明天要交。”
“知道了。”
周浩又拿着联系单去找爸爸。
周建国看完后,拿起笔签了字。
林秀梅看见了。
“你怎么不等我签?”
周建国抬头。
“孩子明天要交。”
“你就不能先问问我?”
“你刚才不是说知道了吗?”
林秀梅把手机放下。
“我说知道了,不代表你可以替我做决定。”
周建国把笔放回笔筒。
“这只是签个字。”
“你现在什么都不跟我商量。”
“你不是也什么都不跟我商量吗?”
周浩站在旁边,手里捏着联系单。
“爸,妈,我先去写作业了。”
他走进房间,把门轻轻关上。
那天晚上,林秀梅没有再提联系单。
第二个月开始,周建国已经习惯了家里的安静。
他早上自己煮面。
中午在公司吃饭。
晚上回家以后,先检查儿子的作业,再处理自己的工作。
林秀梅依旧经营服装店。
她早上出门,晚上回来。
两个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却越来越像临时住在一起的人。
有一天,周建国问她。
“家里洗衣液用完了,你明天买一瓶吗?”
林秀梅看着电视。
“你下班路上自己买。”
周建国点点头。
“好。”
第二天,他买回来一瓶洗衣液,放在洗衣机旁边。
林秀梅看了一眼。
她本来想问他买的什么牌子。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担心自己一旦开口,之前坚持的冷战就没有意义了。
第三个月的第一天,周建国的公司临时调整了排班。
他连续几天要早出晚归。
那天晚上十点半,他才推门进来。
林秀梅正在客厅整理第二天要送给顾客的衣服。
周建国看见她,先问了一句。
“浩浩睡了吗?”
“睡了。”
“今天学校有没有通知?”
“没有。”
周建国点点头。
“那我先去洗澡。”
林秀梅看着他走进卫生间。
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自己再不说话,丈夫是不是就真的习惯了?
可这个念头刚出现,她又把它压了下去。
她告诉自己,已经坚持两个月了,不能前功尽弃。
第三个月的第十天,事情出现了变化。
周浩的班主任要求家长参加一次家庭沟通活动。
活动时间定在星期六上午。
林秀梅把通知单放在桌上。
周建国看完以后问。
“你去还是我去?”
林秀梅正在整理衣服。
“你去吧。”
“那你不去?”
“店里有事。”
周建国拿起通知单。
“好,我去。”
林秀梅听见这句话,心里又不舒服了。
她原本以为丈夫会问她能不能调整时间。
没想到他直接答应了。
星期六上午,周建国带着儿子去了学校。
活动结束后,班主任跟家长聊了几分钟。
周浩在回家的路上问爸爸。
“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跟你说话了?”
周建国握着方向盘。
“她只是还在生气。”
“那你们什么时候不生气?”
周建国看了一眼后视镜。
“等她愿意跟我说话的时候吧。”
“那你不能先说吗?”
周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爸爸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周浩低下头。
“我不喜欢你们这样。”
周建国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我知道。”
回到家后,林秀梅问儿子。
“学校怎么样?”
周浩说。
“挺好的。”
“老师说什么了?”
“老师说让我按时完成作业。”
林秀梅点点头。
周浩把书包放进房间。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转过身。
“妈,你能不能别跟爸爸冷战了?”
林秀梅手里还拿着衣架。
“这是大人的事情。”
周浩看着她。
“可我每天都在家里。”
这句话让林秀梅停了一下。
周浩继续说。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话。”
林秀梅把衣架放到桌上。
“妈妈没有不跟你说话。”
“可是我跟爸爸说一句话,还要看你脸色。”
林秀梅皱起眉头。
“谁让你看脸色了?”
周浩没有争辩。
他回到房间,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林秀梅很晚才睡。
她听见周建国在客厅接电话。
“明天的排班我知道了。”
“我可以提前半小时过去。”
“家里没事,你安排吧。”
挂断电话以后,周建国又检查了一遍儿子的书包。
他把第二天要用的文具放在书包侧袋。
林秀梅站在卧室门口看着。
周建国发现她以后,问了一句。
“有事吗?”
