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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厨房地上,把洒了的排骨汤一勺一勺往碗里舀。手抖得厉害,汤汁淌了我一手。
刚才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婆婆徐玉娥从柜子里拿出个信封,塞给妹妹沈玲:“这是五万,你拿着先周转。”
而三天前,我开口想借三万块还房贷,婆婆笑着说:“你爸的退休金是他一辈子的血汗钱,我们当老人的,你们年轻人别惦记。”
我站起来,擦擦手,端着汤走出去。
客厅里,公公刘智勇在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婆婆的存折,就在信封下面,露出一角。
我看见了上面的数字——二十三万八千。
“爸,妈,我想……”我话还没说完。
公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冬天的铁皮:“别想了,我的钱,你没资格惦记。”
01
我叫董欣妍,今年二十八岁,嫁到刘家三年了。
三年前我和刘荣轩结婚的时候,公婆全款买了套婚房,三百多万,三室一厅,在城南那个还算不错的小区。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刘荣轩是搞IT的,项目经理,月入一万五,不算大富大贵,但起码稳定。
公婆都是退休职工,公公以前是公务员,每月退休金一万八,婆婆是老师,也有八千多。
两家老人过得宽裕,我们小两口日子也过得去。
可是孩子出生后,一切都变了。
我辞了工作在家带儿子兜兜,每月房贷一万二,刘荣轩的工资还完房贷就剩三千块。三千块钱,一家三口吃饭、买尿不湿、交水电费,根本不够。
我开始偷偷做微商,在朋友圈卖点土特产,一个月能挣一千来块,好歹够买奶粉。
可就是这样,每个月的账单还是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好几次,我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算账。
房贷一万二,物业费三百,水电燃气两百,兜兜的奶粉和尿不湿八百,买菜一千五,加油五百……
算来算去,每个月至少亏两千。
我跟刘荣轩提过几次,让他去跟公婆开个口。
他每次都低着头不说话,要不就是说“我爸的钱他做不了主”。
我知道他为难。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上面有个妹妹沈玲,嫁到外省去了。公婆从小对他要求严,刘荣轩这个人,骨子里就害怕让父母失望。
可日子过不下去啊。
那天是周末,我炖了一锅排骨汤,想着去公婆家吃饭,顺便提一提借钱的事。
兜兜已经两岁了,送去早教班一个月要两千多,我想让孩子去,可实在拿不出钱。
我提着保温桶,坐了三站公交车到公婆家。
钥匙还没插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
“妈,这围巾您试试,我特意买的。”是沈玲的声音。
“哎哟,这得好几大百吧?你也不省着点花。”婆婆嘴上埋怨,语气里全是高兴。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红色的信封正往婆婆口袋里塞。
“嫂子来了。”沈玲笑眯眯地站起来,“我正准备走呢,公司还有事。”
“吃完饭再走呗。”我说。
“不了不了。”沈玲拎起包,“妈,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嫂子,你炖的汤闻着真香。”
我笑笑,没说话。
等沈玲走了,婆婆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欣妍来了,我去热几个菜。”
“妈,不用忙,我炖了汤,您和爸尝尝。”
我往厨房走,路过茶几的时候,看见婆婆的存折。
那本存折我见过好几次,每次来都放在茶几下面那个抽屉里。
可今天是打开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余额:238,000。
我的手一抖。
就在这时,婆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欣妍,你愣着干嘛呢?”
“没……没干嘛。”我赶紧把存折放回去。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笔钱。
二十三万八,再加上公公的退休金,他们一个月花不了多少,这钱肯定不是全部。
我夹了一筷子菜,终于鼓起勇气:“爸,妈,我有个事想说。”
公公放下筷子看着我。
“那个……兜兜快两岁了,我想送他去早教班,一个月两千多。”
“那是好事啊。”婆婆笑着说,“孩子就得从小培养。”
“可家里……”我咬了咬嘴唇,“这个月房贷还完,就不剩什么钱了。”
我抬头看着婆婆,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想着,您和爸能不能先借我三万块,等荣轩发了年终奖就还。”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婆婆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欣妍啊,不是妈说你,你们年轻人过日子啊,要学会精打细算。荣轩一个月一万多,怎么就光剩房贷了?”
