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北京郎园Station。我见到魏炜嘉时,她笑着问我:35岁的她,还算青年吗?我说,当然算。“十年前的我肯定不会这么问。”她眨眨眼,笑着说。是的,这是魏炜嘉在景德镇生活的第十年,她一定有很多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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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炜嘉
于是,访谈从她第一次到景德镇聊起。她先后在清华大学、剑桥大学攻读城市规划专业,回国后,刚好赶上城市更新的浪潮——用规划和设计,让城市更有活力。带着这样的目标,魏炜嘉前往景德镇,参与陶阳里历史文化旅游区和陶溪川文创街区的规划。“让城市更有活力”不应只是纸上的规划和设计,而是真正走到具体的生活中去,这是后话。
2026年7月25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借此契机,魏炜嘉与帝都绘工作室联合创始人宋壮壮创作了《瓷都绘》一书,以绘画形式向读者讲述景德镇的历史与当下。
临走前,她送我一本《理想家》杂志,里面有她正在推进的“景德镇陶阳里灼灼社区”项目。她指着书中的图片说:“你看,这座老建筑多适合做露天剧场。”在她看来,十年不是一个句号,而是这座城市持续更新的又一个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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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景德镇
被“景漂”眼中的光留住
《瓷都绘》的封面颇为特别,镂空的蓝底青花瓷设计,让人一下想到景德镇。书里手绘还原了72道传统制瓷全工序、全域窑炉建筑与全年市集美食等等,以遗产、瓷器、城镇、建筑、体验五大篇章,串联起从古代御窑、国营十大瓷厂到当代“景漂”共生的城市脉络。
如此贯通古今、全面而细致的介绍当然要源于魏炜嘉在景德镇生活的十年时光。回忆对这座城市的初印象,魏炜嘉说,当时眼前看到的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一时有些震动”。
2016年底,魏炜嘉跟随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张杰的团队前往景德镇调研。张杰教授的团队自2012年起,受地方政府和国企委托,已经开启了景德镇的城市更新工作。张杰教授初到景德镇时,这座城市的景象让他极大触动——工业厂房闲置,大量老作坊倾颓,传统手工业衰退,年轻手艺人的生活空间相对逼仄,城市面貌破旧……他感到“这座千年瓷都正站在转型的十字路口”。
与张杰教授受到的震动不同,魏炜嘉原以为景德镇只是一座江南小镇,到了才发现这是一座功能健全的城市,还能看到各个时期留下的痕迹。她也感到,这座城市的基础设施较为薄弱,废弃的老厂房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整体面貌偏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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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溪川改造前
不过,“旧”的是城市面貌,不是城市内核。
不论是张杰教授还是魏炜嘉,在对景德镇的深入调研后都充满信心。张杰教授得知,2012年的景德镇有两万多名“景漂”,他们为了做陶瓷,在城中村或破旧工厂里落脚。“他们是这座城市最宝贵的灵魂和种子。”基于此,张杰教授和团队开始关注“景漂”社群,希望依靠“景漂”与遗产保护传承来激活城市。
魏炜嘉看到,当时许多“景漂”的工作室都较为局促,冬天没有暖气,手都冻得通红,可他们的状态极有活力。“尽管生活空间逼仄,但我发现他们的眼睛是有光的。因为他们就想在景德镇做陶瓷,想精进手艺,哪怕只是把手艺研究得更精细,或者干脆随心而发地创作。他们眼里的光与笃定,令我着迷。虽然从事的行业不同,但相同的是,我们都对自己的选择有着坚定的热爱。出于这样的机缘,也出于对文化传承的感受,我想留在景德镇,成为‘景漂’一员,想通过我们的手改变它。我们也相信,这群‘景漂’一定可以改变景德镇,让景德镇变得更好。”魏炜嘉说。
此后半年,她往返于景德镇与北京,负责前期规划和基础调研,开始为景德镇勾勒一张落地的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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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都绘》内页