林秀梅摇头。
“没事。”
周建国继续整理书包。
她转身回了卧室。
第三个月的第二十天,周建国开始在外面吃晚饭。
他不再等林秀梅做好饭。
以前他还会问一句今天有什么菜。
现在他下班以后,直接在公司附近吃一碗面。
有一次林秀梅做好了排骨。
她把排骨放在桌上,等到晚上八点。
周建国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打包盒。
“你吃过了?”
“吃过了。”
“我做了排骨。”
周建国看了一眼桌子。
“那你和浩浩吃吧。”
林秀梅问。
“你不吃一点?”
周建国把打包盒放进冰箱。
“不用了。”
林秀梅站在桌边。
“你现在连家里的饭都不吃了?”
周建国转过身。
“你不是一直让我自己安排吗?”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吃饭了?”
“你没有说不让。”
“那你什么意思?”
周建国看着她。
“我只是觉得,咱们现在这样,各自安排比较省事。”
林秀梅拿起筷子。
“你倒是挺习惯。”
周建国没有继续争论。
他走进房间,拿出自己的工作资料。
那天晚上,林秀梅一个人收拾了餐桌。
排骨剩下大半盘。
她把它们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
第三个月的第二十八天,家里发生了一场真正的争执。
那天是周三。
林秀梅刚从服装店回来,发现周建国把自己的工作衣服和儿子的衣服分开洗了。
她看着洗衣机旁边的两个盆。
“你这是干什么?”
周建国正在擦手。
“衣服分开洗,方便一些。”
“以前不是一起洗的吗?”
“以前是以前。”
林秀梅拿起儿子的校服。
“你连衣服都要分开?”
周建国看着她。
“不是你说的吗,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我说的是你,不是让你把这个家分成两半。”
周建国把毛巾挂好。
“那你希望怎么样?”
林秀梅的声音提高了。
“你能不能别总拿我的话堵我?”
周建国终于转过身。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希望我做什么?”
“我希望你主动一点。”
“主动什么?”
“主动关心我,主动跟我说话,主动发现我不高兴。”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
“我问过你,你让我自己想。”
林秀梅咬着嘴唇。
“你就不能多问几次?”
周建国摇摇头。
“我不是每天都能猜你在想什么。”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我说了,你也不听。”
林秀梅把校服放回盆里。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周建国看着她。
“你看,我们又开始这样了。”
他拿起自己的工作资料,走进书房。
林秀梅站在洗衣机旁,手指捏着校服的袖口。
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见丈夫主动讲工作上的事情了。
以前周建国回家,会跟她说今天哪个司机迟到了。
会说哪辆车临时出了问题。
会说单位食堂今天的饭不好吃。
那些她曾经嫌烦的话,现在已经很少听见。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正好是星期日。
晚上七点,周建国提前回家。
林秀梅正在厨房切菜。
儿子坐在客厅写作业。
周建国把外套挂好,走到厨房门口。
“明天我得早走。”
林秀梅没有抬头。
“知道了。”
“浩浩明天要带的材料,我已经放进书包了。”
“知道了。”
“还有,老师发的通知我签过了。”
“知道了。”
周建国站了一会儿。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秀梅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
“没有。”
周建国点点头。
“好。”
他转身走开。
那一刻,林秀梅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
可她没有。
她把菜放进锅里,听见油锅发出一阵响声。
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从今天开始,咱们冷战。
当时她说得那么坚定。
如今三个月过去,丈夫真的不再追着她说话了。
她却不知道该怎么结束。
晚上九点,周浩洗完澡出来。
他看见妈妈坐在餐桌旁,便走过去。
“妈,你今天怎么不看手机?”
林秀梅看着他。
“没什么。”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周浩拿起自己的水杯。
“那你能不能跟爸爸说句话?”
林秀梅摸了摸杯沿。
“你怎么总操心这件事?”
周浩低下头。
“因为我不想每天都这样。”
林秀梅看着儿子。
“你爸爸也没有主动跟我说话。”
周浩抬起头。
“可你们两个都不说话,谁先说不行吗?”
林秀梅没有回答。
周浩拿着水杯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周建国六点半就起床了。
他穿好工作服,把早餐放在儿子面前。
“浩浩,吃完我送你。”
林秀梅从卧室出来。
周建国正在系鞋带。
她看了他一眼。
“今天几点回来?”
周建国停了一下。
“可能八点。”
“哦。”
周建国拿起钥匙。
“还有事吗?”
