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26岁。
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半,酒店走廊里还飘着剩菜和酒精混在一起的热烘烘的味儿。我穿着租来的秀禾服,头上那顶七八斤重的凤冠压得脖子发酸,我蹲在宴会厅后门的台阶上数红包,赵启明蹲在我旁边,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也开了,他拿手背蹭了蹭嘴,说今儿这帮孙子灌我灌得也太狠了。我把红包皮儿一个一个拆开,十块的、二十的、还有几个塞了五块,一边拆一边拿圆珠笔记账,赵启明他发小孙鹏从里头晃出来,拍他肩膀说春宵一刻你俩还蹲这儿数钱呐,赵启明笑着骂了一句滚,孙鹏就真滚了,滚之前往我手里塞了个红纸包,说嫂子这是我跟老赵单独随的份子,别记账上了,拿着买点零嘴。
我把那个红纸包随手揣进袖口里,叠好账本,拉赵启明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墙,忽然凑近我耳朵,带着酒气说:“若楠,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苏蔓到了,在楼下大厅等着呢。”
我手里的账本差点没拿稳。苏蔓是我大学室友,一个宿舍住了四年,好得穿一条裤子,后来她去深圳工作,隔着两千公里,电话倒是没断过。我跟赵启明在一起之后,三个人还视频吃过好几回饭。我说你让她上来啊,赵启明说她说不上来,在车里等着,让你下去一趟。我心里犯嘀咕,这大喜的日子,什么事儿不能上楼说?可也没多想,把账本和红包往赵启明怀里一塞,提了裙子往下走。
酒店大堂空荡荡的,只剩两个值夜班的保安在前台后头打瞌睡。玻璃门外头停着辆白色卡罗拉,打着双闪。我推门出去,夜风一吹,酒劲儿往上顶,脚底下有点飘。苏蔓从驾驶座下来,穿一身米白色套装,高跟鞋踩在酒店门口的水泥地上咔咔响,妆容精致得像刚从杂志上撕下来的。
“若楠。”她叫我,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紧。
“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上去?”
她抿了抿嘴唇,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我接住,没拆,问她这是什么。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手揣在呢子大衣口袋里,眼睛盯着我脚上那双红色绣花鞋。
“你拆开看看。”她说。
我把信封撕开,里头是一沓照片,洗出来的,六寸的,一共二十几张。第一张是赵启明跟苏蔓在深圳湾公园的步道上并排走,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赵启明穿的那件灰夹克我认得,去年双十一我给他买的。第二张是晚上,大排档的塑料桌前,苏蔓托着腮帮子笑,赵启明拿手机在拍她。第三张是赵启明靠在苏蔓公寓的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苏蔓那条我陪她在宜家挑的碎花毯子。我一张一张翻,手很稳,心里也怪得很——一点都不疼,就是凉,像有人拿冰块从嗓子眼一直塞到胃里,整个人从里头往外渗寒气。
“多久了?”我抬头问她。
苏蔓咬了咬下嘴唇,那个动作我太熟了,大学时她每次考试前做不出来题就这个表情。“快半年了。若楠,我本来不想来的,可我寻思你俩都办酒席了,我不说,往后我就更没脸见你。”
“那你为什么挑今天说?”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我……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她没答上来,眼眶红了一圈。我忽然想笑——她红眼眶,倒像是我欺负了她。我没笑出来,把照片重新塞回信封里,捏着信封边角,忽然觉得这牛皮纸太新了,新得不正常,好像特意为了装这些东西才买的。
“赵启明知道你来吗?”
“他知道我到了。”
“他知道你带了什么东西来吗?”
苏蔓这回彻底不吱声了。她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垂下去,睫毛一颤一颤的。我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秀禾服宽大的袖子里,跟那个红纸包挤在一块儿。我说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大晚上的高速不好走。她抬头看我,一脸不可置信:“若楠,你不问问细节?”
