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我正蹲在客厅地上收拾茶几。
搪瓷杯放在桌角,里面还剩半杯温水。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我赶紧站起来。
“来了,爸,您怎么这么晚才到?”
门口站着公公周建国,今年七十一岁,退休前在镇上的粮站工作。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旅行包,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
“临时有点事,县城那边耽误了。”
“路上吃饭了吗?”
“吃了,跟几个老同事喝了两杯。”
我伸手接过他的旅行包,侧身让他进屋。
我叫林秀兰,今年四十五岁,丈夫去世六年了。
平时我在县城一家小饭馆帮厨,晚上八点左右才下班。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住,公公偶尔会过来看看。
他这次来县城出差,说要住一晚。
“爸,您先坐,我给您倒点水。”
“别忙活,我又不是外人。”
他说着,把鞋脱下来放在门边。
我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准备去厨房重新倒水。
“家里还有饭吗?”
“有,我给您热一点。”
“不用了,刚才吃得不少。”
他坐在沙发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点了。
“您明天几点办事?”
“早上九点,过去也就十几分钟。”
“那您早点休息。”
“好,今天真是有点累了。”
我把旅行包放到客房门边,又去厨房烧水。
水壶刚响,客厅里就传来了他的呼噜声。
我走出来一看,公公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的外套还穿在身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桌上的搪瓷杯旁边,放着他没喝完的半瓶水。
我站在沙发边看了一会儿。
“爸,您醒醒,客房收拾好了。”
他没有回应,只是翻了个身。
我又叫了一声。
“爸,起来到床上睡,沙发上凉。”
他含糊地应了一句,眼睛却没有睁开。
我没有再摇他,只把客厅的灯调暗。
客房里的被褥是下午刚换过的。
我拿了一床薄毯,放在沙发旁边。
随后,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踏实。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而是这件小事,让我想起了过去六年里,这个家里一直没有说清楚的分寸。
六年前,丈夫周明远四十二岁,因病去世。
那时候,我刚满三十九岁。
儿子周凯还在读高中,公公周建国也刚从粮站退休不久。
丈夫走后,家里的许多事情都落到了我身上。
公公年纪大了,儿子又需要照顾。
我白天在饭馆干活,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
第二天一早,还要赶着给儿子准备早餐。
公公起初对我还算客气。
“秀兰,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告诉我。”
“爸,您照顾好自己就行。”
“明远不在了,我不能不管你们。”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
可真正遇到事情时,往往又是另一回事。
有一年冬天,公公来县城看病。
我请了半天假,陪他排队、取药、缴费。
医院出来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我还没吃午饭,肚子饿得直响。
公公却在路边看见一家熟食店,停下来买了两斤卤肉。
“秀兰,你晚上把这个热一下。”
“爸,您不是说医生让您少吃油腻的吗?”
“偶尔吃一次有什么关系?”
“那您晚上少吃一点。”
“我知道,不用你反复提醒。”
回到家,我把卤肉放进冰箱。
第二天上班前,我发现自己留着的两个包子不见了。
问了一句,公公说早上饿了,顺手吃了。
我重新买了早餐,迟到了十分钟。
那个月,饭馆扣了我五十块钱。
公公知道后,只说了一句。
“这么大个人了,连上班时间都安排不好。”
我当时没有争辩。
还有一次,公公说家里来客人,让我帮忙准备几道菜。
那天我刚下班,手上还沾着面粉。
“秀兰,今天你辛苦一下,炒几个菜。”
“爸,我今天腰有点酸,能不能简单吃点?”
“人家专门过来看我,总不能让人家吃得太随便。”
“那您打个下手,我洗菜,您切菜。”
“我年纪大了,哪里干得动这些?”