林秀梅站在餐桌边。
“没有。”
门关上以后,她坐了很久。
她拿出手机,翻到三个月前的聊天记录。
那条信息还在那里。
“咱们找个时间聊聊吧。”
下面没有她的回复。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然后把手机放下。
中午,她在店里接待顾客。
顾客试了一件外套,问她有没有大一点的尺码。
林秀梅拿出衣服,递过去。
顾客看着镜子问。
“老板娘,你今天怎么不太精神?”
林秀梅笑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
顾客试完衣服,买了下来。
林秀梅把衣服装进袋子。
顾客接过袋子,又问。
“你家里有事?”
林秀梅摇头。
“没什么事。”
可她自己知道,家里确实有事。
而且这件事已经持续了三个月。
下午五点,她提前关了店。
她买了一些菜,回家准备做饭。
她想,今天晚上总得说点什么。
可她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始。
晚上七点,周建国回来了。
他换了鞋,把工作包放到书房。
林秀梅正在厨房盛汤。
“洗手吃饭吧。”
周建国愣了一下。
这是三个月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叫他吃饭。
“浩浩呢?”
“在房间写作业。”
周建国洗完手,走到餐桌旁。
林秀梅把汤碗放在他面前。
两个人坐下以后,谁也没有马上动筷子。
周建国先开口。
“今天怎么了?”
林秀梅低头看着桌面。
“我想跟你说说话。”
周建国拿起筷子,又放下。
“说吧。”
林秀梅深吸了一口气。
“我觉得咱们这样不行。”
周建国看着她。
“哪样不行?”
“就是一直不说话。”
周建国点点头。
“我也觉得不行。”
林秀梅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不主动找我?”
周建国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筷子放在碗边。
“我找过你。”
林秀梅说。
“那是以前。”
“你说从今天开始冷战。”
“我那是生气。”
“我知道你生气。”
“那你就不能哄哄我?”
周建国看着她。
“你让我怎么哄?”
林秀梅声音低了下来。
“你可以问我为什么不高兴。”
周建国点点头。
“我问过。”
“你可以再问一次。”
“我问过不止一次。”
林秀梅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就不能坚持一下?”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秀梅,我也有自己的感受。”
林秀梅看着他。
“你有什么感受?”
周建国说。
“我每天回家,都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话。”
“你可以说。”
“我说了,你不理我。”
“那是因为我心里有气。”
“你有气可以说出来。”
“我说了你又不听。”
周建国抬起头。
“那你到底想让我听什么?”
林秀梅张了张嘴。
她想说自己很累。
想说自己希望丈夫多关心她。
想说自己不是非要赢,只是想被放在心上。
可她忽然发现,过去三个月,她从来没有把这些话完整地说出来。
她只是用沉默等着丈夫猜。
周建国看着她。
“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林秀梅没有接话。
“不是你不跟我说话。”
“那是什么?”
“是我每天回家,都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林秀梅低声说。
“你难道就没有做错的地方?”
周建国回答。
“有,我不够细心,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不改?”
“我可以改,但你得告诉我具体怎么改。”
林秀梅抬起头。
“难道我什么都要教你吗?”
周建国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夫妻之间,难道不能把自己的需要说出来吗?”
这句话让林秀梅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
可她没有喝。
周建国又说。
“你以为冷战三个月,我就会明白你所有的委屈吗?”
林秀梅看着他。
“我以为你会在乎。”
“我在乎。”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我也会累。”
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
厨房里的灯照在汤碗上。
周建国继续说。
“我第一次找你,你不回我。”
“第二次问你,你让我自己想。”
“后来我不知道说什么,你又觉得我不在乎。”
“我不是不想跟你说话。”
“我只是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秀梅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丈夫的脸。
周建国眼下有明显的疲惫。
他的工作服袖口沾着一点灰。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解释。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主动追问。
林秀梅突然问。
“那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这个家没有我也一样?”
周建国回答得很慢。
“我不这么认为。”
“那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自己安排。”
林秀梅握紧了勺子。
“你还想继续这样吗?”
周建国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儿子的房间。
“我不想再靠冷战过日子。”
林秀梅问。
“那你想怎么办?”
周建国说。
“该说的话就说,能做的事情就做。”
“如果我还是不想说呢?”