“妈,我们真的……”
“你爸的退休金是他一辈子的血汗钱。”婆婆的语气不紧不慢的,“我们老人家的钱,那得留着养老用。你们年轻人,不能总惦记老人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您刚才还给了妹妹五万块呢。
可我没敢说出口。
一直沉默的公公放下碗筷,站起来往客厅走。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的钱,你没资格惦记。”
02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抱着兜兜回家的。
公交车上的乘客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兜兜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抓着我的衣领。
到家的时候,刘荣轩正在沙发上打游戏。
“回来了?饭在哪?”
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我炖了汤,你没吃?”
“等你呢。”他头也没抬。
我到厨房热了热汤,端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打游戏。
“荣轩,我今天去爸妈那边了。”
“嗯。”
“我跟他们提了借钱的事。”
他的手停了,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你提了?”
“提了。”我把碗放在他面前,“你妈说,让我别惦记老人的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那你也别惦记了。”
“可我们真的没钱了啊。”我的声音有点发抖,“这个月信用卡还差两千,兜兜的奶粉也快吃完了。”
“我下个月发工资就好了。”
“你每个月都这么说,可每个月的钱都不够花。”
“那你想怎么办?我去抢银行啊?”他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兜兜被吓醒了,哇哇大哭。
我赶紧抱起孩子,一边哄一边看着刘荣轩。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也不看我。
“我也不好过的,你知不知道?”他突然背过身去,声音低下去,“我也想去借,可我开不了这个口。那是我爸妈,我总不能……”
话没说完,他走进卧室,摔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看着手机上的银行余额,还有三千二百块。
房贷还有五天到期,兜兜的奶粉还能撑一个星期。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发呆。
突然想到一件事。
沈玲每个月都来看婆婆,每次都大包小包的。
婆婆每次都给她塞钱,嘴里说着“你一个人在外地不容易”。
可我呢?
我嫁进刘家三年,生了孩子,辞了工作,每天起早贪黑地带娃、做家务。
公婆从来没主动问过一句“需不需要帮忙”。
有时候我也想,是不是我太计较了。
可账不是这么算的。
第二天一早,刘荣轩上班去了。我收拾完家里,哄兜兜睡着,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
“欣妍,下午你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点忐忑:“妈,什么事啊?”
“来了再说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立不安了一下午。
婆婆的语气听着不太对劲,不像生气,也不像高兴。
下午三点,我把兜兜送到邻居阿姨家帮忙看着,自己打车去了公婆家。
开门的是公公。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回客厅。
我换了鞋走进去,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本账本。
“妈,您找我?”
“坐吧。”婆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看见账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东西。
“欣妍,我想了一晚上。”婆婆开口了,“你昨天说的那个事,我想了想,也许是我们老人家的不是。”
我心里一喜,刚要说话。
“但是。”婆婆的下一句话像一盆冷水,“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我们老人也有老人家的打算。”
她把账本展开,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笔笔清清楚楚的账。
从我们结婚开始,公婆给我们花的每一笔钱,都记在上面。
买房首付:70万。装修:18万。家电:5万。
生兜兜住院:1万2。兜兜的银锁:3800。
还有平时过节的红包、给孩子买的衣服、水果钱……
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共九十六万七千八。
“你看看,”婆婆的声音不急不慢,“你们结婚三年,我和你爸花了差不多一百万。这笔钱,你心里有数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跟你爸的退休金看着多,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婆婆把账本合上,“你还年轻,要学会体谅老人。”
“妈,我……”
“好了,话就说到这。”婆婆站起来,“你要是真想帮衬家里,不如去找份工作,让兜兜他妈带着,也不是不行。”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个小偷。
偷了别人家的钱,还被当场抓住。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一片空白。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沈玲的车停在路边。
她在车里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妈,那五万块钱你先帮我存着,我下个月回去拿。”
“这事别让嫂子知道,我跟你说……”
我的脚步顿住了。
站在路边,看着沈玲开车离去。
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来气。
03
晚上刘荣轩回来的时候,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年终奖加两万。”
我正给兜兜喂饭,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真的?”
