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圭的埃斯特角是南美有名的海滨度假地。一条窄窄的半岛伸进水里,两侧各有一片沙滩,背靠背挨着,步行几分钟就能从这边走到那边。
两片沙滩的脾气却完全不同。西边那片风平浪静,当地人叫它“温顺海滩”。东边那片浪头一个接一个,叫“狂野海滩”,沙子里还竖着一只巨大的手掌雕塑,冲浪的人都往那儿跑。
问当地人为什么差这么多,回答常让外地游客一愣:东边是大西洋,西边是“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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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站在西边沙滩上往远处望,水天相接,根本看不到对岸。这片“河”叫拉普拉塔河。
从源头那片两河交汇处算起,长不过300公里左右,入海口却宽达200多公里,长和宽几乎一样。它因此被称为全球最有争议的河流,到底算河还是算海,专家争了很多年,至今没有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说法。
它的身份之所以难定,是因为不同的人站在不同位置看它,得出的结论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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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给它下结论的,是五百多年前的西班牙航海家索利斯。他的船队南下寻找通往东方的水道,闯进这片宽阔水面时,以为找到了海峡。
船员舀起水一尝,却是淡的。索利斯给它起名“甜海”。河与海的纠缠,从这个名字就开始了。
后来的探险者在上游从原住民手里换到银器,以为内陆藏着银山,这片水便有了“白银之河”的叫法,西班牙语就是拉普拉塔河。银山始终没有找到,名字却留了下来。岸边的阿根廷,国名也取自拉丁语里的“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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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图上看,它像一只平放的大喇叭,口朝东南对着大西洋。往里灌水的主要是两条大河:从北边来的乌拉圭河,从西北来的巴拉那河。两河一碰头,水面迅速铺开,越往外越宽。
入海口两岸相距约220公里,比上海到杭州还远。长江入海口已经算宽,也就90公里上下。坐船行到拉普拉塔河中间,四面只剩黄褐色的水面,跟在海上没有分别。
它背后的拉普拉塔河水系,是南美洲仅次于亚马孙的第二大水系,流域横跨巴西、阿根廷、巴拉圭、玻利维亚、乌拉圭五国,面积三百多万平方公里。这么大一片土地上的雨水,最后都要从这只喇叭口挤进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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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学者一般把它归为“河口湾”,也就是河流入海时冲开的大口子,里面河水和海水混在一起。也有学者把它看成大西洋伸进陆地的一个海湾。两种说法都讲得通,分歧在于更看重它的水从哪里来,还是更看重它长成什么样。
真正给它“定了性”的,反倒是两岸的政府。阿根廷和乌拉圭商定,在乌拉圭的埃斯特角和阿根廷的圣安东尼奥角之间画一条线,线以内算河,线以外才算海。两国随后签了专门条约,把航道、捕鱼、岛屿归属一一分清。
开头那两片沙滩,正好挨着这条线的起点。“一边是河,一边是海”不是当地人随口一说,背后是两国白纸黑字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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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国非把它算作河,是因为名分一变,规矩就全变了。按海来算,两国要各自主张领海,这片水域会被切成好几块,船怎么走、归谁管,都得从头谈。按河来算,两国各管靠近自家岸边的一条水带,中间大片水域共同使用,两国船只自由往来,另设联合委员会一起管理。
对岸边的老百姓来说,这片水首先关系到一日三餐。布宜诺斯艾利斯上千万人用的自来水,大部分从这片水里抽上来。在阿根廷人眼里,能拿来做饭洗澡的,自然是河。
到了对岸乌拉圭,答案就没那么肯定了。越往东走海水掺得越多,涨潮时咸水还会贴着水底往里钻。首都蒙得维的亚正处在咸淡交界的地段,城市用水长期靠北边的圣卢西亚河,而不是家门口这片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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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年乌拉圭遭遇大旱,圣卢西亚河水不够用,首都自来水一度变咸。旱情过后,当时的政府计划在拉普拉塔河边建一座大型取水厂,直接抽这里的水。
方案一提出就争议不断,反对者担心那一段水域咸度忽高忽低,还常有蓝藻。乌拉圭新一届政府上台后决定不再推进,改在圣卢西亚河上游修建卡苏帕水库。
一座取水厂建不建,最后掂量的还是那个老问题:这片水究竟有多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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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渔民眼里,这片水最值钱的地方恰恰是“不河不海”。河水和海水碰头处有一道看不见的分界带,上游冲下来的养分在这里聚集。拉普拉塔河的这道分界带,是白口石首鱼等鱼类重要的产卵和育幼场所,两岸沿海渔业很大程度上靠它。
还有一股力量,正在一点点改写答案。巴拉那河从上游带下大量泥沙,水色常年发黄。这片水域本来就浅,很多地方只有几米深,大船进出布宜诺斯艾利斯,得沿着人工挖出的航道走,挖泥船几乎没有停过。
泥沙在河口年年堆积,巴拉那河三角洲每年往外长出几十米。时间拉得足够长,眼下这片像海的水面会被慢慢填成陆地和水道,那时它会越来越像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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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再看这场争论,学者看形状,政府看规矩,自来水公司看咸淡,渔民看鱼群。每种答案都有依据,也都只说中了一部分。河和海之间本没有一堵墙,这片水只是把两者之间那段模糊地带,摊开了两百多公里给人看。
在埃斯特角,游客上午可以在温顺海滩泡一泡“河”水,下午走几分钟,到狂野海滩迎着大西洋的浪。两片水中间那条线是人画的,水并不知道自己该算河还是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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