“那我也不会一直追着问。”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桌上安静了很久。
林秀梅看着周建国。
她原本以为,自己主动开口以后,丈夫会像以前一样过来哄她。
会问她这三个月受了多少委屈。
会说以后一定改。
可周建国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她把话说完。
她突然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已经不在乎我了?”
周建国看着她。
“在乎和追着一个人说话,是两回事。”
林秀梅眼眶红了。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心里不舒服。”
周建国说。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林秀梅低下头。
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我以为冷战能教训你。”
周建国看着她。
“你觉得我被教训了吗?”
林秀梅没有回答。
周建国又说。
“我只觉得,我们越来越不像夫妻了。”
这句话说完,他把筷子放到桌上。
林秀梅看着桌上的菜。
她做了红烧排骨、炒青菜和西红柿鸡蛋汤。
这些都是周建国平时喜欢吃的。
可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多夹几块排骨。
他只是把自己的碗拿起来,慢慢吃了几口。
林秀梅坐在对面。
她想开口解释。
可她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三个月。
周浩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
“爸,老师让家长签字。”
周建国接过练习册。
“放这里,我等会儿签。”
周浩看了一眼妈妈。
“妈,你们今天说话了?”
林秀梅点点头。
“说了。”
周浩露出一点笑容。
“那以后是不是就好了?”
周建国拿起笔,签完字。
“你先去洗漱。”
周浩走进房间。
餐桌旁又只剩下两个人。
林秀梅看着丈夫。
“我以后不这样了。”
周建国把笔放回去。
“希望你是真的想明白了。”
林秀梅问。
“你还愿意跟我好好过吗?”
周建国看着她。
“我一直在这个家里。”
“可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是。”
“你能不能像以前一样?”
周建国没有说可以。
他只是把碗放进厨房。
然后回到书房,继续处理第二天的工作安排。
林秀梅坐在餐桌旁。
她没有再追过去。
三个月前,她以为沉默是一种办法。
只要自己不说话,丈夫就会着急。
只要丈夫着急,就会主动低头。
只要丈夫低头,她就能得到想要的关心。
可三个月后的今天,她才知道自己有多笨。
她把想让丈夫听见的话,变成了三个月的沉默。
她把希望丈夫靠近的心思,变成了不断把丈夫推远的动作。
第二天早上,周建国照常起床。
他做好早餐,叫儿子吃饭。
林秀梅从卧室出来时,周建国已经穿好了外套。
她走到餐桌旁。
“今天晚上能早点回来吗?”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
“我尽量。”
“我想跟你再谈谈。”
“等我回来再说。”
林秀梅点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追问。
周建国送儿子上学后,直接去了公司。
林秀梅一个人在家收拾厨房。
她拿起那只蓝边搪瓷杯,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
杯底有一道浅浅的磕痕。
那是结婚第二年买的。
以前周建国早上会用它喝水。
后来,他习惯自己买矿泉水带去公司。
她把杯子擦干,放回橱柜。
晚上八点,周建国回来。
林秀梅已经做好了饭。
她把菜端上桌。
周建国洗完手,坐下来吃饭。
两个人没有争吵。
也没有刻意寻找话题。
吃完以后,周建国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
林秀梅问。
“以后家里的事情,咱们能不能重新商量?”
周建国回答。
“可以。”
“你有什么不高兴,也直接告诉我。”
“好。”
林秀梅看着他。
“我也会直接说。”
周建国点了点头。
但他没有像过去那样主动走过来抱她。
他收拾完厨房,回到书房。
林秀梅站在客厅里。
她没有再追着问。
从那以后,两个人开始恢复必要的交流。
儿子的事情一起商量。
家务谁有空谁做。
有分歧就当面说。
但周建国不再像过去那样,什么事情都主动跟她分享。
他下班以后会告诉她几点回来。
却很少再讲工作中的琐事。
他会问儿子学校里的情况。
却不再习惯性地问林秀梅今天店里忙不忙。
两个人没有分开。
也没有真正回到从前。
林秀梅38岁那年,用三个月的冷战,换来了丈夫不再追问的习惯。
后来她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一句关心。
可她给出去的,却是三个月的沉默。
那只蓝边搪瓷杯,依旧放在橱柜最里面。
周建国再也没有拿起来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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