“嗯。”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这下你放心了吧?”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我跟你说,以后别去跟我爸妈提借钱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口气很冷:“我不想让爸妈觉得,我娶了个只惦记他们钱的媳妇。”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
我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儿子在吃饭,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几天,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那天我在收拾房间,翻到刘荣轩的衣服口袋。
一张超市小票掉了出来。
上面写着:烟、酒、一条围巾。
总共一千二百块。
我的第一反应是,他给谁买的围巾?
我翻了翻他的手机,微信记录里什么也没有,清理得很干净。
我把小票放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心里总有个疙瘩。
周末的时候,沈玲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一个男人。
就是我上次看见在车里打电话的那个。
“嫂子,这是我男朋友,小周。”沈玲笑着介绍,“做房地产的,这次回来就是看房子。”
我客气地打招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条围巾上。
浅灰色的羊绒围巾。
跟小票上那个牌子一模一样。
“嫂子,你最近还好吧?”沈玲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听说你跟我妈借钱来着?”
我笑了笑,没说话。
“要我说啊,你也别怪我妈。”她凑近了一点,“我妈那个人,就是太操心了。她不是不帮你,是怕你养成习惯。”
“你看我,从来没跟他们开过口。”沈玲笑着,“我跟小周说好了,房子我们自己买,不靠老人。”
我看着她的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又开始唠叨。
“欣妍啊,我看你还是找份工作吧。”
“兜兜还小……”
“两岁了,可以送幼儿园了。”
“幼儿园也要花钱啊。”
“那就让你妈带。”婆婆的语气笃定,“我跟你爸身体也不好,带不了孩子。”
我低着头,夹菜的手微微发抖。
刘荣轩坐在旁边,自始至终没说话。
吃完饭,我躲在阳台上透气。
沈玲跟着走出来。
“嫂子,我听说你公公的退休金不少?”
我转过头看着她。
“我就随口一问。”她笑了笑,“不过啊,这事你也别打听了。我爸那个人,你看他好说话,其实主意大得很。”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是提醒你,别自讨没趣。”
她转身走进屋里,留下一股香水味。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沈玲不是说要自己买房子吗?
她男朋友是做房地产的,那她怎么还跟婆婆要钱?
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荣轩在旁边打呼噜。
我拿起他的手机,想看看他的银行卡流水。
密码我知道,他从来没换过。
打开银行APP,我看见他每个月的工资。
一万五到账,然后马上就转走一万二。
剩下的三千块,这个月花了两千一。
那条围巾,真的是他买的吗?
我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第二天早上,刘荣轩出门前跟我说:“这个月信用卡账单我看了,八千多,怎么回事?”
“你说怎么回事?”我看着他,“兜兜的奶粉、尿不湿、家里的菜钱、水电费,哪一个不是钱?”
“那也不能花这么多。”
“刘荣轩。”我深吸一口气,“你告诉我,你上个月给你妹妹买的那条围巾,花了多少钱?”
他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翻我口袋?”
“我都看见了。”
“那是我妈让我买的。”他说得很快,“沈玲过生日,我妈让我尽点心意。”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又要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像一只拉满的弓。
每天做微商、带孩子、记账、省吃俭用。
兜兜的奶粉换成最便宜的牌子,尿不湿也改用布条。
刘荣轩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就抱着手机。
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除了必要的事,基本没有交流。
我有时候想,婚姻就是这样的吗?
可我又想起了什么。
那年我刚嫁给他的时候,他也是温柔体贴的。
下班回来会帮我择菜,周末会带我出去走走。
什么时候变的呢?
也许是孩子出生以后。
也许是房贷开始压得我们喘不过气的时候。
也许是公婆的态度一点一点让我心凉的时候。
有一天下午,我带着兜兜去娘家。
我妈住在城北的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欣妍,你最近瘦了不少。”我妈心疼地看着我。
“没事,减肥呢。”
“你别骗妈,是不是跟婆家闹别扭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妈知道你难。”她叹了口气,“可是欣妍啊,婚姻就是这样,要学会忍让。”
“妈,我不是不能忍。”我抬起头,“我是觉得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凭什么妹妹能拿钱,我就不能?”