“细节我大概能猜着。你俩去没去过世界之窗?照片背景里有个尖顶,我认得。”
苏蔓的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我转身往酒店里走,步子比出来时稳当得多。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我从门上的倒影里看见自己,凤冠歪了,口红蹭到了下巴上,活像个刚下台的戏子。
我上楼回到那间定好的婚房,赵启明正歪在床头刷手机,见我进来,噌地坐起来,手机屏幕往胸口一扣,动作快得明显过头了。他脸上挂着笑,说苏蔓走了?她说什么了?我把那个信封从袖子里抽出来,扔到床上。照片滑出来,散在红色床单上,深圳湾的绿道、大排档的塑料桌、碎花毯子,一张一张摊那儿,红配绿,俗气得刺眼。
赵启明脸色刷地褪了血色,比墙上那个“囍”字还白。
“若楠,你听我解释——”
“不用。”我把凤冠摘下来,脖子一下子轻了,轻得有点不真实。“她过来了,照片给了我,事情我清楚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今晚你把这些照片的事跟你爸你妈说清楚,明天去民政局,咱俩把手续办了。第二个,你现在什么都不说,明天跟我去办外派手续,公司有去中东的项目组,我申请了,批下来之前你老老实实配合我走完所有流程,咱俩好聚好散。”
赵启明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中东?你去中东干什么?”
“挣钱。”我说完就开始卸妆,把头上的小卡子一个一个拧下来,放在梳妆台的毛巾上,不锈钢的小东西碰在瓷面上叮叮响。“我核算过了,外派补贴翻三倍,住房不要钱,攒两年够我在老家买套房。婚房你家出的首付,按法律我分不着,我也不想分。赵启明你记着,今儿这事儿你配合得越利索,你单位那边我一个字都不会提。”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指关节发白。我卸完妆,洗了把脸,出来看见他还那个姿势,照片已经被他翻过去扣在床单上了。
“若楠,我跟苏蔓就是——”
“我说了不用解释。”我打断他,从衣柜里拽出个旅行袋,开始往里塞换洗衣服,手底下挑的都是方便带的,牛仔裤、T恤、两双运动鞋。“你今晚睡沙发吧,明天一早先去你爸妈那儿,把事说了,怎么措辞你自己想。然后咱俩去民政局。”
赵启明他爸是开出租的,他妈在超市理货,老两口攒了半辈子钱给他付的首付,婚礼办得也不容易。我知道这事儿摊开了对他家是啥打击,可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心口那块冰到现在还没化呢。
第二天一早,赵启明真去说了。他没敢当着他妈面讲,把他爸叫到楼下小花园里头,俩人蹲在花坛边上抽了半包烟。他爸上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闺女,叔对不住你”,我没接话,把收拾好的行李箱靠墙立着,说叔,您把心放肚子里,这事儿我不会往外传,婚房我一分不要,我只求今天把手续办了。
民政局排队的工夫,赵启明问我:“你真去中东?”
“下个月走。”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两年,可能更久。”
他低下头抠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昨晚染的红色喜字印儿没洗干净,指甲盖边上一条一条红印子。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了看我俩,又看了看日期,问你们昨天刚办喜事?赵启明不吱声,我说是,大姐叹了口气,没再多问,手续办得飞快,啪啦两个章一盖,红本换绿本,前后不到十分钟。
出了民政局大门,阳光挺好,街上车来车往的,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铁皮炉子从跟前过,甜丝丝的焦香飘过来。赵启明站那儿不动,我拖开行李箱的拉杆,冲他摆了摆手:“走了。回头你跟你爸妈说,就说我执意外派,感情淡了,和平分开。苏蔓那边你自己看着办。”
他没追上来,也没喊我。我拖着箱子走了半站地,钻进地铁口之前回头瞄了一眼,他还杵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拿手背抹脸。
外派手续批得比我想的快。公司那个中东项目组本来没人愿意去,条件艰苦,工期紧,甲方难伺候,人事那边一看我主动申请,当天就给我过了。走之前我回了一趟老家,我妈听我说要出国,而且是去中东,当场就哭了,说你是不是跟启明闹别扭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往那种地方跑。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半晌问了一句:“缺多少钱?”
我说不缺钱,就是想去。
我爸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赵启明头一回上门买的,景德镇的青花瓷,我爸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拿它按烟头,咔嗒一声,脆生生的。“去几年?”他问。
“两年打底。”
“两年以后呢?”