景德镇的文化遗产可分为两个大类:历史街区、老旧厂房(工业遗产)。比如明清两代“皇家专供”的御窑厂,周边环绕着大量民窑,这种“官搭民烧”的生产模式促成了“一窑十坯”的作坊形态,窑工的生产生活空间也因此高度集中,形成“陶阳十三里,一百零八弄”的街巷体系——这就是现在景德镇市中心的陶阳里历史文化旅游区。另一类是以“宇宙瓷厂”为代表的国营“十大瓷厂”。上世纪90年代初,随着国企改制,厂区停工停产,逐渐废弃,如今已成为“陶溪川文创街区”。
“做完基础内容之后,我们想把每一个空间做得更有用、更有效,把工作的颗粒度细化到一个园区、甚至一个房子的尺度,而不是再做大规模策划。简单说,就是把自己当成本地人、外地人、艺术家,想象自己在这里生活、生产的样子。比如陶溪川一期大概只有8万平方米,在这样的项目上,我们必须弄清当地真实的实际需求与功能。因此,我们提出要以运营的姿态去做城市策划和设计,要充分了解当地有什么样的人、有何需求,也要知道这个项目能够连接到哪类人群,让他们感兴趣。基于这一原因,我开始长住景德镇,一住就是十年。”魏炜嘉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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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炜嘉在陶溪川调研
住进景德镇
办起小城第一场国际化新年音乐会
作为一本全景式图解景德镇文化的书,《瓷都绘》对瓷器工艺进行了系统的梳理。五大篇章中的“遗产”和“瓷器”,紧紧围绕瓷器本身展开。“遗产”从解读刚刚完成申遗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开始,再到呈现它与故宫、丝绸之路等其他世界遗产的联系;“瓷器”则尝试用有限的篇幅解释这些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器皿究竟有何魅力,从陶和瓷的区别、花纹寓意、瓷器形态来源到不同朝代代表瓷、古代瓷器和现代瓷器等,都在一张图里得以展现。
瓷都,不仅仅有瓷。《瓷都绘》跳出单纯讲瓷器工艺的视角,把散落的窑址遗存、老城街巷、窑房建筑、地名故事编织成连贯的城市脉络。这正是“城市”“建筑”和“体验”三大篇章的内容。魏炜嘉希望大家想到景德镇,不只是联想到瓷器,也能看见瓷器背后的窑、山、水、街巷与人,理解景德镇作为一座活态遗产城市的全部价值。
魏炜嘉和这座城市落地的缘分起始,和她的专业——城市设计——似乎并无关系。她接手的第一件工作是以总导演身份执导景德镇第一场国际化的新年音乐会。对她而言,总导演的工作并不陌生,她在清华大学就读时,就担任过学校新年晚会的总导演。回忆起来,她觉得很奇妙:“像是恰好延续了我的另一支线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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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第一场国际化的新年音乐会
在学校时,新年晚会大约有3000名观众;在景德镇的第一场新年音乐会,观众只有300人。为了保证品质,她和景德镇在地团队专程赴奥地利,请来萨尔茨堡的乐团。“那场音乐会是在一座美术馆里演出的,状态和氛围非常好。为了不抢作品的风头,馆内装饰极简,是混凝土浇筑的原貌。虽然景德镇当时还没有专业的大剧院,但我们很想在年底做一件有仪式感的事,告诉大家景德镇不只有陶瓷,还有音乐,还会为年轻人的生活提供更多体验、更多方向和可能性。”
从第一年新年音乐会的300名观众,到第二年的500名观众,魏炜嘉在景德镇连续策划了三年的新年音乐会。之后,团队认为景德镇应该有一座自己的大剧院,于是邀请英国建筑师大卫·奇普菲尔德设计“景德镇陶溪川大剧院”。剧院以清水红砖砌筑,由水泥灰的水滴形立柱支撑,设有1200余个座位,黑匣子剧场可容纳500人,是一座综合型专业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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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都绘》内页
住在景德镇,魏炜嘉愈发觉得这是一座有“附近”的城市——人与人、人与日常都挨得很近。大家常常出门走十分钟,就能走到朋友家,“像是在大学校园一样方便”。“有时候,我们会从工作室走到陶溪川,路上总能遇到熟悉的朋友。很多‘景漂’创作者习惯夜里工作、经常熬夜,喝茶就成了他们的习惯。走进任何一家工作室,一定都有一个茶席;他们的客厅是真正具有‘会客’功能的,兴之所至,大家还会一起到乡野的河沟捉鱼,或者在一片草地上围炉煮茶。城市作为载体,只要它足够丰富,不同的生活形态都能在其中容身,这种感觉很美好,让我觉得这里的生活生动而自然。”
