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婆婆把婚房留给小叔子那天,我正在新房的厨房里洗一只没用过的玻璃杯。
那套房子在青禾市南边,离我上班的地方不远。
结婚前,婆婆拍着胸口说过,房子以后就是我和周启明的。
你们先住着,房本的事不急,都是一家人。
我当时没追问。
周启明站在旁边,笑得有点僵,接过我手里的杯子,说:妈说了给我们,就肯定给。
那时候我还觉得,他家人说话虽然粗糙,至少算有交代。
婚后第三年,周启航谈了个女朋友。
女方家里要求有房,婆婆忽然来找我们。
她坐在沙发边上,先问我最近工作忙不忙,又问我娘家那套小房子是不是还空着。
我没说话。
周启明给她倒水,水倒得太满,杯沿溢了一点。
婆婆拿纸巾压住桌面,说:启航就这一件大事,你们当哥嫂的,总要帮一把。
我看着她。
怎么帮?
房子先让给他住。你们不是有陪嫁房吗,先搬过去。反正那套房子也是你爸妈给你的,空着也是空着。
婚房不是说给我们的吗?
婆婆低下头,抠着手指甲边上的倒刺。
当年是这么说,可现在情况不一样。启航结婚,人家姑娘不能跟着他租房。
周启明把水杯往前推了推。
妍妍,先搬过去吧。
我转过头看他。
你也这么想?
他没有看我,只说:就住一段时间。
多久?
等以后再说。
他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第二天,我开始收拾东西。
衣柜里的衣服分成两堆,一堆带走,一堆留下。
婆婆说房子给启航住,没说我们能不能回来住。
我把结婚照从墙上摘下来,背面有一层灰,擦了半天没擦干净。
周启明站在门口看我。
照片也带走?
你想留给谁?
他没回答。
搬家的时候,婆婆过来帮忙。
她拿走了厨房里那套红色碗筷,说启航他们喜欢喜庆的。
又拿走了我买的空气炸锅,说年轻人用得上。
我把手里的盘子放回柜子。
妈,这个也拿走吧。
你不用了?
搬去那边再买。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妍妍,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一家人,谁住不是住。
我也笑。
对,谁住不是住。
陪嫁房在老城区,六十多平方米,一室一厅。
父母当初给我买的时候,想着我结婚后偶尔回来住。
现在我和周启明把床垫搬进卧室,箱子堆在客厅,窗台上还放着我大学时用过的旧台灯。
周启明把钥匙放在桌上。
委屈你了。
我正在擦柜子,头也没抬。
房子是我的,住进来怎么叫委屈。
他坐了一会儿。
妍妍。
嗯。
我妈不是故意的。
我把抹布拧干。
她不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吗?
他沉默了。
我把抹布搭在水池边,转身看他。
你当时说,房子给我们。现在房子给你弟弟。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们还有地方住,这件事就不算大?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没有亮。
过了很久,他说:先过日子。
我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睡在靠墙的一侧。
我在中间放了两个枕头,像临时搭了一道没人承认的墙。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给他煎了鸡蛋。
鸡蛋边缘有点焦,他咬了一口,说盐重。
我说:那你别吃。
他还是吃完了。
我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上班,回家,吃饭,洗碗。
房子换了,日子没换。
至少看起来没有。
我开始在同事面前说,新房子也挺好。
老房子方便,买菜近,物业费还便宜。
有人问我婚房怎么没住了,我就说:让给弟弟结婚了。
她们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我赶紧补一句:一家人嘛。
这句话我说得越来越顺。
顺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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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春节前一周,婆婆给我打电话。
她没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开口就是:年夜饭你们过来吃吧,顺便捎四份贵海鲜,启航媳妇家里人也来。
我正在公司楼下取快递,手里抱着一箱打印纸。
四份是多少?
就那种大虾、鲍鱼、螃蟹,别买太小的。人家第一次来咱家过年,总不能让人家觉得寒酸。
谁付钱?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这孩子,问这个干什么。
我得知道预算。
你们夫妻俩一起过日子,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看着快递单上的收件人,忽然觉得那几个字很挤。
妈,海鲜让启航自己买吧。
婆婆声音立刻低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他的客人,他负责。
你是嫂子,帮忙买点东西怎么了。再说了,他现在刚结婚,手头紧。
我们手头也不宽裕。
你们住自己的房子,房贷都没有,怎么会不宽裕。
我没有说那套房子是我父母买的。
也没有说周启明每个月固定给他父母转钱,转账备注从来不写用途。
婆婆在电话里叹气。
妍妍,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外人了。
我本来就是嫁过来的。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半天没有接话。
我把电话挂了。
晚上回家,周启明正在煮面。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家居服,锅盖上的水汽一直往外冒。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
你妈让我买四份贵海鲜。
嗯。
我让启航自己买。
他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你跟她说了?