最后,我一个人忙了两个小时。
客人吃完饭,公公还把剩下的菜装进盒子,让我第二天带去饭馆。
“别浪费,热一热还能吃。”
我没有拒绝。
那天晚上,我连自己的晚饭都没顾上。
六年来,这样的事情不算少。
每一件都不大,却总是由我来收尾。
后来儿子周凯二十四岁,在外地工作。
他每次打电话回来,公公都会叮嘱他。
“你妈一个人不容易,你有空多打电话。”
儿子也会说。
“妈,你别什么都自己扛,有事告诉我。”
可儿子毕竟不在县城。
家里真正遇到事情时,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公公来县城住的次数渐渐多了。
他有时候办事,有时候看病,有时候只是说路过。
我从来没有拦过。
毕竟他是丈夫的父亲,也是儿子的爷爷。
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考虑起一个问题。
一个人住在我家,到底应该遵守什么样的规矩?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起床做早饭。
客厅里传来动静。
公公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睛。
“几点了?”
“六点半,爸,您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行,就是酒喝多了,头有点疼。”
“厨房有热水,我给您煮了粥。”
他看了一眼桌子。
“我昨晚怎么睡在沙发上了?”
“您喝多了,坐着就睡着了。”
“你没叫醒我?”
“叫过两次,您没醒。”
他拿起外套,拍了拍上面的褶皱。
“以后这种情况,你就把我叫醒。”
“我叫了,您没醒。”
“那你应该再叫几次。”
我把粥端上桌。
“爸,您下次喝酒还是少喝一点,晚上在外面住也不方便。”
他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喝了多少酒,还用你管?”
“我不是管您,只是提醒一下。”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
我没有继续说。
那顿早饭,他喝了两碗粥。
临走时,他把旅行包放在门边。
“今天办完事,我可能还要过来一趟。”
“您不是下午就回去吗?”
“事情还没办完。”
“那您提前给我打电话。”
“怎么,家里不方便?”
“我也要上班,有时候不在家。”
他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人住,家里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没有回答。
下午四点多,我正在饭馆切菜,手机响了。
电话是公公打来的。
“秀兰,我晚上还住你那里。”
“爸,您不是说今天回去吗?”
“事情拖到明天了。”
“客房床单我上午洗了,还没干。”
“那我睡沙发不就行了?”
“沙发太窄,您睡一晚腰会难受。”
“那你再铺一下床。”
我停下手里的刀。
“爸,我晚上九点才下班,回去可能比较晚。”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你回来做你的事。”
电话挂断后,我把切好的菜装进盆里。
旁边的同事问我。
“家里有人来?”
“我公公。”
“又住你家?”
“嗯。”
同事擦了擦手。
“那你晚上回去还得忙活。”
我没接这个话。
晚上九点十分,我回到家时,公公已经到了。
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泡面。
旅行包放在客房门口,外套搭在椅背上。
“爸,您怎么没先休息?”
“等你回来呢。”
“有什么事吗?”
“明天早上要穿的衬衣,帮我熨一下。”
我看了看厨房。
“我刚下班,先洗个澡,等会儿给您弄。”
“一个衬衣又不费多少时间。”
“我知道,您稍等。”
我放下包,拿出熨斗。
公公坐在旁边看手机。
“秀兰,你们饭馆每天都这么晚下班?”
“差不多。”
“一个女人天天在外面忙,也挺辛苦。”
“习惯了。”
“以后年纪大了,总不能一直干这个。”
我把衬衣铺平。
“那也得有事情做。”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公公穿着熨好的衬衣出门。
临走前,他把一只没吃完的面包留在桌上。
“我晚上可能还要住一晚。”
我问他。
“您这次出差到底要办几天?”
“还不确定。”
“那您最好找个固定住处。”
他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你这是嫌我麻烦?”
“我只是觉得这样更方便。”
“我住一晚,能给你添多少麻烦?”
“不是一晚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钥匙放进口袋。
“晚上再说。”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儿子周凯的电话。
“妈,爷爷说他在你那里住着。”
“是。”
“他说你最近不太愿意让他住。”
“你爷爷跟你怎么说的?”