“考现”景德镇
从尘封的隧道窑里打捞细节
在魏炜嘉看来,陶阳里历史文化旅游区与陶溪川文创街区,恰好代表了城市更新最主要的两个类别:前者是历史街区,年代更久远;后者是工业遗产,主要是功能型建筑。景德镇准备进行城市更新的初期,整个团队在全城进行了摸底调研,发现除“十大瓷厂”这些国营瓷厂外,还有更多非国营瓷厂聚集在这里,每个瓷厂各具特色,满足不同时期的社会功能需求。
在前期梳理这些瓷厂的过程中,他们还会找寻与当下没有太多距离感的时代故事。魏炜嘉说:“扒开当年的瓦砾,里面都是鲜活的。”在陶溪川文创街区的景德镇陶瓷工业遗产博物馆中,陈列着他们当时找到的“时代痕迹”:老厂工人的工资条、档案及合同,收录了6.9万名瓷工的档案、391名工人的口述史等。“从这些资料可以看到,当年的瓷厂多么辉煌;但在之后的转型中,他们也承受了很大的落差与冲击。除了基本的测绘和数据梳理,这些故事的挖掘也让我们费了很多心思。这些偏文化的、故事性的内容同样重要,因为只有把握住大量细节,才能让这里充满真实的时代记忆和情感。”魏炜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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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溪川为民瓷厂 图源/景德镇上弄文化
她认为,挖掘这些内容不是考古——它们距离当下并不远,更像是“考现”。在张杰教授带领下,团队还对陶溪川(宇宙瓷厂)的隧道窑进行了研究与保护。上世纪90年代初,工厂一夜停产,工人下岗,当时送入隧道窑的瓷器,再没能出来。2012年,团队再次打开工厂的隧道窑时,“谁都没有想到,那批瓷器仍然尘封其中”。
“历史就这样扑面而来——那些没有烧完的盘子,还有没有温度呢?”最后,他们把这些盘子放进景德镇陶瓷工业遗产博物馆,还做了有趣的装置,连同隧道窑这些工业遗存一起保留下来。
“总有人问我为什么留在景德镇,其实就是因为它的细节足够丰富、丰厚。在这座城市里,从灯杆、座椅、垃圾桶等城市家具、到各家各户自发的门前装饰,再到设计师构筑的城市场景美学中,能发现很多有趣的‘心思’,他们各式各样、甚至千奇百怪,但再往深处挖,就会发现它们都与陶瓷有关。城市作为文化传承的载体,这一点绕不开,也最吸引人。比如苏州、佛山这些城市的文化是多元的、丰富的,可以有不同形态、不同表达;景德镇却处在‘没有选择’的状态,只能选择‘陶瓷文化’,反倒使它呈现出一种浓郁、高密度的文化涌现状态。”魏炜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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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市集 图源/景德镇上弄文化
对话魏炜嘉
留住城市记忆,在遗存之上再生长
北青报:我们作为现代人,仍然生活在历史遗址之上。没有一座城市是完全崭新的,我们也不会与历史完全割裂。那么,在城市的新陈代谢中,我们该如何取舍?
魏炜嘉:如你所说,生长性的城市不应该是全新的,要在新陈代谢的基础上留下这座城市的记忆,我们才会感受到温度,才能与之连接,才能避免陷入“千城一面”。因此,不论是文化遗址还是工业遗存,都必须保留,要在它们之上再去生长。
较为特殊的是,景德镇是我国第一个以陶瓷产业为主题的申遗项目,大家会评价“它是一个活着的文化遗产”。它有传承千年的文化和丰富的历史遗迹,但功能已经被置换了。像原来的老厂房,已无大型机械化生产,逐渐荒废、破败。在没有大规模城市更新之前,城市基础设施较差,生活不便,原来的功能已不适合当下。所以,我们最开始提出“两生三交”的理念,即生产、生活、交流、交往、交易,让空间再次激活城市里最具特质的人群,他们反过来也会把新的生产和新的功能带进新的场景。
在这一理念中,我们认为最重要的是历史遗存要让人感到亲切,人才会觉得自己与历史有关联,城市才有根脉。同时,我们也要以更艺术、更精致的方式呈现现代人的生活场景,服务当代人的情感体验需求。生活永远向前,但总会有疲惫和迷茫的时刻,回头看时,丰富且真实的历史是根脉。人有了根脉,枝繁叶茂才会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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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窑厂 图源/景德镇上弄文化
北青报:除了“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还有“北京中轴线”“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等项目。可以看出,现在申遗的方向转向“整体”,而非“点位”。你们的工作是否参与了景德镇的申遗?