说了。
她怎么说?
说我像外人。
他低头把面挑进碗里,没出声。
我坐在餐桌边,桌上放着一袋打折的小青菜,袋子上有水珠。
周启明把面端过来,推到我面前。
吃吧,凉了不好吃。
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你妈让我买海鲜,你弟弟住了我们的婚房,现在你们一家人要我继续花钱替他撑场面。你不觉得这件事有点过了吗?
他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她就是随口一说。
她已经把价格说清楚了。
那你不买就是了。
我不买,她会继续说我。
让她说。
这句话听起来像站在我这边,我却没觉得松快。
你到底想不想让我回去吃年夜饭?
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
你呢?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没睡够的红。
我得回去。
你回去做什么?
过年。
我笑了一下。
房子给你弟弟了,年夜饭也要我给你弟弟买,最后你回去过年。周启明,你是不是觉得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应该把自己算进你们家?
他把筷子放下。
妍妍,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吗?
都是一家人。
又是这句话。
我站起来,把面碗端到厨房。
水龙头开得很大,周启明在外面坐着,没跟进来。
我洗完碗,发现他把手机落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转账提醒。
收款人是周启航,金额两万元。
我没有碰手机。
周启明走进来,看见我站在水池边,脚步慢了一下。
你看见了?
我没看。
嗯。
你每个月都给他钱?
不是每个月。
那是什么钱?
他靠着门框,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他刚开店,周转一下。
他开店为什么住我们的房子,还要我们买海鲜?
店里有投资。
什么投资?
妍妍。
他叫我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到架子上。
你不用解释。你们家从来不缺理由。
那晚他睡得很早,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我在客厅坐到十二点,电视开着,没有声音。
桌上的橘子放了几天,表皮开始发皱。
我剥了一个,吃了两瓣,剩下的放回盘子里。
第二天早上,周启明问我年夜饭还回不回去。
我说:看情况。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以为我们之间最难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后来才知道,那只是第一道裂缝。
03.
春节前两天,我下班回家,周启明正在客厅整理一只纸箱。
纸箱里放着几条香烟、两瓶白酒,还有一盒包装很漂亮的茶叶。
我换鞋的时候,他把茶叶往后推了推。
给谁的?
我爸。
你买的?
嗯。
多少钱?
他抬头看我。
你现在买东西都要问价吗?
你刚才不是也问我海鲜多少钱。
我没问。
你妈问了。
他把纸箱封好,胶带扯得很用力。
我走到他面前。
你是不是已经答应你妈,让我买海鲜?
我没答应。
那她为什么先给我打电话?
她觉得你会买。
她怎么会觉得我会买?
周启明不说话。
我看着他手里的胶带,忽然问:你是不是在她面前一直说,我好说话?
他把胶带放到桌上。
你以前确实好说话。
所以房子给启航,我也好说话。钱让我们出,我也好说话。年夜饭还要我准备,我还是好说话。
你别把所有事都扯到一起。
不是你们扯到一起的吗?
他揉了揉眉心。
房子那件事,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以后再说。
你每次都说以后。
那你想让我现在怎么样,去把房子抢回来?
我看着他。
房子是你爸妈的,我没让你抢。我只是想知道,你站哪边。
我站你这边。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他坐下来,低头拆纸箱上的一根线头。
说了有用吗?
至少让我知道,你不是默认。
我不是默认。
那你是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发出轻微的嗡声,明明没有开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碰开的。
周启明起身关掉,回来时,我已经把他给公公准备的茶叶拿了出来。
这个不用送了。
你干什么?
既然家里过年要开销,就别买这些。
这是我买的。
我知道。
你凭什么拿走?
凭这几年你给你弟弟买东西,也从来没问过我。
他愣了一下。
你说我弟弟?
你妹妹结婚的时候,你给她买了洗衣机。你弟弟换工作,你给他交了半年房租。你父母装修房子,你把奖金全拿回去了。我当时说过什么吗?
你没说。
我没说,不代表我同意。
他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很慢。
那些钱我会补给你。
不用补。
那你想怎么样?
