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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地主老爷为何在酒桌上夸一个歌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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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张承宗去县城里办事。那日是五月初十,天晴得透亮,日头一早就爬上了东城墙,把南门大街照得明晃晃的。

张承宗办完了事,从县衙后街的税课司出来,正往骡子拴着的巷口走。刚拐过街角,迎面就撞见丘世裕从一间茶食铺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身后跟着两个长随。

丘世裕今日穿了一件月白湖绸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青玉绦环,看着比平日更精神几分。他一见张承宗,眼睛就亮了,大步上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老三!可算逮着你了!走走走,喝酒去!”

张承宗笑着拱手:“丘兄,我今儿个是来办税的,身上还带着票据,改日再……”

丘世裕哪里肯放,攥着他袖子不撒手:“改什么日?今日就是好日!新到的一批南边的好酒,刚从运河上卸下来。正好王世昌和蔡老三今天都在城里,周明轩也过来了,几个人凑一桌不容易,少了你张三爷可不成席!你那点东西揣好了丢不了,骡子我叫人替你牵回去,走走走!”

张承宗推脱不过,又被他那股热乎劲儿裹着,只得把税票揣进怀里,跟着去了。丘世裕的两个长随一个替他牵骡子,一个跑去云来酒楼订桌。

酒席设在城东的云来酒楼,是安丰县里数一数二的大馆子,三层的高楼,临着十字街口,门前挂着“云来”二字的黑漆匾额,是知县魏权的手笔,字写得圆润饱满。

楼下是大灶,油烟和菜香从门口涌出来,勾得过路的人直咽口水。楼上分了三层,一层比一层清静,三楼的雅间最敞亮,推开窗能看见半座县城,还能望见太皇河从城北蜿蜒而过。

丘世裕引着张承宗上了楼,拣了靠里一间雅间。推门进去,王世昌和蔡老三已经先到了,正跟周明轩在说话。王世昌穿一件酱色潞绸袍,腰里别着一把折扇。蔡老三还是那身青绸短打,周明轩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崭新的蓝布直裰,头上只戴一顶网巾,手里捧着一盏茶。

几个人见了张承宗纷纷起身让座,丘世裕吩咐伙计上菜上酒。不多时,杯盘碗盏摆了一桌。新到的绍兴老酒用一把锡壶温着,壶身锃亮,映着窗外的天光。

伙计先斟了一轮,酒色琥珀,倒在白瓷碗里,微微挂壁。配的是几样时鲜的河鱼河虾,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酱肉,另有一碟油氽花生米、一碟五香豆干、一碗莼菜汤,清清淡淡的,看着就爽口。



张承宗坐下来,先陪众人喝了一轮。酒一入口,他就觉出这酒果然好,绵柔醇厚,带着一股陈年的酱香,落进肚里暖洋洋的,不像本地酒那么烈。

几个人边喝边聊,说些衙门里的案子、商路上的见闻。蔡老三说起前些日子太皇河上出了一桩盗窃案,一个船户偷了同行的货,藏在舱底夹层里,后来被巡检司的人搜出来,打了三十板子,枷在码头示众三天。

酒喝到半酣,周明轩问起张记这两年的生意。张承宗一一说了,周明轩听得连连点头,手里那杯酒端了半天也没喝,末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

“三爷,当初你刚接铺子的时候,我还替你捏一把汗。如今听你这番话,你可是个真会做生意的人了。这做生意的道理,说穿了就是管住人、管住账、管住货。你三样都管住了,难怪铺子一年比一年稳当!”

张承宗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些。他放下筷子,把前些日子吴大才来找他、要替他设局除掉陈账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到吴大才的计策时,王世昌和蔡老三都听得来了兴致,连说这计策够阴够狠,用骗子自己的手段去治骗子,再合适不过了。蔡老三还拍着桌子说:“这老道倒有几分江湖气,不是那种只会念经画符的!”

可等张承宗说到绿珠怎么劝他、他怎么回绝了吴大才的时候,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周明轩放下酒杯,正色道:“张三爷,尊夫人真是贤良之人。不是她,你家可就要倒霉了!”

王世昌也点头,把手里那把折扇往桌上一搁:“这话不假。你想那陈账房是什么人?他在亳州混了那么多年,手底下的人头熟得很,衙门里也有勾连。你让玄机去他眼皮底下卧底,还想着全身而退?他要是发现了,别说那玄机保不住,就是你家铺子也得跟着遭殃。到时候人家反过来告你一个指使奸细、诬告良民,你上哪里说理去?亳州那边官场上的人,哪个不被他喂饱了?”

蔡老三也接话道:“再说了,就算玄机成功了,把陈账房送进了大牢,那刘乂还活着呢。刘乂是刘氏的亲哥哥,他要是跑到衙门去闹,说张家分家不公,说他妹妹在张家受了委屈,你怎么办?”