我妈愣了一下:“什么妹妹?”
我把这段时间的事情简单说了说。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
“欣妍,你以为婆婆给小姑子钱,是因为她贴心?”
“不然呢?”
“我告诉你。”我妈压低声音,“你婆婆年轻的时候,连着生了两个儿子都没保住,都夭折了。你老公是第三个,才养活的。”
“所以呢?”
“所以她对你老公,是又爱又怕。”我妈说,“她怕你老公受苦,又怕你老公不争气。她给小姑子钱,是因为小姑子不会跟她抢儿子。”
我愣住了。
“你婆婆这个人啊,心眼多得很。她不是不帮你,是在防你。”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妈说的话。
防我?
我图她什么?
就图那三万块钱吗?
晚上,我趁刘荣轩洗澡的时候,又翻了他的手机。
这一次,我发现了一条微信记录。
是他和沈玲的。
“哥,那五万块钱你帮我给妈了没?”
“给了。”
“谢谢哥。放心,我不会让嫂子知道的。”
“知道了就好。”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他说他没钱。
可他偷偷借给他妹妹五万块。
我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发作。
等他洗完澡出来,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怎么了?”他看我脸色不对。
“没事。”我背过身,“累了。”
他也没追问,关灯睡觉。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心里有个念头在冒。
我要去查清楚。
沈玲到底在搞什么?
公婆的钱到底去哪儿了?
第二天一早,我趁刘荣轩出门上班,把兜兜送到邻居家。
然后去了公婆家。
我知道公公每周三上午都会去公园下棋。
婆婆去超市买菜。
家里没人。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上次那个账本。
还有一沓银行的回执单。
我翻开一看,全是转账记录。
每个月固定转一万二出去。
收款人:沈玲。
我一张一张地翻。
从两年前就开始了。
每月的数字都一样,一分不差。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把东西放回原处,锁上门走了。
站在电梯里,我手心全是汗。
一万二。
每个月一万二。
整整两年。
那就是二十八万八。
那他们借给我们的那个“70万首付”,真的是他们出的吗?
05
我约了刘荣轩下班谈。
在小区后面的小公园里,兜兜在旁边玩沙子。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
“你每个月给你妹妹转一万二?”
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你怎么拍到的?”
“我去了爸妈家。”
“你翻他们东西?”
“我翻到了真相。”我盯着他的眼睛,“告诉我,这钱是干嘛的?”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那房子的首付,其实不是爸妈出的。”
“什么意思?”
“房子是全款买的,三百二十万。”他说,“爸妈出了七十万,剩下的,是跟沈玲借的。”
“什么?”
“当时沈玲手上有点积蓄,她跟爸妈说,先借给咱们买房。”
“那每个月这一万二就是还她的?”
“那为什么要每个月转?不能一次性还?”
刘荣轩的眼睛闪了一下:“沈玲说,她也要用钱,分期还方便。”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安。
“那她当初说借了多少钱?”
“二百五十万。”
“那要还多少年?”
“还了两年,还差一百九十万。”
“那利率呢?”
“没算利率。”
“她说是一家人,不算利息。”
“那她后来拿的那些钱呢?”
刘荣轩看着我:“什么钱?”
我把沈玲每次回来婆婆塞钱的事说了。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她每个月从爸妈这里拿钱?”
“不止每个月。”我翻出另一张照片,“这是她男朋友,做房地产的。她说他们要自己买房。”
刘荣轩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掏出手机,拨了沈玲的号码。
电话通了。
“沈玲,我问你个事。”
“怎么了哥?”
“那套房子的钱,你到底借了妈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我。”
“两百五十万啊,你不是知道吗?”
“那你这几年又拿了多少钱?”
“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刘荣轩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每个月给你转一万二,你妈每个月也给你钱。加起来快两万了。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沈玲的声音变了,变得很冷。
“哥,你要听真话吗?”
“你说。”
“你真以为那套房子是你们的吗?”
“那套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晴天霹雳。
我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得很清楚了。”沈玲的语气很平静,“我妈说了,那套房子先写我的名字,等你们还完钱再过户。这样你们就不会乱卖房。”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告诉你你还会乖乖还钱吗?”