我把茶叶放回纸箱。
我想以后谁的家人谁负责。你父母的年夜饭,你负责。你弟弟的客人,他负责。你觉得他们住婚房合理,那套房子里的水电煤气,也让他自己负责。
他刚结婚。
我也刚结婚。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很安静。
周启明看了我一会儿,拿出手机,拨给了他母亲。
电话接通后,他没开免提。
妈,海鲜让启航买。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他皱了一下眉。
她不是不愿意回去,是东西让启航自己准备。
又是一阵沉默。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我。
妈问你,是不是因为房子的事还在生气。
我说:你告诉她,是。
他没有转告。
妍妍,今天是腊月二十八。
我知道。
过年不想闹得太难看。
难看的不是我。
他闭了闭眼,重新把手机放到耳边。
她说,房子给启航是暂时的,等启航以后买了自己的房子,再还给我们。
我问:多久?
他没有说。
婆婆的声音从电话里漏出来一点,听不清,只能听到亲兄弟计较过年几个词。
周启明把电话挂了。
我拿起桌上的纸箱,递给他。
你去送吧。
现在去?
不是说过年不想难看吗。你早点送到,他们就能早点安心。
他没接。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我还没决定。
你这样让我一个人回去?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站我这边吗?
我知道这句话有点狠,说完就后悔了。
可他没有辩解,只是把纸箱接过去。
临出门时,他站在门口换鞋。
妍妍,如果我做错了,你告诉我。
我说了很多次。
以前那些不算。
我看着他。
那你现在听。
他抬起头。
我不想再靠忍耐,换一张被允许留下的饭桌。
周启明手上的鞋带没有系好,松松垮垮垂在地上。
他出门后,我把那盒没有拆封的茶叶放回柜子里。
过了几分钟,他又开门回来。
忘拿钥匙。
钥匙就在鞋柜上,他拿走了,没解释。
我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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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腊月二十九晚上,周启明没有回来。
他只发了一条消息,说在父母那边处理点事。
我把给他留的饭放进冰箱,洗了澡,坐在床沿上折衣服。
衣柜里有几件他的衬衫,我拿出来,叠好,放进纸箱。
叠到第三件时,我停下来,发现那件蓝色衬衫的袖口还沾着上次吃火锅留下的油点。
我拿湿巾擦了很久,没擦掉。
手机响起来,是婆婆。
我接了。
妍妍,你明天过来吧。
东西启航买了吗?
买了,买了一点。
那就好。
你非要跟一家人分得这么清楚吗?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启航媳妇的父母明天也过来,人家第一次上门,启航心里没底。你是嫂子,多照应一下。
妈,我不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你不去?
嗯。
你们夫妻不过年?
他回去就行。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累了。
你累什么,家里又不是让你干活。
我看着地上的纸箱。
那我去做什么?
吃饭啊。
你们家现在还有我的位置吗?
婆婆的声音变尖了。
你别阴阳怪气。房子是我们家的,我们想给谁住就给谁住。你有陪嫁房,我们也没占你的便宜。
我知道。
那你还闹。
我没闹。
你没闹,启明怎么一晚上不回家?
我抬头看向窗帘边,那里有一小块线头翘着。
我伸手把它剪掉。
他为什么不回家,你问他。
你们两口子过日子,别把男人往外推。男人在外面受了气,最后还不是女人自己吃亏。
我没有接。
婆婆又说:明天你不来,我就让启明别回去了。
随便。
这两个字说出口,婆婆反而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想跟他离婚?
我把那件蓝色衬衫放进纸箱。
我没想过。
没想过你这么做?
我只是没去吃一顿饭。
你以为这只是饭吗?
我听见她那边有人说话,像是小叔子在问年夜饭几点开始。
婆婆捂住话筒,过了一会儿又说:妍妍,你别把事情做绝。
是你们先把位置空出来的。
电话挂断后,我去厨房倒水。
水杯放在桌上,我没喝。
过了十几分钟,周启明回来了。
他开门时手里拎着一袋年货,袋子破了一个口,露出两盒饼干。
我妈给的。
放那边。
他把东西放到墙角,站着没动。
你怎么跟她说的?
照实说。
她说你不去过年。
我不去了。
你真不去?
嗯。
他摘下围巾,挂在门后。
围巾挂歪了,他重新取下来挂了一次。
妍妍,我爸妈说,房子以后会还给我们。
我听过。
他们不是要白拿。
我也听过。
启航现在确实有难处。
那是他的事。
他是我弟弟。
你是我丈夫。
他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没有马上说话。
我把纸箱往旁边挪了一点。
你回去吧。
明天是除夕。
我知道。
你一个人在这里?
这房子本来就是我一个人的。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衣服。
你要把我的东西都收起来?
暂时收。
暂时多久?