“他说你觉得他麻烦。”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继续洗菜。
“周凯,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爷爷年纪大了,你多照顾一下吧。”
“我照顾了六年。”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毕竟是我爷爷,也是我爸的父亲。”
“我知道。”
“那你就多担待一点。”
我把水龙头关上。
“你爷爷来住,我从来没有不让他进门。”
“那就行了。”
“周凯,你回来住过几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妈,我工作忙。”
“我也工作忙。”
他没有再说下去。
晚上八点五十分,我回到家。
公公已经喝过酒了。
餐桌上放着两个空酒杯,还有一盘剩下的花生米。
“爸,您又喝酒了?”
“跟办事的人吃了顿饭。”
“明天还要办事,早点休息吧。”
“知道。”
我收拾桌面时,他靠在椅子上,拿着手机看消息。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
“秀兰,给我倒杯水。”
“好。”
我把搪瓷杯拿到厨房,接了半杯温水。
他接过去,喝了两口。
“你这家里还是老样子。”
“东西都没怎么动。”
“明远以前最喜欢坐这个位置。”
我看了一眼空着的椅子。
“是,他以前总坐这里吃饭。”
“人不在了,家里倒是越来越冷清。”
我把桌上的盘子收进厨房。
“您早点休息。”
他没有动。
“秀兰,我有句话想问你。”
“您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来你家,影响你生活了?”
我转过身。
“爸,您今天喝了酒,先休息。”
“我没醉。”
“您刚才走路都不稳了。”
“我只是累了。”
他把杯子放到桌上,靠向沙发。
我走过去,把旁边的靠垫拿开。
“您到客房睡吧,床铺好了。”
“我坐一会儿。”
几分钟后,他的头慢慢歪向一边。
呼吸也渐渐沉了下来。
我叫了两次,他都没有回应。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沙发上的公公。
搪瓷杯还放在茶几边缘。
我没有再碰他。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消息。
“你爷爷又喝多了,睡在客厅。”
周凯很快回复。
“妈,你照顾好他。”
我看着那六个字,没再打字。
那一晚,我把卧室门关好,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出来。
早上七点,公公醒了。
他坐在沙发上,先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客房。
“秀兰,昨晚你睡哪儿?”
“我睡自己房间。”
“你怎么没把我弄到床上?”
“您喝多了,我叫不醒。”
“那你也不能让我一直睡沙发。”
“我给您拿了毯子。”
“一个毯子能顶什么用?”
我把早餐放到桌上。
“爸,您以后喝了酒,最好提前回客房。”
他皱着眉头。
“我在自己儿子家里,喝点酒怎么了?”
“这是我住的地方。”
话刚说出口,厨房里的水声也停了。
他盯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我住的地方。”
“我是明远的父亲。”
“我知道。”
“你是明远的妻子。”
“明远已经走了六年。”
“那又怎么样?”
我把筷子放到桌上。
“您是长辈,我尊重您,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公公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我来县城办事,住你这里一两晚,你还要分得这么清楚?”
“住一两晚,我从来没说过什么。”
“那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每天临时等您通知。”
“我来之前不是打电话了吗?”
“您每次都说住一晚,后来又变成两晚、三晚。”
“事情没办完,我能怎么办?”
“您可以提前安排住处。”
“我住你这里不行?”
“不是不行,是要提前商量。”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你这话说得倒轻巧。”
我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爸,咱们今天把话说清楚。”
他抬起眼睛。
“你想说什么?”
“以后您来住,可以提前告诉我,不能喝多了就睡在客厅,也不能把家里当成随时有人伺候的地方。”
“我什么时候让你伺候了?”
“昨晚的水是谁倒的?”
“你给我倒杯水,还要记一笔?”
“熨衬衣是谁做的?”
“你是明远的妻子,帮我做点事有什么不应该?”
“那我上班到九点,回来还要给您做这些,也应该吗?”
“我又没逼你。”
“可您每次都直接安排。”
公公放下筷子。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欠你的?”
“我没说您欠我。”
“那你为什么总提这些事?”
