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老林之前,他在闵行那边一家盲人按摩店做了六年师傅。我是店里的常客,颈椎不好,每个礼拜去按两回。老林手上有准头,话不多,按完了嘱咐一句“别低头看手机了”,多一个字没有。
处了半年多领的证。我四十二,他四十五,都是离过婚的,没大操大办,搬进我那套两室一厅就算成了家。老林全盲,连光感都没有,搬过来那天他摸着墙走了三圈,把每个房间的门槛、柜角、开关位置摸了个遍,最后站客厅中间说了句:“行,我都记着了。”
住到第三天,我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老林摸索着下床,脚在地上探了两下找到拖鞋,扶着墙走出卧室,伸手在墙上一摸,啪地按了下开关。客厅灯亮了,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又啪地按亮了里面的灯。完事了回来,把灯关上,摸回床上躺下。
我憋了两天,到第三天晚上他又开灯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翻身坐起来:“老林,你开灯干啥?你啥也看不见啊。”
他躺那儿沉默了两秒,说了句:“习惯了。”
“啥习惯?你打小就看不见?”
“不是。十四岁那年出的事,之前能看见。”
我没再问下去,但心里搁了个疙瘩。一个全盲的人,半夜起来摸黑走夜路,本来就不需要灯。他每回还特意伸手去按开关,按亮了再走,走完了再关掉。这不是浪费电吗?
后来我留意了几天。他开灯不是瞎开,每回都先摸到开关,啪一下按下去,然后走那几步路。有时候我在床上假寐,听见他摸开关的声音,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蹭着地砖的动静,然后卫生间门把手转了一下,门开,再啪一声按亮里面的灯。
有一回他按完客厅灯,往卫生间走的时候撞到了茶几角,膝盖磕得闷响一声。我赶紧坐起来问咋了。他揉了两下膝盖,嘿嘿笑了声:“这茶几又挪了?”我说没挪啊,一直在那儿。他哦了一声,说可能我记岔了。
我第二天把茶几往里推了十公分,贴着沙发扶手放。晚上老林起来,摸到开关按亮灯,走那几步路,膝盖没再磕着。
那个疙瘩在心里搁了快一个月,我实在憋不住了,趁周末吃饭时候问他:“你半夜开灯那个事,你得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有点儿光感,其实能看见点儿?”
老林搁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沉默了老半天。我以为他生气了,正打算打圆场,他开口了:“我十四岁那年被石灰烧的,眼睛啥也看不见了。刚瞎那两年,我夜里起来上厕所,我妈每回都跟在后头给我开灯。我跟她说我看不见,开灯没用,她也不听,每回都开。开了好几年,开到我都习惯了。后来一个人住,夜里起来,手不摸到开关按一下,就觉得少了点啥。按亮了灯,虽然看不见,但心里踏实。好像我妈还跟在后头似的。”
我端着碗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他又补了一句:“我知道浪费电。你要嫌费电,我以后不开了。”
我把碗搁下,站起来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搁他面前:“开吧。电费我掏。”
他嘿嘿笑了两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这事过去快俩月了。昨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卫生间灯亮着。老林蹲在马桶边上,拿个刷子吭哧吭哧刷地砖缝,旁边搁着瓶洁厕灵。他听我脚步声,抬头朝我方向说了句:“你先别进来,我刷完你再上。这缝里黑的,刷了半天才刷出本色来。”
我说你开灯刷地砖,能看见缝黑不黑?
他把刷子往桶里一杵,理直气壮:“看不见,但我能闻见洁厕灵的味儿。味儿散了就刷干净了。”
我站门口差点笑岔气。
今天早上我出门买菜,碰见楼下邻居刘姐。她拽着我问了句:“你家老林眼睛是不是有起色了?我看你们家半夜老亮着灯。”
我说没起色,全盲。
刘姐愣了:“全盲开啥灯?”
我说:“你猜。”
她猜了三回没猜着,我也没告诉她。这事就我跟老林知道,还有他那个走了好多年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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