等你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你到底是要跟我过日子,还是只要我在你们家那张桌子上坐着。
他弯腰把纸箱盖上,手掌压住纸箱两边。
我没有只要那张桌子。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让我等?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处理。
你可以说不。
我说过。
你什么时候说过?
他看着我,声音低下去。
我跟我爸妈说过,房子不能给启航。
我没出声。
他们不听。
你就算了?
我没有算了。
那你做了什么?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像是一份手写的协议。
内容不长,大意是婚房暂时给周启航居住,房屋产权仍归父母,周启航在三年内买房搬出。
落款处有婆婆和公公的名字,还有周启明。
我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你签了?
我签的是见证。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事情能解决。
你以为?
他没有反驳。
我转身去厨房,拿出两个碗。
你吃饭了吗?
他站在客厅里。
没有。
锅里还有饭。
你不赶我走了?
我只是让你回去过年,没让你饿着。
他坐下后,我把饭热了一遍。
米饭有点干,我加了半碗水,重新按下开关。
周启明在外面问:你还去不去明天的饭局?
我盯着电饭锅上的红灯。
看你。
你不想去。
我想看你怎么选。
他没有回答。
电饭锅跳到保温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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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除夕早上,我六点多就醒了。
周启明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我不知道。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几次,都是未接电话。
我没有叫他,去厨房煮了两碗面。
他醒来后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的面。
你还做我的?
面多煮了一点。
他洗脸回来,坐下吃了几口。
我爸妈让我今天必须回去。
嗯。
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那你想带我去?
不是。
我把筷子放下。
周启明,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我不去了。
我没动。
你不回去?
嗯。
你父母怎么办?
他们有启航。
他不是刚结婚吗?
那更应该他招待。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像怕自己说重了,又像已经说过很多遍。
我问:你决定了?
决定了。
因为我不去?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他看着我。
因为我昨天晚上才知道,房子不是我爸妈主动给启航,是启航拿着他们的养老钱去投了一个项目,钱没回来。
我愣了一下。
什么项目?
我不知道。前几个月他找我借钱,说是临时周转。我给了。后来他又找我爸妈,他们把房子抵押了。
抵押?
房子现在还有贷款。
我一时没有说话。
那为什么对外说把房子给他?
因为他女朋友家里要看房产情况。他们怕事情传出去,婚事黄了。
我看着他。
所以你们一家人一起演给我看?
不是演给你。
那我算什么?
他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你是后来才知道的人。
这比演给我更好?
我不想让你跟着担心。
你让我搬走,是因为房子已经抵押了?
房子暂时不能住了。银行那边的事没处理完,我爸妈不想让你知道。
我站起来,去拿桌上的水壶。
水壶里没有水,我提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先把贷款补上。
用什么补?
他没有回答。
我关掉水龙头,回头看他。
你是不是把我们的钱也拿去了?
没有。
你每个月给启航的两万,是你自己的钱?
是我奖金和存款。
你还有多少?
他沉默了一下。
没多少了。
我擦干水壶外面的水,放回原处。
你可以跟我说。
我知道。
你知道,却没有说。
我怕你觉得我家是个无底洞。
现在我觉得了吗?
他低着头。
我走到卧室,把衣柜里刚收好的衬衫拿出来,一件一件重新挂回去。
那件蓝色衬衫的袖口还留着油点,我用手指搓了一下,袖口起了毛。
周启明站在门口。
你在干什么?
把你的衣服挂回去。
你不是要我走吗?
我什么时候说让你走了?
你让我想清楚。
我现在也没想清楚。
他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他说:我妈刚才打电话,说启航不肯买海鲜。他说钱都投在店里了。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问我?
我只是说不知道。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关上柜门。
你爸妈是不是想让我买海鲜,让启航在他岳父岳母面前撑住场面?
可能。
你们一家人真的挺会过日子。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
我会给你钱。
我不要。
我不是让你替他花。
那你买什么?
我不买。
他们不是要面子吗?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他说完这句话,手机又响了。
婆婆打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接通。
妈。
那边声音很大,我听见她问他为什么还不回来,问我是不是在旁边,问他们是不是养了一个白眼狼。
周启明没有解释。
等婆婆说完,他只回了一句:房子和海鲜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我今年不回去。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
他把手机拿开,按了结束。
我问:你不怕他们说你不孝?
怕。
那你还这样做?
怕也得做。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中午时,门外有人敲门。
是公公,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鱼和几盒普通海鲜。
他站在门口,先看我,再看周启明。
你妈让我送来的。
我接过袋子。
送给谁?
你们吃。
启航呢?