魏炜嘉: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变化。2017年前后,景德镇的申遗方向是“御窑厂遗址”,聚焦于明清御窑遗址;之后改为“景德镇窑址”主题;直到2024年,才最终定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
景德镇45处遗产点散布在百里山水间,形成“宋代古窑址—瓷石矿原料区—燃料山林—镇区制瓷工坊”的产业链闭环,从矿石开采到瓷器外销的七十二道工序千年未曾中断。所以,景德镇的价值不在于某一件瓷器或某一座窑炉,而在于它拥有全球唯一完整的手工制瓷产业链,并延续千年。通过这样的全景描绘,可以看到这座城市因何而起:在城市与山林之间,从原料到燃料,再到运输进城、集中烧窑,瓷器再经河道运走,如此串联成一张非常有趣的图谱,这些是一脉相承的。
在景德镇申遗过程中,我们在大众传播方面出了一份力。申遗成功之后,我们决定借这个契机,把景德镇的故事讲给大家听,于是我和帝都绘工作室联合创始人宋壮壮一拍即合,开始了《瓷都绘》的创作。我们选择了比较亲切、易懂的方式,让大众更容易接受,用绘图呈现景德镇的历史和当下新世代的生活。既对世界文化遗产“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进行了深入解读,包含制瓷工艺、款识演变、工业遗产更新等专业知识,也关注当代景德镇的生活方式与创新活力,无论是热爱旅行、关注设计美学,还是对中国传统文化充满好奇的读者,都能从中读懂一座城,也读懂一种延续千年的文化。《瓷都绘》还有一个作用:十年之后、甚至百年之后,我们再回头看,如果景德镇又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这本书就是一份完整的城市记录,能够和未来做对照。
不追一时爆火,给未来留足余地
北青报:景德镇的“爆火”是大家之前没有想到的,这给你们的城市更新带来了什么影响?
魏炜嘉:景德镇的爆火有着天时地利人和的复杂因素,不论是“无语菩萨”还是“鸡排哥”,谁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场面。我们最初的设想是吸引陶瓷爱好者、手工业爱好者、文艺青年等偏艺术类的群体,后来的爆火,让各个圈层的人都涌向这座城市。这是很有趣的现象,当然也带来挑战,因为这已经超过了我们预想的城市承载力——毕竟景德镇的底子是一座小城,所以我们还在慢慢调整。不过,这也让这座城市有了更广泛的连接。我认为景德镇下一个阶段应该是创造适配不同人群的丰富且精细化的场景,通过在城市各个角落的深耕细作,留住和吸引更具创造力的人,实现真正的“包容”。
大目标已逐步达成,现在每个人都应该更有耐心去做小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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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灼社区建成后
北青报:回过头看,你在景德镇这十年,会觉得漫长吗?在不断完成城市更新的过程中,有过怀疑吗?
魏炜嘉:很多人问这个问题,我的答案一直是:没有。我们的目标是希望做成一个有传承的空间,让年轻人可以在里面做梦;它是有活力的、国际化的,还能把景德镇绵延千年的文化IP带到世界舞台上。这个目标从未改变。只要目标立得住,我们就会一年一年朝它走。
这个过程中,我们确实会有一些策略上的调整,或根据现实情况做出变化。因为每一步都充满着意想不到的惊喜。比如近几年的爆火,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城市美学的构建:这里面提供了不同的层次,我们在外表的建筑和里面的内容上,把城市的“精气神”重新贯通,还可以看到不同的建筑设计师对城市文化的解读;而巧妙的是,他们都没有忽略陶瓷这个主题。
我长期沉浸在这座城市,它好像和我的成长绑在了一起。做城市更新,必须有长期主义的耐心,不能追求短时间内的“爆火”——那是不给未来留余地,真正的文化也来不及被挖出来。回过头看,十年很快就过去了,因为每天都在热火朝天地做项目,每天都那么饱满。十年,浪漫悠长。
文|本报记者 韩世容
编辑|陈品
供图|瓷都绘工作室
本文刊发于2026年11月18日9版《青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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