电话挂断了。
我瘫在公园的长椅上,感觉天旋地转。
刘荣轩站在那里,手还握着手机。
他的脸色惨白。
06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兜兜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他盖上小毯子。
刘荣轩坐在餐桌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烟雾在他脸上缭绕。
“所以这三年,我们每个月还一万二的房贷,其实是在给你妹妹还债?”
他没回答。
“那个房子,从来就不是我们的?”
“我可以去跟她谈。”他的声音沙哑。
“谈什么?”我看着他,“谈让她把名字改过来?”
“刘荣轩,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你骗了我三年。”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什么?”
“去年年底,我爸跟我说房子是沈玲的名字。”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低着头:“怕你闹。”
“怕我闹?”我笑了笑,“你怕我闹,就不怕我受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欣妍,我错了。”
“错哪了?”
“我不该瞒你。”
“还有呢?”
“我不该……”
“你不该什么?”我突然站起来,“你不该让你妹妹骗我们钱,还是不该让你爸妈把我们当外人?”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承认,我自己也没用。”
我看着他的眼泪掉下来。
这个三十岁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
“我不敢跟我爸妈说,不敢跟我妹说。”他捂着脸,“我怕他们看不起我。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却连个房子都买不起……”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哭。
心里五味杂陈。
我恨他吗?
恨。
可我更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傻,三年了都没发现。
“你妹妹回来的时候,你妈为什么给她钱?”
刘荣轩擦了擦眼泪:“她说……她说这是她应得的。”
“应得的?她应得什么?”
“她说,”他咬了咬牙,“她说她借了钱给我们买房,所以她有权利拿爸妈的钱。”
“你妈也这么认为?”
他点了点头。
我闭上眼睛。
三年来,我以为我嫁进了一个好人家。
公婆有钱,丈夫上进,小姑子懂事。
可原来,我才是那个外人。
那个每个月拼命还钱,却什么都不是的外人。
“明天,我要去找你爸妈。”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找他们干什么?”
“要一个说法。”
“欣妍……”
“你别拦我。”我看着他,“这次,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婆家。
刘荣轩跟在后面,兜兜也抱着。
公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还是那副表情。
婆婆站在一边,手里拿着那个账本。
我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爸,妈,我想问清楚一件事。”
“你说。”公公的声音很平静。
“那套房子,写的是沈玲的名字?”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么样?”公公放下茶杯,“房子是谁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有地方住。”
“那每个月还的一万二呢?是还房贷,还是还沈玲的债?”
公公和婆婆对视一眼。
“那房子是沈玲的。”婆婆开口了,“借钱给你们买房,你们总要还吧?”
“那为什么不直说?”
“直说?”婆婆笑了笑,“怕你受不了啊。”
我看着她的笑容,突然觉得一切都明白了。
“所以你们一直在耍我?”
“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公公的声音严厉了,“我们是帮你们,不是害你们。”
“帮我们?”我指着账本,“你每个月拿一万多给沈玲,还跟她说这是她应得的。这叫帮我们?”
“那个钱……”婆婆张了张嘴。
“钱怎么了?”
“那个钱,是我跟你爸答应给她的。”婆婆的声音低下去,“她救了你们,我们总得回报她。”
“她怎么救我们了?”
“她借钱给我们买房啊。”
“那不是借,是投。”我大声说,“你们把儿子的婚姻当投资了?”
“欣妍!”公公站了起来。
“你别吼我。”我看着他们,“我问你们,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套房子的钱,我们还清之后,名字会改吗?”
婆婆和公公对视一眼。
然后婆婆说了一句让我彻底心凉的话。
“那房子,是沈玲的。你们还完钱,也是她的。”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身后,刘荣轩抱着兜兜,一步也迈不动。
“为什么?”
“因为……”婆婆的声音很平静,“那房子,本来就是我们买给沈玲的。”
“欣妍,我对不起你。”婆婆看着我,“可我也是没办法。沈玲她……”
“她怎么了?”
“她不是亲生的。”
什么?