“他那种泼皮,三天两头去县衙门口敲鼓鸣冤,再找几个地痞在铺子门口闹事,官司打起来,没个一年半载完不了,你的铺子还开不开?绿珠夫人看得远,知道这种事沾不得。陈账房是毒蛇,可刘乂是癞皮狗。毒蛇咬你一口要命,癞皮狗咬你一口不致命,可它缠上你,你甩都甩不掉!”

周明轩又补了一句:“况且,你们张家的名声要紧。张家如今在安丰县算是站稳了脚跟,铺子里的货真、价实、人厚道,这是多少人看在眼里的。你一旦牵扯进这种设局害人的事里,哪怕你占着理,旁人也会说张记的东家跟人结仇,使阴招。名声这东西,攒起来难,毁起来快。绿珠夫人不让你沾这事,是在替你护着这块招牌!”

张承宗听着几个朋友的话,后背一阵阵地发凉。他原先还觉得绿珠是太过谨慎了,如今听这几个在衙门里混、在江湖上走的人一分析,才知道自己当初想得太简单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酒落进肚里,竟有些发苦。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诸位的道理,我如今是彻底明白了。当初吴道长说起那计策的时候,我只想着陈账房可恨,只想着除了一害。如今想想,是我把事想窄了。往后诸事,我全听我夫人的!”

丘世裕笑着给他斟满酒:“你听夫人的没错。我跟你说,芝妹前些日子还跟我提起你家夫人,说她是个有主见的。这话从她口里说出来,可不简单!”

张承宗知道丘世裕的夫人祝小芝是安丰县有名当家女主,眼界高得很,寻常妇人她正眼都不瞧。听丘世裕这么一说,张承宗心里暖烘烘的,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他端起酒杯,说了一句“承诸位吉言”,仰头干了。

周明轩也笑:“祝夫人眼光高,安丰县里能让她夸一句的妇人没几个。绿珠夫人算一个。张三爷,你有福气。”张承宗连连拱手,心里想着回去要把这话学给绿珠听。

王世昌又想起什么,拍着桌子说:“对了老三,陈账房那边,我让亳州那边的同行多留意着。亳州城里有几家绸缎庄、布庄跟我的生意有往来,我托他们打听陈账房的动静,有什么消息先传过来,咱们先知道,总比人家打上门来再想办法强!”

张承宗拱手道谢,说改日一定登门拜谢。蔡老三也说:“南门码头那边我有人盯着,往来的生面孔我都让手下记着。码头上的脚夫头儿跟我熟,哪家铺子进了新人、哪家铺子走了老人,他都门儿清。不会让尤小三那样的人再混进你铺子里去。”

张承宗一一记下,心里觉得这一顿酒喝得值,比在铺子里盘一个月账还踏实。

酒席散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日头落到了城墙后面,只在天边留着一抹暗红,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板,只有酒楼茶肆还亮着灯,传出些零星的谈笑声。



第二天,张承宗让钱掌柜从铺子里拿了两匹上好的杭绸,用油纸包了,外头裹上蓝布,亲自送到丘世昌和蔡老三的衙门里去。

丘世昌推辞了一番收下了,说张三爷太客气,都是自家兄弟。张承宗说往后铺子里的事少不得要麻烦二位多关照,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丘世昌拍着他的肩膀说放心,安丰县城大街这一片有他在,绝不会让人再欺负张记。蔡老三那边也送了同样一份,蔡老三是个爽快人,收了绸子只说了一句:“三爷放心,码头上有我在,生人进不来!”

过了半个月,王世昌果然打发人来送信。送信的是他铺子里的一个伙计,骑着一匹快马,满头大汗地跑到张记,说亳州那边传来消息:陈账房又在一家盐商身上做局,扮成一个布商,拿假契书去骗盐商的货,结果被盐商的伙计识破了。

那盐商在亳州做了十几年生意,根深蒂固,手底下养着一帮人,当场把陈账房的人扣了两个,送进了亳州衙门。陈账房自己跑得快,连夜躲到乡下去了。听说亳州衙门里他原先打点的那些关系,这次也不肯替他出头了,因为那盐商的后台是巡盐御史,来头太大。

张承宗听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赏了送信的伙计几钱银子,打发他回去,又亲自写了一封谢帖让伙计带回去给王世昌。

晚上回来跟绿珠说这件事。绿珠正在灯下给小蕙缝一件夏衫。听完张承宗的话,她头也没抬,只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又扎下去,慢慢地说:“你看,恶人自有恶人磨。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走到了那一步!”

张承宗点头称是,便把这事丢开了。他坐在绿珠对面,看着她缝衣裳。灯焰一跳一跳的,把她的侧影映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窗外太皇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绿珠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咬断,抖了抖衣裳,对着灯照了照,说了一句“好了!明儿再给你做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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