“因为我也会累。”
他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想到,真正让我难堪的事情,发生在当天中午。
那天我去饭馆上班前,把自己的工作服放在客房外面的衣架上。
下午三点多,我提前回来拿围裙。
一进门,就看见公公坐在客厅里打电话。
客房门开着。
我的工作服和围裙被叠在一起,放到了阳台的塑料箱里。
床上铺着他的被褥。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爸,您怎么把我的东西拿出来了?”
他挂断电话。
“我准备在这里再住两天。”
“您住客房就行,为什么动我的东西?”
“我觉得房间里东西太多,收拾了一下。”
“那是我的工作服。”
“又不是不能穿。”
我走到阳台,把塑料箱打开。
围裙被压在最下面,边角还沾着洗衣液。
“爸,这些东西我每天上班都要用。”
“那你拿出来不就行了?”
“您为什么不先问我?”
“我住进来,收拾一下房间有什么问题?”
我把围裙拿出来,拍掉上面的灰。
“客房是我平时放东西的地方。”
“现在我睡这里。”
“您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晚就想好了。”
“您昨晚没跟我说。”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
我把衣服放到沙发上。
“您住两天可以,但请不要擅自动我的东西。”
他皱起眉头。
“你怎么什么都要计较?”
“这是我的工作服。”
“我又没扔掉。”
“您把我的工作服塞进塑料箱,明天我上班穿什么?”
“你可以再洗一套。”
“我就这一套备用的。”
“那你自己安排。”
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条围裙。
那天下午,我只能把围裙重新洗了一遍。
饭馆老板看见我晚到了二十分钟,直接扣了当天的全勤奖。
一百块钱。
我没有向公公提这件事。
晚上,儿子周凯打来电话。
我正在厨房洗碗。
“妈,爷爷说你不让他住客房。”
“他跟你这么说的?”
“他说你嫌他动了你的东西。”
“他把我的工作服放进塑料箱了。”
“那不就是收拾了一下吗?”
“我第二天上班要穿。”
“你再洗一下不就行了?”
我把水龙头关掉。
“周凯,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你不是因为爷爷住家里吗?”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不问我,就直接做决定。”
周凯停顿了一下。
“妈,爷爷年纪大了,你让着点。”
“我已经让了六年。”
“他一个老人,能做多少事情?”
“那我一个人又能做多少事情?”
“你别这么说。”
“我每天上班,下班回来还要照顾家里,谁问过我累不累?”
“妈,我不在你身边,你别把气撒在爷爷身上。”
这句话让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了下来。
“周凯,我没有把气撒在他身上。”
“那你就别跟他争这些小事。”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是每天要面对的事。”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叹气。
“你们自己商量吧。”
我听见他挂断电话。
晚上八点,公公的妹妹周桂芳打来了电话。
她今年六十七岁,退休后一直住在老家。
“秀兰,听说你跟你爸闹别扭了?”
“姑姑,谁跟您说的?”
“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不愿意让他住,还因为一件衣服跟他吵。”
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柜子。
“那件衣服是我的工作服。”
“我知道。”
“我每天都要穿。”
“你爸也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说他故意。”
“那你就别跟老人较真了。”
我靠在厨房门边。
“姑姑,您觉得他应该提前问我吗?”
“这还用问?他是你公公。”
“可这是我的家。”
“你们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不经过他的同意,随便动他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冲?”
“我只是问一句。”
“你爸身体不好,你多体谅他。”
“我体谅了六年。”
“他毕竟是明远的父亲。”
我握着手机,没有继续解释。
这时,客厅里的公公开口了。
“桂芳,你跟她说什么都没用。”
姑姑听见了他的声音。
“秀兰,你爸就在旁边?”
“在。”
“那你们好好说,别弄得大家都难看。”
电话挂断了。
过了十几分钟,周凯又发来消息。
“妈,爷爷说你让他明天搬走。”
我看着屏幕,回复了四个字。
“我没这么说。”
周凯很快回了一句。
“那你就别刺激他了。”
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
公公从客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你姑姑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她怎么说?”