“两年以后再说。”
我妈还在抹眼泪,我爸站起来,从电视柜底下翻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厚厚一沓现金,说你拿着,穷家富路,中东那地方我听人说打仗呢。我说不打仗,我去的这个国家太平得很,就是热,沙子多。我爸把钱往我箱子里塞,说热就多喝水,沙子多就戴个口罩,别舍不得花钱买。
走的那天是十一月,北京已经冷了,机场里暖气开得足,我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胳膊上。过安检之前手机震了一下,苏蔓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若楠,对不起。”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想回点什么,打了删删了打,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兜里。
落地的时候是当地凌晨四点多,接机的是项目组的老周,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开一辆漆都晒起了皮的皮卡。他帮我把箱子扔到后斗里,说小沈是吧,条件艰苦啊,你先有个心理准备。我说周工您放心,我啥苦都能吃。他笑了一声,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你倒是干脆,之前来那俩小伙子第三天就闹着要回去。
项目在沙漠边上,是个工业厂区的扩建工程。宿舍是彩钢板搭的,两层,我住二楼最里头那间,铁皮墙,太阳一晒里头跟蒸笼似的,空调嗡嗡响,制冷效果约等于没有。桌上放了一张前任留下的防蚊虫喷雾,半瓶,标签上印着骆驼和棕榈树。我放下箱子,把床单铺上,窗外头是茫茫的沙地,几台挖掘机停在那儿跟铁疙瘩似的,再远处有队骆驼慢悠悠走过去,驼铃叮当叮当的,在沙漠里传得特别远。
日子过得快。白天跑现场、对图纸、跟甲方扯皮,晚上回来倒头就睡,铁皮房里热醒了过来冲个凉接着睡。工地上就三个女的,另外两个一个是厨师大姐,一个是甲方那边的翻译小姑娘。厨师大姐姓刘,东北人,包得一手好酸菜馅饺子,看我吃得少,老往我碗里多㧟一勺,说闺女你得多吃,这地方瘦下去就不好往回补了。我说刘姐我没瘦,我结实了。撸起袖子给她看胳膊上晒出来的分界线,她乐得拍大腿,说这倒好,免费换肤。
头半年最难熬的不是热,也不是累,是想家。夜里工地上静得吓人,风刮过沙丘的声音像低低的有人在哭。我有一回想我妈包的韭菜盒子想得不行,拿手机翻照片,翻到婚礼那天拍的,我穿秀禾服站在酒店门口,赵启明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腰上,表情有点僵。我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划过去了。紧接着划回来,把有他的那半边裁了,只留自己那半张,红彤彤的衣裳,龇着牙笑。我把这张设成了屏保。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项目进入安装高峰期,我连着四十多天没休过礼拜天。甲方那边换了新经理,姓穆,比他前任好说话,但抠门得厉害,一张变更单能跟你磨三天。有一回为了个管道走向跟他在会议室吵起来了,吵完他反倒笑了,说沈工你是我见过最好说话的乙方——嗓门大,但有理说理,不憋着。打那以后他对我客气了不少,项目款拨得也痛快了。
这其间赵启明给我发过两回微信。第一回是过年,群发的拜年话,我回了个同乐。第二回是我走之后第十个月,他问我在那边咋样,说苏蔓跟他分了,苏蔓调去上海了,走之前跟他说,往后别联系了。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国,说想当面道个歉。我隔了一天回他:不用道歉,都过去了,保重。他没再发。
第三年头上,项目提前竣工。穆经理跟他们公司总部打了报告,把我推荐到了他们那边的一个海外分公司做工程部副经理。我把这事跟家里一说,我妈在电话里又哭了,这回是高兴的,说那你是不回来了?我说回,等我把这边理顺了就回。我爸抢过电话问工资涨多少,我报了个数,他沉默了好几秒,说你妈哭了,你等等我劝劝她,然后电话里传来他憋着笑的动静。
当上副经理之后忙得更凶了,但钱也挣得顺当。我在当地买了辆二手越野,沙漠里开不心疼。周末不加班的时候跟几个同事去海边钓鱼,那国家靠海,海钓挺出名,钓上来的鱼在岸边就烤了吃。有一回钓着一条一米多长的石斑,刘姐拿酸菜跟它炖了一锅,全项目部的人吃得满嘴流油。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门口吹海风,手机响了,国内号,接起来是大学同学林颖,她在电话里嚷嚷,说若楠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今年毕业十年聚会你来不来?我说几月?她说十月三号。我算了算日子,说行,我回去。
回国那天是九月三十号,航班落在浦东机场,我拖着两个大箱子出来,林颖在接机口举着个手写牌子蹦跶,一见面就掐我胳膊,说黑了黑了,也瘦了。我说这叫精干,你懂什么。上了她的车往市区开,高架两边全是楼,密密麻麻往外铺,我看着窗外忽然有点恍惚,觉得这些楼怎么跟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往外冒。林颖说你现在年薪得有这个数吧,伸了伸巴掌,我没接茬,问她聚会都谁去。她说赵启明也来,你知道吧,他现在混得不赖,开了个装修公司。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聚会定在母校旁边一家新开的饭店,包间挺大,三张桌子。我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大半,林颖推开门喊了一嗓子,里头稀稀拉拉鼓掌。我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跟当年在学校里穿卫衣套牛仔裤的样子差得远。挨个握手寒暄,有人问我在国外都干什么,我说搞工程,建厂子。有人问挣得多不多,我说还行,够花。就这么不咸不淡聊了一会儿,服务员进来上凉菜,我低头看手机,余光瞟见包间门又开了,赵启明走进来。