公公没回答。
周启明走过来,把袋子接过去。
爸,房子的事,我会和你们一起处理。弟弟的债,他自己承担。你们别再拿我们的婚姻去填。
公公脸色变了变。
都是一家人。
周启明说:这句话我们听够了。
公公抿着嘴,转身下楼。
我提着袋子进厨房,鱼尾巴从塑料袋里露出来,蹭到我的手腕。
周启明站在厨房门边。
晚上还吃鱼吗?
吃。
你不生气了?
我还没消气。
那吃不吃?
吃。
他打开水龙头,开始收拾鱼。
我站在旁边剥蒜。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爸妈知道房子的事吗?
知道我搬回来了,不知道抵押。
我想过几天去跟他们解释。
你自己去。
好。
鱼下锅后,油溅到他手背上,他往后缩了一下。
我把纸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说谢谢。
06.
年夜饭最后只有两个人。
那条鱼炖得有点咸,普通海鲜煮久了,肉缩得很小。
周启明一直给我夹鱼肚子上的肉,自己只吃鱼尾。
我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你别一直夹。
你喜欢吃鱼肚子。
以前喜欢。
现在不喜欢了?
现在觉得麻烦。
他点点头,把鱼肉放回自己碗里。
电视里有人在唱歌,声音开得不大。
周启明吃完饭去洗碗,我坐在桌边整理红包。
红包是公司发的,里面只有两百块钱,纸封上印着一只胖得过分的猫。
他洗完碗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初一去你爸妈那边?
我自己去。
我也去。
我看着他。
你不怕他们赶你?
怕。
你最近很爱说怕。
以前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人听。
我没接这句话。
初一下午,他跟我去了父母家。
父亲开门时,看见我们两个人,往旁边让了一下。
母亲没有问房子的事,只拿出一盘切好的苹果。
周启明坐在沙发边,先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中间停了好几次。
我低头看着苹果皮,卷成一条,断在盘子边上。
他说完,父亲问:你们现在还欠多少?
贷款和启航那边加起来,差不多六十万。
母亲手里的叉子停住了。
我看向他。
这件事他没有提前告诉我。
父亲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和妍妍一起想办法。启航自己也要承担。
母亲看了我一眼。
妍妍,你要是觉得为难,可以不管。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周启明抬起头。
妈。
母亲摆摆手。
房子是我们当初没处理好。说给你们,又拿去做别的事。你们搬回陪嫁房,是我们理亏。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家的事。
父亲在旁边叹了口气。
启航那边,我去谈。
我问:他知道房子抵押的事吗?
知道。
他还让你们对外说房子给他?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只要结婚,岳家就会帮他一点。
我忽然想起婆婆那句人家第一次上门,总不能寒酸。
原来那顿饭不是为了欢迎谁,是为了让一个已经站不稳的人,继续装出站得很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启明伸手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回去的路上,他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有一点。
我也觉得。
你要是早点说,我会更早觉得。
他笑了一下。
我们走到小区门口,周启明忽然停下。
妍妍,房子以后可能还是拿不回来。
我知道。
陪嫁房也不是我们的婚房。
我知道。
我爸妈那边,可能还会有事。
我也知道。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先把门修一下。
什么门?
咱们家卧室的门,关不上了。
他愣了一下,点头。
明天修。
还有厨房的水龙头,漏水。
我记得。
你记得的事不少。
他没说话,走了两步,又问:年夜饭的鱼,明天还能吃吗?
不能,放久了腥。
那买点新鲜的。
你买。
好。
我们回到那套六十多平方米的陪嫁房。
纸箱还堆在客厅,周启明的衣服重新挂回衣柜,茶叶仍然放在柜子里,没有送出去。
他拿出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拧了两次才打开。
进门后,他先去看厨房的水龙头。
我把桌上的猫红包收进抽屉,顺手把那只旧台灯挪到窗边。
手机响了一声,是婆婆发来的消息。
她问,初二还回不回去。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周启明从厨房出来。
谁的消息?
你妈。
她说什么?
问我们初二回不回去。
你想回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再看吧。
他点点头,拿起工具箱去修门。
螺丝掉了一颗,滚到床底下,他趴在地上摸了半天,最后只摸出一枚硬币。
我站在旁边,看他把那枚硬币放到窗台上。
明天买新螺丝。
嗯。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我的母亲发来的,她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包饺子。
我打字,删掉,又重新打了一遍。
周启明还趴在地上,手里捏着那枚没找到的螺丝。
我没有立刻回复。
厨房里的水龙头又漏了一滴,周启明抬头问我,家里还有没有备用的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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