“让我们好好商量。”
“我看你根本不想商量。”
“爸,我一直在跟您商量。”
“你要我怎么做?”
“提前告诉我住几天,不要擅自动我的东西,喝了酒就回客房。”
“这也叫商量?”
“这就是我能接受的安排。”
他把外套搭在椅子上。
“我以前在家里,谁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看着他。
“爸,我不是您以前的同事,也不是您手下的人。”
他脸色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来给您当保姆的。”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电视还在播放天气预报。
墙上的钟滴答响了几声。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周凯的电话。
“周凯,你跟你妈说说。”
我没有阻止。
电话接通后,周凯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
“爷爷,怎么了?”
公公说道。
“你妈现在连我住两天都不愿意了。”
周凯问我。
“妈,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走到茶几边。
“我想让你爷爷提前安排住宿,不要临时通知我。”
周凯说。
“爷爷又不是天天住那里。”
“这次已经住了两晚。”
公公接过话。
“我办事没办完,难道要我睡大街?”
我看着手机。
“附近有旅店,您可以提前订。”
公公冷笑了一声。
“我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去住旅店,让人家知道了怎么想?”
周凯也说。
“妈,这样确实不太合适。”
我问儿子。
“那你觉得合适的办法是什么?”
“让爷爷先住着,等事情办完再说。”
“如果他明天还不走呢?”
“那就等明天再商量。”
“后天呢?”
“妈,你为什么总想着后天?”
我看着客房门口那只塑料箱。
“因为我每天都要上班,我不能每天等着你们商量。”
公公突然说道。
“我看她就是不愿意照顾我。”
周凯沉默了几秒。
“妈,你就先照顾一下爷爷吧。”
我没有再争论。
那天晚上,我没有给公公准备夜宵,也没有帮他洗第二天的衬衣。
他自己从旅行包里拿出换洗衣服。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坐在客厅里吃早餐。
“秀兰,今天我还要出去一趟。”
“好。”
“晚上可能回来晚。”
“您提前安排好住处。”
他把筷子放下。
“你还在说这个?”
“是。”
“我昨天不是说了,事情没办完吗?”
“您可以继续办事,但不能把我的时间也安排进去。”
他站起来,拿起旅行包。
“行,我知道了。”
可到了中午,事情又有了变化。
我刚在饭馆坐下吃饭,手机就响了。
是周凯。
“妈,爷爷说你把他的东西收拾好了。”
“没有。”
“那他为什么说你让他搬走?”
“我只让他提前安排住宿。”
“这不就是让他搬走吗?”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三晚。”
“那又怎么了?”
我把饭盒盖上。
“周凯,你回来住一晚试试。”
“我工作忙。”
“我也工作忙。”
“你别总拿这个说事。”
“那你告诉我,爷爷住这里的事情,为什么最后总是由我承担?”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我又说。
“他住客房,我要腾地方,他喝酒,我要照顾,他临时延长,我要改自己的安排。”
周凯说。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至少别把所有事情都推给我。”
“爷爷是我亲爷爷,我总不能不管他。”
“我也没让你不管他。”
“妈,你别把事情弄复杂了。”
电话挂断后,我把饭盒重新打开。
里面的米饭已经凉了。
下午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街口找了一家旅店,问清楚了普通房间的价格和入住时间。
店里老板把价目表递给我。
“一个人住还是两个人住?”
“一个老人,一个人住。”
“那就普通单间。”
我记下地址,转身回家。
公公已经坐在客厅里。
旅行包靠着墙,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他看见我进门,直接问。
“你今天去哪儿了?”
“上班。”
“下班以后呢?”
“办了点事。”
“是不是去找住的地方了?”
“是。”
他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
“你真打算让我住外面?”
“我给您找了附近的旅店。”
“你觉得我住旅店合适?”
“那里离您办事的地方近。”
“我住你家不方便?”