“她是领养的。”婆婆的声音发抖,“我当年生你老公的时候,差点死掉。后来身体不行了,就去领养了一个。”
“那房子……”
“那房子是写给她以后当嫁妆的。”婆婆终于说出口,“我跟你爸想的是,她毕竟是领养的,要是以后没有点家产,怕她受委屈。”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年来,我以为我在跟一个亲小姑子较劲。
结果她根本就不是亲的。
那我这三年受的委屈,算什么?
“所以你们把我当外人,却把领养的女儿当亲人?”
“不是……”
“你们每个月给她一万二,却连三万都不肯借给我?”
“你们骗我说是房贷,其实让我养别人的嫁妆?”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一家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公公看着别处,婆婆低着头。
刘荣轩抱着兜兜,站在门口。
他的脸上全是泪。
“爸,妈,”他终于开口,“我跟你们说清楚。那房子,我们不住了。”
“荣轩!”
“我们卖掉,把钱还给她。”
“你疯了吗?那是三百多万的房子!”
“那又怎么样?”刘荣轩看着我,“欣妍,我们走。”
他抱着孩子,拉着我的手,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你们能不糊涂吗?那是全款买的房子……”
“妈,”刘荣轩在门口站住了,“那是你的女儿,不是我妹妹。”
门关上了。
08
从公婆家出来,我抱着兜兜,和刘荣轩在路边站了很久。
兜兜饿了,抓着我衣领,“妈妈,回家。”
“回哪个家?”我看着他,眼泪又要掉下来。
“回咱们家。”
刘荣轩走过来,把孩子接过去:“走吧,先找个地方吃饭。”
我们去了楼下那家面馆。
一碗牛肉面,一碗阳春面。
兜兜吃着面条,吧唧吧唧的。
我看着对面的刘荣轩,他低着头吃面,头发乱糟糟的。
“荣轩,接下来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把房子卖了。”
“可那是你妈写的你妹妹的名字。”
“那我不管。”他放下筷子,“我找律师,这钱我出一半,剩下的让她还。”
“你拿什么出?”
“那套房子的价值,我算过。”他说,“当初全款三百二十万,现在我手上有点积蓄,加上公积金,大概有四十万。”
“四十万,哪里够?”
“我再想想办法。”
“荣轩……”
“欣妍,我对不起你。”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这几年,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别哭。”他擦了擦我的眼泪,“我们重新开始。”
“怎么重新开始?”
“把房子卖了,把钱还了,我们租房子住。”他说,“我去找爸妈谈,那七十万算他们借给我的,我慢慢还。”
“他们不会同意的。”
“那我就不管他们了。”他的眼神很坚定,“反正这个家,我是不想再回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家。
在附近的小旅馆开了个房间。
兜兜睡着了,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闪烁的霓虹灯。
刘荣轩站在我身边。
“欣妍,你真的愿意跟我重新开始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嫁给他三年。
爱过他,也恨过他。
现在看着他,只有心疼。
“我愿意。”
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我跟你发誓,”他的声音在我耳边,“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我趴在他肩膀上,眼泪湿了他的衬衫。
阳台外面,夜风很冷。
但是我心里,第一次觉得暖暖的。
因为我们终于决定,不当人家的提线木偶。
我们要过自己的生活。
09
第二天,我们真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赵,四十多岁。
听完我们的情况,他放下笔:“这事有点棘手。”
“怎么棘手?”
“房子的产权是你妹妹的,你们只是借住在那里,并不存在‘还贷’的说法。你们每个月转给她的钱,是她个人的债务。”
“那我们那七十万呢?”
“那是你父母给你们的赠予,跟这套房子的产权没有直接关系。”
刘荣轩听得脸色发白:“那我们就没办法了?”
“也不是。”赵律师想了想,“你们可以起诉,要求你妹妹返还欠款,并赔偿损失。但能不能赢,要看证据。”
“我手里有转账记录。”
“那就好。”赵律师点点头,“不过我建议你们先私下协商,上法院是最后一步。”
出了律师事务所,刘荣轩一路上沉默。
“你怎么了?”
“我在想怎么跟我妈说。”
“说什么?”
“说我要把房子卖了。”
“你不是说了吗?”
“说了。”他叹了口气,“可我妈肯定不愿意。”
“那你还说?”