他比我走的时候胖了些,脸圆了一圈,穿了件黑色的夹克,头发往后梳,手里拎着两瓶酒。他一进来先跟靠门的几个男生打招呼,递烟递火,挺熟络的样子。等绕到我这桌,看见我,手上那瓶酒的包装袋晃了一下。
“沈若楠。”他叫了我全名,声音有点发紧。
“老赵。”我点了下头,笑了一下,接着低头看手机。他站了两秒钟,把酒放桌上,坐到了对面那桌。
整顿饭我没怎么看他,但能感觉到他视线时不时往这边飘。林颖坐我旁边,拿胳膊肘捅我好几回,小声说你看他看你呢。我说你好好吃你的排骨。饭吃到后半程,那个孙鹏——就是婚礼那天晚上塞我红纸包的赵启明发小——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端着酒杯绕过来,往我旁边一坐,酒气喷喷地说:“嫂子,我敬你一杯。”
他媳妇在后头拽他袖子,说喝多了叫谁嫂子呢。孙鹏不理,举着杯子冲我:“若楠姐,我这人嘴笨,当年那事儿——老赵做得不地道,我今天替他给你赔个不是。”说完一仰脖干了。
我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说孙鹏你坐下,多大点事,陈芝麻烂谷子的。孙鹏咧着嘴笑,还想说什么,赵启明从那边过来把他拉走了,说行了行了,喝多了就去找个地方躺会儿。他架着孙鹏往外走,路过我椅子后头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听见他压低嗓子说了句什么,被孙鹏的醉话盖住了,没听清。
散场的时候十点多,十月的上海夜里头有凉意了,风从弄堂口灌过来,带点桂花香。我在饭店门口等车,林颖被几个女生围着自拍,我一个人站在台阶边上。赵启明从里头出来,手里没拿外套,就穿一件衬衫,走到我旁边,也站定了。
“车到了?”他问。
“嗯,快到了。”
“你变化挺大的。”
“黑了?瘦了?”
他笑了一声,短促的,像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都不是,就是……看着厉害了。”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饭店门口的灯笼光打在他脸上,眼角的纹路比我走那年深了不少。
“赵启明,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插在裤兜里,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捏在手里,看不清是什么。“当年的事,我一直欠你一个正经道歉。”
“孙鹏今晚替你道过了。”
“他替他自己的,我替我自己的。”他抬起头,把手里那个东西递过来,一枚钥匙。“婚房我卖了,按现在的价折了钱,一半打你卡里了。这钥匙是里头存着的那套老家具,你嫁妆箱子什么的,我没舍得扔,找了个仓库搁着。你要是不嫌弃,抽空去拉走。”
我接过钥匙,不锈钢的,在灯笼光底下泛着暖色,跟我卸妆那晚从头上拧下来的小卡子一个颜色。
“钱你留着吧,”我说,“当我随份子了。”
他没接话,抬眼看了我半天,眼睛里头映着灯笼,红彤彤的。“沈若楠,你现在年薪多少?”
我愣了一下,笑了:“赵启明你俗不俗?”
“你当年不也问我挣多少?”
“我当年可没问,是你自个儿显摆的。”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低下头去,拿脚尖碾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我就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好,”我说,“真挺好的。”
车到了,我拉开车门,把那个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扔进包里。“仓库地址你发我微信上——加回来吧,回头我去把箱子拉走,那箱子是我姥爷给打的,樟木的,搁你那儿不合适。”
他掏出手机,我俩面对面扫了码,微信上弹出来一行字:你已添加了赵启明,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汽笛声响了两下,我钻进后座,冲他摆了摆手。车开出去一截,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饭店门口,衬衫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抬手抹了一把脸,动作跟三年前民政局门口那回一模一样。
我收回目光,打开手机通讯录,把“赵启明”三个字改成了“老赵”。然后切到工作群,穆经理发了条消息,问沈工你什么时候回来,新项目还等着你过方案呢。我回了句:下礼拜。
车上了高架,上海的夜景一片一片往后退,我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包里那枚钥匙硌着肋叉子,我没挪它,就那么硌着,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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