“您住这里,我的生活一直被打乱。”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边。
“你是不是觉得明远走了,我就不能来这个家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处处防着我?”
“我没有防着您。”
“你连我喝酒睡沙发都要拿出来说。”
“因为那是事实。”
“我喝多了,睡着了,又没有做什么。”
“我知道。”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手里的旅店地址放到桌上。
“以后您出差,提前订房间。”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拿。
“我不去。”
“那您可以回老家住。”
“我明天还要办事。”
“您可以办完事再回去。”
“我就要住这里。”
我把围裙挂到厨房门后。
“爸,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他抬手指着客房。
“那我现在住的地方呢?”
“今晚您可以住完,明天早上离开。”
“你这是赶我走。”
“您可以这样理解。”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
我看着他。
“别人没有替我洗过一天衣服,也没有替我上过一天班。”
“我不是让你伺候我一辈子。”
“那就从今天开始,您自己安排住宿。”
他拿起手机,又拨通了周凯的电话。
这次,我没有走开。
“周凯,你妈真的要把我赶出去。”
儿子问。
“妈,爷爷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
“是真的。”
“你们能不能各退一步?”
“我已经退了六年。”
“那你至少让我跟爷爷商量一下。”
“可以。”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开了免提。
周凯说。
“爷爷,要不你先住完这两天?”
公公回答。
“我不想住了。”
周凯又说。
“那你去附近旅店住几天,等事情办完再回去。”
公公的声音立刻提高。
“连你也让我住旅店?”
周凯没有马上说话。
我拿起桌上的地址。
“这家旅店离您办事的地方只有一条街。”
公公没有接。
“房间有热水,楼下也有吃饭的地方。”
他把手里的手机放进口袋。
“我自己会安排。”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把早餐做好。
公公把旅行包放到门口。
他穿上外套,站在门边看了看客厅。
“秀兰,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也别找我。”
我把碗放进水池。
“我知道。”
“明远不在了,我能帮你的也不多。”
“您已经帮过了。”
他看着我。
“你现在说话倒是挺客气。”
“该有的礼数,我不会少。”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住?”
我擦了擦手。
“因为尊重长辈,不等于没有自己的生活。”
他没有再说话。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声音。
我把客房里的被褥收起来,叠好放进柜子。
阳台上的塑料箱也被我清空了。
那套工作服重新挂回衣架。
下午,儿子给我打来电话。
“妈,爷爷已经找到地方住了。”
“好。”
“他说以后不去你那里了。”
“那就按他说的办。”
“你们真的不能好好相处吗?”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手机。
“周凯,我跟你爷爷没有必要天天争吵。”
“那你们以后怎么办?”
“他是你爷爷,我是你妈。”
“我知道。”
“你可以照顾他,也可以去看他,但不要再让我替你们做决定。”
周凯没有接话。
我又说。
“以后他来县城,自己安排住宿,提前告诉我就行。”
“那如果他不愿意呢?”
“那就不要来我家住。”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妈,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做了?”
“不是今天才想。”
“那你为什么以前不说?”
我看着窗外经过的行人。
“以前我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现在呢?”
“现在我不想再忍了。”
电话结束后,我把桌子擦干净。
那只搪瓷杯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杯口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丈夫生前不小心磕出来的。
六年来,我一直没有换掉它。
晚上九点,公公发来一条消息。
“我以后出差住旅店,不麻烦你了。”
我回复。
“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此后,他没有再到我家过夜。
偶尔来县城办事,也只在门口坐一会儿。
有时他会问我。
“最近工作忙不忙?”
我回答。
“还行。”
他不再提住宿的事。
我也不再主动问他的行程。
周凯偶尔打电话回来,仍然会劝我们多体谅对方。
我只告诉他,爷爷的事情,他可以直接联系爷爷。
至于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安排。
一个星期后的晚上,我下班回来,换下工作服,把那只搪瓷杯洗干净。
我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
随后,我把杯子放回餐桌靠里的位置,转身关掉了客厅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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