“那也得说。”他看向前方,“不然我们这辈子,都要被她牵制着走。”
晚上,我们回了公婆家。
这次,是刘荣轩先开口的。
“爸,妈,我要把房子卖了。”
婆婆一听,脸色大变:“你疯了吗?”
“我没疯。”刘荣轩很平静,“那房子是沈玲的,我不可能再住下去了。”
“那你们去哪住?”
“租房子。”
“你有病啊?你是不是被这个女人洗脑了?”
“妈,”刘荣轩看着我,“欣妍是我老婆,我欠她一个交代。”
“交代?交代什么?”
“交代我这些年,让她受了多少委屈。”
婆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荣轩,你别忘了,你是我儿子。”
“我知道。”
“那你就听妈的,这事不能干。”
“我不听。”刘荣轩说,“我要为我自己的家做主。”
“你……”
“妈,我欠你那七十万,我慢慢还。但是房子,我必须卖。”
“你卖得了吗?那是沈玲的名字。”
“我会找她谈。”
“你找她谈也没用!”
“那我就去法院。”
婆婆愣住了。
“妈,我不是在吓你。”刘荣轩的语气很冷,“我已经找过律师了。”
“你这个不孝子!”
“妈,我也是为了你好。”他说,“你不能让沈玲一辈子,都靠着你的钱过日子。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可我是你的亲儿子。你为什么要为了她,让别人欺负你亲儿子的老婆?”
婆婆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公公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看了我们一眼,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那就卖吧。”
“老头子!”
“别说了。”公公摆摆手,“这事,荣轩做得对。那房子,本来就是买给沈玲的。我们不对,不该骗你们。”
婆婆站在那里,眼泪一个劲往下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10
房子挂出去那天,我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
兜兜在地板上爬来爬去,拿着一辆小玩具车,嘴巴里呜呜地开。
“兜兜,咱们换新家了。”
“新家?”
“嗯,新家,小小的。”
“那车车能去吗?”
“能去,都带上。”
刘荣轩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律师那边谈好了。”
“然后呢?”
“沈玲答应卖房,卖掉之后,扣除税费中介费,剩下的我们一人一半。”
“你同意了?”
“同意了。”他坐在我身边,“我不想再折腾了,就想赶紧把这事了了。”
“那七十万呢?”
“那七十万,我爸妈说不用还了。沈玲那边,我留了二十万给爸妈养老,剩下的,够我们付租房的押金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
我看着他,笑了:“后悔也没用啊,孩子都生了。”
他也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
“欣妍,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嗯,我信你。”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中介签合同。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这是我们的家啊。
住了三年的家。
每一个角落,都装着我们的故事。
可是它从来就不属于我们。
签完字,我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兜兜在刘荣轩怀里睡着了。
“走吧,新家在等我们。”
新家是两居室的老房子,在四楼,没有电梯。
小小的,客厅只够放一张沙发。
但是阳光很好,下午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金色的。
“以后我们慢慢存钱,再买一个小房子。”
“不用买了。”我说,“这里就挺好的。”
“因为这里,是我们自己的。”
刘荣轩看着我,眼眶红了。
“欣妍,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走。”
我笑着抱住了他。
兜兜醒了,看着我们,咯咯地笑。
这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我走过去打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婆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妈,您……”
“我过来看看。”婆婆把保温桶塞给我,“炖了鸡汤,你们补补身子。”
我接过保温桶,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没有进来。
“你们好就行,我先走了。”
“妈,您进来坐吧。”
“不了。”她摇摇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欣妍,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苍老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眼泪掉下来了。
刘荣轩走过来:“怎么了?”
“没事。”我擦了擦眼泪,“妈送了鸡汤来。”
“她……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我看着保温桶,“让我们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阳台上。
兜兜趴在我腿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刘荣轩握住我的手,很用力很用力。
“欣妍,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
从来没有这么圆过。
“好。”
后来说起来,我还是会想起那个下午。
公婆家客厅的沉默,沈玲的笑容,那本账本。
还有我蹲在厨房地上,舀起洒了的排骨汤。
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了。
可现在我才明白。
天塌了,还可以再撑起来。
只要身边的人还在。
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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